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手段不行,江南各府都发布了通缉令。
毕竟他游走于各府之间,手起刀落,带走了不少匪寇的同时,也动了些投机的商贾,即使是举起反旗的官员,也该由律令惩戒,而非江湖私仇。
铺天盖地的搜捕开始了,同时蔓延的,还有恶名。
他们猜测,暗影阁幕后便是端王,暗影阁主在江南排除异己,就是为了帮助端王得到帝位。
世家多斥他为恶鬼,为走狗,为刽子手。
而披了一身骂名的将夜,在众人的唾弃之中,毫不动摇,仍然在漫天飞舞的通缉之后,举刀屠尽所有企图搅乱风云之人。
有人去问百晓生,他此举应该如何评判。
百晓生的评价却出奇的高,他道:“黑白善恶,本就没有明显的分界。乍一看,阁主刀下亡魂众多,乃是天底下最残忍的刽子手,最神出鬼没的索命者。但从大局看,阁主的刀所及之处,匪寇皆乱,人心涣散,斗争皆平。流民失去头目,皆归于田野,世家畏惧,不再搅乱风云,商贾惜命,不敢再资助匪寇。”
“他带来的不止是恐惧,还有让人难以置信的稳定。”
而将夜最不在乎的,便是恶名。
他背靠着江湖中最灵敏的情报机构,身后是天下第一的钱庄,又有着最精于暗杀的帮手。
“阁主,武林盟已经清理干净。”影九这十几日跟随他游走在广陵一带,身手更上一层楼,最重要的是心境变了。
他很清楚将夜在做什么,除却匪寇之流外,他还在清理江湖中盘根错节的世家,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换血。
“下个目标的情报给我一下。”
“阁主,已经是第二十五日了。”影九手上拿着卷轴,犹豫了一下,看着正在往自己的手臂上缠绷带的将夜,终于道:“您一直没停下来过,歇一歇吧?”
“无妨。”将夜顿了一下,道:“这群家伙……唯有杀的他们不敢起心思,才会消停。”
他提起刀,饮尽一杯酒,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暗影阁分堂。
江南的风波初平,而波澜之下,还有暗涌。
他暂时还不能停下来。
这围城之战,终于在凌晨平息。
随着萧元帝被投入天牢,朝廷军将领没了战意,纷纷投降。世家闭门,百姓闭户,却不料北境军当真如他们听闻的那般,秋毫无犯。
谢湛接管了禁宫后,召集降臣与勋贵,谈了数个时辰后,不耗费力气地把整个京城都握在了掌心。
军报传来,条条都是大捷。
“宋王与齐王的勤王军队,已经由尉迟敬将军拦下,本来战局还要僵持许久,但听说京城已破,军心涣散,现在已经溃逃了。”
“听闻京城告破,梁王本在观望,如今已经主动交出兵权,完全站在了我们这边,还要出兵去堵宋王与齐王作为投诚书。”
“江南乱局已经有平定的征兆,王爷有天相助,京城这边一旦安定,江南就不会再乱了。”
“恭喜殿下,大获全胜。”
谢湛连轴转了几天,处理完破城后的安顿事宜,又把新的班子召集起来。
他重新启用了被元帝罢免,如今在家赋闲的几位德高望重的清流大臣,包括刚正不阿的郭太傅。又令林放犒劳三军,论功行赏。阁臣宋龄如今是首辅,谢湛便直接把颜卿也塞进内阁,帮忙处理事务。
京城百废待兴,许多事情需要人手去办。
郭太傅重回朝堂之后,看着谢湛出门迎他,百感交集,看到他就要跪,道:“端王殿下。”
谢湛连忙扶住,道:“太傅年事已高,湛受不起。”
郭太傅道:“这一拜,王爷受得起。”然后又顿了顿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打算何时登基?”
谢湛攥住了腰间挂着的相思子,却没有回答。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这场席卷江南的风雪,最终还是停了。
一缕春风吹皱了覆盖着薄冰的河水,带走了蒙蒙的雪色。
没有人想看见那追魂索命的不详暗影,不做恶事便罢,若是做了,便是日日提心吊胆。
一时间,那玄衣银刀的男人,毁誉参半,有人深恶痛绝,认为他双手鲜血淋漓,不配为侠,有人感叹其手段决绝凛然,魄力非凡,实际上是阻止了更多百姓的死。
百晓生评价道:“既非侠客,也非恶徒,却当真是刀光动天下,堪为世无双。”
他许多称号,七杀暗影,千里无痕,无名刺客无名刀,亦或是以身份称之,唤为阁主。而在此役之后,人们更愿意采用百晓生的说法,称其为“天下无双”。
而后,武林盟重组,邀请将夜赴宴。
这一纸请帖,自是送入了重启的暗影阁分堂,地点定在了江南第一楼。
在未化的风雪之下,是雕楼画阁,软红千丈。
新皇虽未登基,而新气象却已然至了江南。在这深冬尽时,一缕微微的春风也悄然透入。柳枝初绿,河上薄冰微化,水声潺潺,是春日的柔波。
在湖面之上坐落的江南第一楼,如今歌楼舞醉,更有数百侠客在此,共同商议这未来武林的去向。
在座的,有享誉武林的名宿,有各家各派的掌舵人,有些许侠名斐然,武艺高强的散人。
明明人已到其了十有八九,入席而坐,却是看着这江南舞女抛起水袖,咿呀起舞。丝竹声传入耳畔,叮咚悦耳。
而此时却没有人开口,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让人尊敬,却又让人止不住畏惧的男人。
岁寒三友江湖地位颇高,坐在前面,他们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齐齐抬起头,道:“来了。”
玄衣的刺客如约而至。
他此时不是来杀人的,所以刀好好地收在鞘中,他银发如雪,银眸如星辉璀璨,透着凛冽的气息。
“阁主一个半月前,曾扬言‘定江南’,如今江南风波已定,武林盟亟待重组,此次请阁主赴宴,也是为此。”盟主犹豫了一下,道:“不知阁主下一步要做什么。”
“暗影阁收取代价办事,如今江南风波平定,生意结束,诸位自便。”将夜的声音,仍旧如冰雪一般冷然。
“阁主武艺高强,百晓生认为,阁主便是新任的江湖第一人,可否……”
“我没兴趣。”将夜打断了他的话,道。
盟主叹了口气,正欲开口,百晓生却捋了捋胡子,抢先道:“阁主已然名动天下,今日却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等面前,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告知真名?”
“我名将夜。”事情已经结束,他隐瞒与否已经不再重要。
将夜如今名声极盛,崇敬他的人很多,畏惧他的人更多。
“我此次前来,是为辞别江南。”他道。“诸位大可不必畏惧,若不做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
“敬畏我也罢,厌憎我也罢,我此举,一为苍生,二是为了一人。”将夜冷声道:“至于他人,理解与否,与我无关。”
他此言极为狂傲,可江湖人觉得出自他口,却在情理之中。
众人敬他,畏他,视他如救星,也以他为修罗鬼神。
刺客的道路尽头,只有孤独。
他是黎明前的操刀者,注定不可记入史册的刽子手。
他在众人面前饮尽一杯酒,穿过百人中央,潇洒转身,把烟雨江南,千丈红尘抛在身后。
将夜毫不在乎。
此时他只想牵一匹快马入京城,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在他走后,盟主才举起酒杯,开启了今日的盛会。
有人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之中,问到:“阁主此举惊天动地,举世无双……他是为了谁?”
“还能有谁?”岁寒三友接话,感叹道:“年轻人啊——”
那人一脸茫然,不知岁寒三友打的什么哑谜。
钟情微微笑了,道:“当然是……端王殿下啊。”
将夜玄衣佩刀,日夜兼程,在京城的大门之前勒马。
他银发银眸,容貌俊美深邃,极有辨识度。城门守卫见到他欲下马,大声道:“放行!”
将夜一怔,却见京城大门洞开。
他快马入城,从江南带来了京城的第一缕春风。
马蹄疾,风不止。
他策马踏过青石道,满身飞扬意气。
“来人可是将夜大人?”
“放行——”
“大人不必下马,内城门开——”
“前方一路放行——”
京城之中,城门次第开。
禁宫朱墙就在眼前,而守卫见他扬鞭策马,本横在宫门之前的刀兵也收回,对视一眼,把最后一道门也打开。
然后,将夜勒马,看到谢湛着一身灼灼如烈火的红衣,在殿前回眸一顾。
沧海桑田,一瞬万年。
将夜深深凝望着他,似乎要把这一幕刻在眼底。而在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他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自己。
“回来了?”谢湛向他伸出手,声音温柔至极。
“回来了。”将夜笑道。
※※※※※※※※※※※※※※※※※※※※
好啦写完了剧情,还有一张番外,讲的是后来的故事,也算是真·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