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霁心里软趴趴的,有点难受。
一墙之隔,白云阔有些虚脱无力的闭上眼睛,他压下唇角,苦笑一声。
为何在这儿伤春悲秋自艾自怜?
这个世界包罗万象,芸芸众生,怎能事事都如你意?世界不是因为你一个人而生,太阳更不是因为你一个人西沉,求而不得,人生常态,习惯就好。
那位沉迷爱情话本而无法自拔的大师姐曾说:“在感情方面,谁先沦陷,谁就吃亏。”
所以她打定主意不爱别人,就等着别人去追她。
当时的白云阔未能理解这话中深意。显而易见,谁付出的多,谁就亏得多,可感情之事无法在《清心经》、《道德经》中找到答案,所谓动心,往往只在那天时地利人和的一瞬间,如狂风暴雨,如排山倒海,来的凶猛澎湃叫人无从防备。
他先沦陷了。
可他并不觉得吃亏。
他反而感激师尊没有将他教导成一根两袖清风的木头桩子,懂得爱,懂得情,于一个活人来说,是一种幸福。
认定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哪怕知道仙魔殊途,哪怕将来可能饱受非议,他也到了黄河不死心!
世人皆说霜月君温文尔雅,谈吐得体让人如沐春风,他带人亲切和蔼,温柔好相处,尊师重道。
可有些时候,他脾气倔强,认准的事儿绝不放手,往往连明月霄都难以左右他的思想,比如当初按照明月霄的意思,白云阔应该走道修,可争论来争论去,白云阔还是根据自己的意愿走了剑道。
也亏得明月霄秉节持重,不然若是破军长老,遇到这种不听话的弟子,早暴打一顿了事了。
白云阔盘膝坐下,苦笑连连,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女子了,扭扭捏捏小心翼翼,一点都不干脆。堂堂七尺男儿,心之所向有什么说什么,甭管结果如何,先凭借一头热血撞上去再说,就算磕得头破血流又如何?
结了疤接着撞!
就不怕撞不开花雨霁的脑瓜壳!
白云阔气急攻心,他双手捻住衣袍用力握紧,一鼓作气道:“师哥,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我心……”
“稍等稍等!”
花雨霁打岔,白云阔的语气一塞,正要问为什么,那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突然钻出来一个脑袋。
纵使是见过胳膊与脑袋齐飞,鲜血共长河一色的白云阔,也着实被吓了好大一跳。
那脑袋不是别人,正是花雨霁!
“你……”白云阔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脑袋挤出墙壁,顺带着前胸和四肢一并钻出来,然后回头看了看,兴高采烈的飘过弱水,落在白云阔的圆台上。
“居然成功了!”花雨霁一脸的难以置信。
白云阔比他还要难以置信,他看看花雨霁,再看看四周毫无反应的弱水,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却依旧是语无伦次的说道:“你,怎么,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伸手去碰,却不料手指穿过了花雨霁的身体,他微怔,难道是幻觉?
细看之下,花雨霁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白云阔恍然大悟,竟然是元神!
“哈哈哈,元神出窍不受限制,太好了!”花雨霁乐颠颠的跑到白云阔身边,像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跳。
元神出窍离开本体,没有承载物,就如同身处外太空,没有重力,就像孤魂野鬼似的飘上飘下飘来飘去。
这招只有修到大乘期才能使出,白云阔蒙了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意识,问道:“那你的本体……”
花雨霁笑道:“隔壁睡觉呢!”
白云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让元神出窍耗费心神,所以花雨霁不怎么使用这招,手生的很,哪哪都有些不适应,他伸手试着戳了戳白云阔的脸蛋儿,笑着招呼道:“好久不见呀白兄。”
花雨霁可以触碰到白云阔,而白云阔若不调动真元的话,是无法触碰到花雨霁元神的。
这就好玩了,无论他花雨霁对高风亮节的霜月君怎么上下其手,他也只能忍着没法还手。
嘿嘿嘿!
“白兄,你皮肤触感这么好呢?”花雨霁一戳上瘾,都说婴儿的皮肤吹弹可破白里透红,而白云阔的皮肤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凑近看来,皮肤细腻如瓷,不见丝毫毛孔。
白云阔只觉得气血上头,他干咳一声道:“师哥。”
花雨霁笑盈盈的退开,忽然想到什么,问:“对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冲动促成的勇气往往只在一瞬之间,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望着花雨霁期待的目光,白云阔犹豫了下,他觉得“告白”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不能草率不能鲁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在合适的时机用最真诚的话语表达出来,甭管结果是好是坏,都足够他回味百年,甚至千年。
在魔界炼魔堂中表白,还是以血千绸人质的身份表白……太糟糕了。
“我是想说……”白云阔搜肠刮肚找着不那么假的借口,问道,“有些事苦思冥想也不得解释,希望师哥能给我解答一二。”
花雨霁在白云阔身边乖巧蹲:“什么?”
“苍云山,鬼界鬼谷,这些不是你做的,可万殊楼却硬是按在你身上,这么大的疑点且不提,他们为何又言之凿凿的说你将这些事嫁祸给我?”
花雨霁面上的笑容一僵:“这个嘛……”
绞尽脑汁自圆其说:“当年我去苍云山的时候,不小心遗落了你的东西,这就在现场成为了犯罪证据,害你被仙道诟病好几年,最后此事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了。可能对于万殊楼来说,那是我故意扔在苍云山,想栽赃嫁祸给你的吧?”
白云阔觉得这理由特别牵强:“八年前在省悔崖,路一之问你的时候,你又为何承认?”
花雨霁:“……”
反正都阴差阳错造成黑心莲师兄陷害师弟的剧情了,那就将错就错呗!当时本以为这辈子结束,可以和系统老死不相往来了,自然要将黑心莲师兄反派的身份做到尽善尽美,然后……
然后就剩下这么一大堆烂摊子。
和瑶台君的断言完全背道而驰的真相,不仅是白云阔,怕是整个修真界的人都在怀疑。别吹得至高无上,有多么多么神圣,多么多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瑶台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弄出什么大的bug!不说晚年名节不保吧,至少是惹四方诸多猜忌了。
面对白云阔焦灼的视线,花雨霁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道:“因为……”
他因为了半天也没因为出个所以然。
还是白云阔低声解释道:“污名加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更何况瑶台君的大名何其之重,他金口玉言,一顶帽子给你扣下来,你再无翻身之日。”
花雨霁眸光轻闪,勾起的唇角溢出清凉之感,他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白云阔,蓦地笑道:“绝望自缢?”
白云阔回望着他。
“差不多吧。”花雨霁扶着膝盖起身,他走远两步,站在天窗下。从外透进的月光倾泻在他身上,为他淡金色的身影镀了一层朦胧的微光,越发迷离和虚幻,好似下一秒就要随着月光挥发而去,“我手上染血不少,无论是天罚还是省悔崖,皆为报应。”
白云阔心底一震,他下意识攥紧衣角:“当年在天明剑宗……”
“师父惨死,我对端木家恨之入骨,而那些天明剑宗的弟子一个接一个的要斩魔除邪,为宗主报仇。”花雨霁轻笑一声,“我当时气糊涂了,凭我的修为,大可以不管他们,直接御剑离开天明剑宗,他们也追不上我。”
白云阔回头看向他,心里有些微微的刺痛:“后悔了?”
花雨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怨恨和痛苦会带来绝望,绝望可以吞噬心神,我当时就在想,凭什么他们可以杀我,我却不能反抗。我死,是我死有余辜,他们死,就是英勇牺牲,魔道天生就是带着异色而存在的,寻仙问道有很多种途径,而人们生来就对鬼道心存歧视,心存厌恶。就好像数万年前,人类修士瞧不起妖修一样。”
白云阔低下头,细细思衬,有些讽刺的笑了一下:“是。”
“我入了魔道,心自然偏向魔道,所以当时……对师父惨死的怨恨和对仙道歧视的愤愤不平加在一起,脑子一热就没管那么多。腥风血雨,两千亡魂,”花雨霁自嘲的笑道,“可能魔道真的是生性本恶,摄人神魂,取人金丹,也难怪六界人人喊打。”
白云阔开口辩解道:“魔修和魔修之间还是不一样的,你和血千绸就不同,和自诩仙道圣者的端木凌华更加不同。”
花雨霁目光转动,轻盈的落在白云阔的脸上,眼底浮波潋滟,素净如天泉:“别强行把我往好人堆里拉,一言不合就灭人满门的魔修,会是好人吗?”
白云阔指尖颤抖,不等他说什么,花雨霁就颇有感慨的叹声道:“我是坏人,记住了吗?”
白云阔:“师哥。”
忽然,站在月光下的花雨霁化作一道金光消失。
白云阔大惊失色:“花雨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