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高兴,胃口就好,皇帝不知不觉就吃了许多大油大腻的食物,酒也喝了不少。
酒欢席散,歌舞落幕,家宴结束之时,皇帝起身正要离开,不料刚一站起就觉得浑身血液冲向大脑,眼前倏然一黑,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宫廷热闹的夜色。
……
夜里多云,遮盖了原本明亮的星子。
程澹和张玉凉坐在庭前的池子旁,看着池水里悠悠映出的游云飞雪,以及自己的身影。
张玉凉的一袭白衣和鬓边的翡翠簪在浸着夜色的水里格外清晰,相反程澹的模样就有些模糊,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
“再过一个时辰就过年了,困不困?要不要回屋眯一会儿?”张玉凉帮程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轻声问道。
程澹被凉风吹得精神抖擞,哪里会困,摇头道:“我不困,我想陪你守完岁再睡。”
张玉凉微微一笑:“只有家人才能一起守岁,以前我的家人唯有篷歌和四哥二人,今年少了四哥,却又多了你和子缘,倒是比往年热闹了一点。”
说着,他顺手揽过程澹的肩膀,头一歪,枕在程澹肩上。
他的家人里没有皇帝和别的兄弟姐妹的位置,这估计也是他不愿意进宫参加家宴的原因。
程澹拍拍张玉凉的头:“我活着一日,就会陪你一日。”
他的语气平淡而认真。
张玉凉心念一动,正要开口,忽然看见篷歌急急忙忙地提着裙摆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哥哥——哥哥不好了!父皇突然晕倒了——”张玉凉猛地弹坐起来,眉心也紧紧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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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史书有云
除夕夜未过完,张玉凉和篷歌便匆匆进宫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两人一夜没睡,早饭也没有吃,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脚步发飘地就走了进来。
程澹鼻子灵,他们一走近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你们昨晚干什么去了?掉进药罐子了吗?”
说话时他正在喝豆浆,浓郁的豆香弥漫开来,将空气中的药味盖了下去。
“父皇重病,我和篷歌在旁服侍了一夜,中途父皇还打翻过药,药味大约就是那时沾上的。”张玉凉鲜少熬夜,昨晚乍一熬了个通宵,现在浑身都提不起劲来,“还有豆浆吗?也给我和篷歌盛一碗。”
程澹放下刚拿起的勺子,给他们两人各盛了一碗豆浆。
这豆浆是他早上去玉瓶街买的,一直温在炉子上,现在喝温度正好。与豆浆一起买回来的还有两屉煎饺和几份清淡爽口的小菜,配着豆浆吃很是美味,除了不顶饱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张玉凉一口气饮下一整碗豆浆,在程澹帮他盛第二碗的时候飞快地吃了好几口小菜,那盘泡椒酸笋最合他心意,他一筷子下去就夹走了三分之一。
见状,程澹小心地将豆浆放到他面前,提议道:“你们忙了一晚上,这些豆浆小菜估计吃不饱,要不我去煮点粥给你们吃吧?”
“不用不用。”篷歌还没开口,张玉凉就忙不迭摇头,“我们在府上呆不了多久,换身衣服就得再回宫守着父皇。这几日我与篷歌可能都要留在宫里,方才我去过明月高楼了,一日三餐那里的伙计会按时送来,你好好呆在家里,尽量不要出门。”
说着,他冲程澹笑了笑。
程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山雨欲来之意,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况很严重吗?会不会波及到你和篷歌?”
这回是篷歌笑眯眯地回答道:“不用担心,我和哥哥已经搬出了皇宫,与朝堂划清界限,再大的事业影响不到我们。只是……”
话说到这里,她神色一黯,停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程澹好奇地追问:“只是?”
“只是父皇的身体……怕是撑不过这个年了。”篷歌轻叹一声,虽然一夜滴水未进,豆浆和小菜也很香,却还是没了进食的胃口,“父皇若去了,皇城估计要乱一阵。在这当口,自然是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了。”
张玉凉颔首:“其实现在已经开始乱了,唉,希望父皇可以撑过今年元宵。”
两人虽没有明说皇帝的状况,但他们表达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奇怪的是,程澹并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到对皇帝命不久矣这件事的悲伤,反而是慨叹和平静和居多,仿佛那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不是生他们育他们的父亲,而是一个不太熟悉的熟人。
看着他们,程澹一时不知该不该安慰。
“放心,没事的。”吃完最后一筷子小菜,张玉凉抬头见他神色纠结,看出他的想法,于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等我们回来。”
篷歌也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程澹的心一下子落回实处,再不想这些有的没的。
送兄妹二人出府,程澹站在门口,目送载着他们的马车稳稳驶上街道,消失在巷口的雪堆后。
中午,程澹吃过明月高楼的伙计送来的午饭,坐在院子里消食,顺便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的棋艺是张玉凉一手带出来的,虽然现在还称不上青出于蓝,却也能与他分庭抗礼了,便是与自己对弈,棋盘上的局势也分外精彩。
扶子缘走进院子时,棋局已至尾声,白棋也行到末路。
手边的热茶早已凉透,程澹想也不想端起就一口饮尽,那叫一个透心凉。
扶子缘来不及阻拦,只抢下了茶盏,无奈道:“冬日饮冷茶伤身,我再为你泡一壶热茶吧。”
抚着冰凉的胸口,程澹用力点头,呼出一口白气。
石桌旁很快多了一只红泥小火炉、一套茶具和一罐江北的冬茶。
水壶里热气袅袅,水壶外茶烟沸腾,程澹一边收拾棋盘开启下一局,一边问:“子缘先生,玉凉和篷歌跟陛下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啊?”
“皇室无亲朋,六公子和篷歌公主是其中的例外。正因是例外,所以不被喜欢。”扶子缘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陛下子嗣兴旺,育有十六个公主,十二个皇子,活下来的统共十五人。那些会钻营的,懂得讨人欢心的自然要受宠些,性子内敛的则会被落到后面去,如六公子和篷歌公主这种完全不在意陛下宠不宠爱的落得更远。六公子简在帝心还好一点,但篷歌公主一年到头也就只有除夕家宴的时候才会被陛下想起,这般情况,实在说不上关系好不好。”
“难怪……”程澹若有所思。
时国皇室人多,是非也多,还好张玉凉聪明,早早带着篷歌脱身了。
正想着,两人忽然听到一声声庄严肃穆的钟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程澹认真数了一下,共响了十二次,这好像是……
“十二声?”扶子缘眉梢一挑,“是陛下驾崩了。”
程澹有些茫然,反应过来后轻轻叹了口气:“虽说与陛下不亲近,但玉凉和篷歌还是会为他难过吧。”
毕竟那是他们的父亲,血浓于水啊。
正月初一,陛下病逝,拟谥号明,号为时明帝。
时明,时,岁月日刻之用;明,日月交辉之光。史官春秋笔法,寥寥数笔写完先帝一生六十余载,给民间野史留下了更大的发辉空间。
身为皇室中人,张玉凉和篷歌在宫里为先帝守孝三月,直到四月开春才回到府中。在此期间,程澹和扶子缘连着吃了太子登基、诸皇子不臣、公主与太妃勾结等等系列大瓜,吃得红光满面,生生胖了十斤,与形容憔悴的张玉凉和篷歌形成鲜明对比。
下马车时,张玉凉一个趔趄,饿得直接摔进了程澹怀里,倒是篷歌还精神一些。
他不是趁机占便宜,是真的饿。这三个月来,他每天吃的都是清汤寡水,不仅不见荤腥,量也少。别的皇子公主会偷偷让人送饭过来,或是在袖子里藏一些小点心充饥,就他和篷歌最实诚,硬是饿足了三个月,体重创历史新低。
程澹揽着张玉凉,也感觉他瘦了很多,骨头硬得硌人。
他是最重仪容的,平时就算不出门也要做到衣冠整齐,今天却是蓬头垢面,连最喜欢的翡翠发钗都不戴了,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程澹摸摸他的头发,也不嫌弃他头油了,笑道:“赶紧进去吧,我让人烧了热水,明月高楼的饭菜也送了过来,你们洗个澡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吃饭。”
“吃了三个月明月高楼的菜,你都不腻吗?”篷歌微笑着整了整鬓角。
“不腻啊,明月高楼每天的菜单都不同,连着三个月我就没吃过重复的菜色。”程澹兴致勃勃地说,说完还举了好几个例子,将明月高楼的饭菜好好夸了一遍。
张玉凉看着他,三个月时间酝酿的思念化为眼里一抹笑意,温温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明月高楼也是五皇叔的产业,开得很早,小时候我和四哥、子缘还偷偷去那里吃过饭。”听着程澹的诉说,张玉凉也从记忆里找出了一些关于明月高楼的片段,“那里的厨子以前是父皇的翰林,当了几年官觉得太拘束,便辞官和五皇叔一起开了明月高楼,五皇叔出钱,他出力。那人游学时搜集了许多各地的菜谱,辞官后更是潜心研究厨艺,被称为行走的菜谱。正因有这些菜谱,你才能连续三个月吃到不重复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