罗云泽哼了一声,点上雪茄,“这日本人动作还挺快。”
大椿商社投资的“新时代映画株式会社”,还没开幕呢,倒是已经开始挖人了。
“读书?你是准备去考大学么?”
说起来,罗夏至还有点心虚。
黎叶大学毕业都两年了,笑笑眼看也要上高中了,他很快就要变成家里年轻一辈人里,学历最低的了怎么办……
那么多年了,不知道圣约翰大学还要不要自己。
“哎,我也没想好呢……”
眼前都是长辈、上司,喻美惠也不敢随便坐,只能站着挠了挠头,配上她一脸英气的表情,越发显得男儿气。
“我想学拍电影呢。但是又不知道哪儿能学。侯导演说他是在学校里学的文学,后来学了导演话剧,最后才被邵二爷挖去电影公司做了导演的。”
喻美惠把这段时间拍摄广告和电影的感悟娓娓道来,眼神中的热爱和言语中的渴慕,让喻老爷都听出来,这闺女是真的迷上电影了。
不过人家一般小姑娘是喜欢电影明星,喜欢电影情节,她是喜欢上电影拍摄制作过程。
“三爷,我想……我想做和电影有关的活儿,但是不只是女演员……我,我想……”
喻美惠一番犹豫之后,沉默了几分钟,突然瞪大眼睛宣布道,“对!我就是想要当个女导演,我自己来拍电影!爸爸,我终于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我要做个艺术家!”
“唔……”
客厅里的几个男人们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商人,区别只是小商人和大商人。人生的目标和乐趣那就是赚钱,哪怕投资拍电影也都是为了赚钱和赚更多的钱。
艺术不艺术的,好像……有点遥远……
比如这次《新梁祝》成功之后,黑心商人罗夏至就搞了一波又一波的活动,持续不断割粉丝韭菜。
一边让几位主演不断在全国各地巡演扩散影响力,一边推出了各种文艺周边。
比如推出了《新梁祝》的原声大碟,收录了所有剧中的歌曲音乐,还搞了限量发售,弄得现在全国上下是“一碟难求”;比如推出了《新梁祝》的全彩色写-真画册,以近乎连环画的方式,重现了电影的剧情;还有,剧中一众演员们穿过的几件颇具代表性的衣服,和剧中的重要道具,现在都被展示在七重天电影院外面的小展厅里,想要观看需要购票入场。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拍摄“楼台会”的地点正是时迈百货公司顶楼的那个花园。如今这个花园已经被罗夏至搞成了一个“梁祝体验园”。游客付费之后,可以穿上梁山伯和祝英台在剧中的同款戏服,在此地拍照留念……
十二月的天气啊,这楼顶的风刮得人都止不住地流鼻涕了。楼上草木凋敝,半点美感皆无。
其实拍摄电影的时候,也已经是十月末了。虽然今年遇到了一个小阳春,秋季阳光尚可,但是楼上景致也大不如春夏时期。电影里表现的那些花木扶疏的场景,都是美工画上去的……也就是黑白片,看不太出而已。
就这样,每天还是不知道有多少位少男少女,前来顶楼花园“朝圣”拍照。据说预约都已经排到明年的五月了。
在这个影视行业和娱乐行业才刚起步的“淳朴年代”,炒作明星绯闻大家都干的扭扭捏捏的,像罗夏至这样直接下狠手收割影迷钱包的行为,实属罕见。
让沪上几家老牌电影公司和唱片公司的老总们都叹为观止。
一边感服他脑子灵活,一边痛骂他没有良心,整个人就钻进钱眼里了……然后转头吩咐手下的人,看到没有?学到没有?
下次就照着罗三爷的法子来!
“这样吧,我手上还有个本子,只有你适合演出。”
罗夏至从不妨碍别人追求梦想和前途,何况喻美惠这是要求上进读书去呢,很干脆地决定放人。
“那个电影你演完之后,我们第二届‘时迈小姐’的宣传也要搞起来了。到时候新人顶了上来,你再走也不迟嘛。”
“新时代映画”今年年底开幕后,一定会马不停蹄招人和拍摄电影。他要趁他们新片上映之前再来一波打击,就不让他们顺顺利利地上映电影!
对于这个即将到来的“文化入侵”桥头堡,罗夏至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他如今家大业大,到处都有投资,实在没有精力,正儿八经地开个电影公司和日本人打擂台。
但是他完全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娱乐公司,只是主管投资和发行,和现有的大型电影公司合作,每年投资拍摄两到三部电影。
然后利用现有的电影公司的发行渠道在国内铺屏。至于国外的版权发行,自然是要让自家的罗氏商行掌握的。
凭着罗夏至“上辈子”当了二十多年电视剧儿童,阅片无数的经历,他完全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罗氏出品,必属精品”!
“我等着你‘学成归来’,做中国的第一个女导演——然后来给我执导电影啊!”
见到罗夏至那么“高风亮节”,喻老爷都不好意思了。拉着女儿一次次地保证,绝对不辜负罗夏至的期望,一定好好拍电影,好好学习,将来回报他!
走在全国女界前端的时迈百货,已经飞出了一个出国留学的“金燕子”了。
这回,说不定还能飞出一个“女导演”呢!
刚送走了喻家父女,还没喘口气呢,管家就递来一张帖子。
罗夏至一打开,眉头一皱。
“是椿樱子下的帖。马上就是二哥一周年的忌日了,她在家请和尚做了道场,让我去他们虹口的宅子观礼。”
“请了日本和尚?”
罗云泽眉头一挑。
“这就不知道了。”
罗夏至也是颇为好奇。
一年不见,这二嫂子打的什么算盘呢。
罗云泽冷笑一声,“倒是去看看,外国和尚念的是什么经。”
说实话,没看到外国和尚,罗夏至挺失望的。
罗沐泽的一周年忌日被安排在圣诞节后的27号。
从早上起,上海就飘起了一阵小雨,可能雨里还夹杂了一点雪珠,打在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为了见到“日本和尚”,罗夏至一早带着黎叶,兴致勃勃地赶赴了虹口区窦乐安路上的一栋日式洋房,也就是椿樱子和罗沐泽的居所所在。
说起来罗沐泽在世的时候,他这个做弟弟的都不曾拜访过二哥的家。第一次拜访,居然是在他的忌日上。虽然是个不光彩的哥哥,但是这么想来,也是颇让人觉得唏嘘。
这栋以黄黑色为主色调,带着几分荷兰风味,又带着几分日式建筑味道的砖石建筑,上下一共不过三层。小巧别致,居然比顾翰林那栋小别墅也大不到哪里去。
罗夏至本以为堂堂大椿商社的掌门人,居住的环境一定气派无比,结果居然那么出乎所料。
“家父白手起家,最厌恶的就是铺张浪费,平日生活非常之简朴。椿家子弟,也各个坚守家训。莫说是在上海,便是在东京椿家,也远不及罗公馆和夏宫的繁华奢靡呢。”
为表示尊重,椿樱子举着伞,带着一众下人特意到门口来迎接。看到罗夏至打量自家洋房的神情,椿樱子不卑不亢地说道。
罗夏至被她暗怼了一下,也不觉得生气。内心也是叹服日本人这份坚毅、执着精神的可怕。
也就不奇怪这椿家不过才两代人的功夫,就能从街头卖虫小贩,成为日本头一号大商社的主人。椿左卫门本人也是从一介平民,登堂入室,进入了日本的上流阶层不算,还能够为日本的对华经济战略张目。
进了门,扫了扫落在衣服上的水珠,便看到厅堂里已经有和尚跪着念经。
罗夏至看了一眼,颇为失望。
哪里是什么日本和尚,都是静安寺的僧人。每年罗振华忌日,罗公馆请的也都是这几位,多少年了,熟悉的很呢。
“我听说罗家办法事,请的都是静安寺的和尚。我也是特意请来的这些师傅,不知道小叔子你满意不满意?”
椿樱子不但请了中国和尚,也搞了全套中国的葬仪。罗夏至匆匆一撇,看到客厅里不但香花环绕,还让人扎了纸人纸马,并各色金银锡箔纸钱。若不说这是日本人家,还以为是哪户上海普通人家在办忌日呢。
给二哥的相片上了香,罗夏至在日本女佣的引导下,移步到了楼上书房。
刚步入房门,就看到一个一身黑色西服,上衣口袋里还插了一朵黄色菊花的男人,正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罗先生,你好。”
好嘛,又一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人。
“我以为今天是‘家祭’,没有外人呢。”
罗夏至先发制人,“所以,这位是‘椿家’的家眷么?”
男人没想到罗夏至会这么说,不由得一愣。
“这位是‘上海自然科学研究所’的乃木委员。”
椿樱子急忙上前一步介绍。
男人随即点了点头,笑道,“我叫做乃木宏。罗先生,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啊……”
罗夏至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你是我二嫂……哎,我是说,原来你是椿樱子姐姐的新男友!请多多关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