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泓脸一沉:“谁放小姐出来的?”
追在穆晴雪身后的是几位穆家护卫打扮的修士,都是满头大汗:“家主、小的……小的们实在没拦住。”
穆泓冷哼一声:“穆家弟子何在!”
“把小姐带下去,请入房中休息,再去库里取三条缚灵索挂在小姐闺门上。”
穆家弟子一拥而上,穆晴雪执剑在手,却无奈寡不敌众,她眼角含着泪也含着怒火,“父亲!!父亲……您不可以!”
“您要投降吗,要向那群盘宇妖人认输吗!?”
“为什么……是您从小教导晴雪,生为穆家弟子,不可堕了白凰血脉的志气——放开我!谁敢碰我!——父亲!!”
几位穆家的大客卿动手粗暴,道一声“得罪了”,一棍抽在穆晴雪的后背上。穆晴雪长剑脱手,狼狈地跌倒在地,很快被压住了四肢。
“你们!”她尤不甘地红着眼角,冲四面的散修厉声喊道,“你们也为何不想想,倘若那被献上的十万炉鼎就是你们自己呢?如果那个被牺牲的落在自己头上,还有谁会站在这里逼迫尊首!?”
她挣扎不停,反制在背后的手臂被狠拧,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咯声,眼见着就要被生生掰断!
一道雷光窜过,众人看见时已经只余残影。穆晴雪四周压缚着她的几位穆家人却已痛呼着被击飞出去,麻在地上动弹不得。
鲁奎夫缓缓放下右手雷穹斧。他身为渡劫仙首,明明身怀万钧神力,可今日在万民逼迫下唯一的一次出手,却是为了与己无关的穆晴雪。
穆泓不悦地皱了皱眉:“鲁仙首,这是穆泓的家事。”
他一挥手:“速速带小姐回家。”
穆晴雪最终还是被带了下去。不远处,蔺负青心里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十万人请愿……十万炉鼎……
慢着,十万!?
倏然间脑内似乎闪过一线冷白的光,蔺负青下意识反攥住方知渊的手掌,面色苍白:“不对。”
——这事不对!
倏然间天地变色,乱风吹荡!头顶云层轰隆隆分开,扬尘吹过六华洲的长街短巷、青砖灰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与仰起的目光中,一道白衫身影满身金光地降落下来,凌空立于金桂宫上方,不是盘宇尊主又是何人?
“好,很好。”
尊主抚掌而笑,“穆泓穆家主,还有育界十万识时务的聪明人……”
“你们的选择才是对的,你们才是育界的英杰。盘宇仙人可立下天道誓,此后百年,不进犯育界。”
盘宇人突然降临,人群本已开始惊恐地骚动,此刻见尊主一派平和样子,才略微松了口气。
“真、真的?”有个年轻人甚至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讷讷道,“这就……”
这就解决了,万事平安了,是不是?
因为他们的慧眼和坚持,明日的仙界不必和盘宇人鱼死网破了,是不是?
“好啊,真好……”
尊主乐呵呵地眯着一双金眼,眼底神光却如阴冷的出洞毒蛇。他猛地张开双臂,高声笑道:
“既然你们有此心意,我便在此替盘宇界诸位真神,将这份大礼收下了。”
“快走!都散开——”
一声焦急高喝,蔺负青白袍猎猎,飞身而来,“有陷阱!!”
已经晚了。下一刻,六华洲所有挤满了人的八街九陌都自地上生出诡异的金丝,眨眼之间在地表织成一层网笼!
那十万请愿的散修,就像一群小虫滑进了猪笼草的瓶子,陡然间爆发出震天的恐惧叫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丝在眼前收拢,任自己的身子被往上提走!
“救……”
“救命啊,救我!!!”
天昏地暗,悲哭嚎啕。无数双手在空中抓舞,无数张刚刚或强势或怯懦的脸孔染上恐惧。
就在这场陡然爆发的混乱中,蔺负青只觉得自己被一阵灵流不容抵抗地卷起,往后送去。
魔君双眸睁大,外界一切声音都传不入耳中,他看见白袍与黑袍有一瞬间的交缠,而后又在烈风中分离。
方知渊向前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第179章 诡机织算金丝篓
惊变发生在瞬息间, 那十万请愿的散修就此落入尊主的金丝篓之中。细密的金丝线自底部往上织起来,眼见着就要形成一个闭合的囚笼。
鲁奎夫早在金丝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抬起了巨斧。然而也正是此刻,一道寒刃之光从旁插来,直奔仙首要害而去。
本能使得鲁奎夫回斧一挡,剑刃与斧刃碰撞激起清脆的声响!
火花四溅中,白凰家主的双眼内闪着无情的寒芒, 一字一句:“穆泓说过,今日要对不住仙首了。”
“穆泓, 你!”鲁奎夫虎目猝然怒睁,钢牙狠咬,“好个穆家主,你是故意蓄谋这十万人送做炉鼎!?”
雷穹仙首双臂上筋肉凸起,巨斧抵着穆泓的长剑硬是一抡。
穆泓抵挡不住, 身躯被震飞出去,双足连踏后退, 一路踏得地下瓦片碎裂,向四面飞溅!
然而被穆泓这样一阻,鲁奎夫再想救人, 已是来不及。
眼见着那金丝篓就要合拢, 一道身影如暗色疾电般赶上,右掌一抹暗金流火, 劈落在将欲合拢的笼顶上方。
——是方知渊!
煌阳刀锋上阴阳二气疯狂流泻, 一时间金丝蔓延的趋势被阻隔, 连不上去。
“铛”的一声, 方知渊单脚踩在笼边,咬着牙发力,同时回头高声吼道:“别过来!!”
尖锐厉喝惊破风声。正欲相助的鲁奎夫身形一滞,眼角余光里只见蔺负青亦欲上前,连忙展臂拦住:“君上,您去不得!”
蔺负青燃烧修为的后遗症尚未痊愈,其实如今哪怕上去也是有心无力。可他看着方知渊那么冲上去已经先急慌了,被鲁奎夫这么一喝才醒过神来。
而方知渊整个人以一种极限危险的姿态悬在高空中,“雷穹——护着我师哥,护好他!都别过来!!”
在他的身下,是无数散修茫然仰起的脸,在金光映照下显得那么渺小而卑微。
方知渊垂了眼,双手已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却仍不忘冷笑着嘲一句:“一群蠢货……你们这下该满意了?”
“不是,不是,这……”
刚刚还展露笑容的那青年人脸色惨白如纸,唇角弧度扭曲地僵在脸上。
他额头冒着汗,一次次闭眼又睁开,好像落入了一个噩梦里,正乞求自己早些醒过来的孩童。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他所想象的不是这样……
难道不该是,几千万仙界生灵公平有序地抽签儿吗?或者不该是,将恶人蠢人先供出去做祭品吗?
而平凡如他,被选出的概率应该是小之又小才对啊。
青年彻底崩溃,抱头嘶吼着跪倒在地,“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啊!??”
“仙长!!”一对夫妻泪流满面地自人群中挤出来,丈夫砰地双膝跪地,就把额头往金笼上撞。
他泪流满面,几近癫狂道:“仙长!我们知错了,我们混账,我们糊涂,我在这给您磕头了!”
“您大恩大德救救我们吧,我们夫妻二人离家来此,孩子还在等爹娘回家啊……”
“至少……至少让我娘子出去,活一个也行啊!!”
……
只隔了一条街的不远处,被强行压走的穆晴雪失魂落魄地望着天穹上的金丝篓,如坠冰窟。
就在刚刚,金丝从她身侧穿过,却漏抓了她。
她分明看着原本还在自己下方的人们,活人们,被提到上空去了。
可她自己……
和押送着她的穆家人还在这里。
“放……放开我,”穆晴雪呢喃两声,忽然再次奋力挣扎起来,嘶哑道,“混账,放开我!!”
两位押她的客卿都沉了沉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安慰道:“小姐,回家吧,这里不安全。”
穆晴雪猛地抬起脸,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满是泪水,唇瓣哆嗦着:“父亲他知道是吗,他知道会这样是吗!?”
遍体生寒,毛骨悚然,也不过如是。
这位素被称做雪凤凰的年轻仙子如今云鬓散乱,她浑身抖动着,贝齿咯咯碰撞,“为……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
两客卿叹息着移开目光,都不忍看这位小姐的纯粹与天真被击碎的这一刻。
“小姐……回家吧。”
“家主说了,熬过这一阵寒冷长夜,日子总会再亮起来的。”
……
尊主自始至终都冷眼带笑站在半空中,十指以玄妙的轨迹掐起法诀。
无数透明的符文自他指间蜂拥而出,以特定的轨迹落在金丝之上。
“挪移阵。”蔺负青瞳孔一颤,“他是要直接将这金笼提到盘宇仙界去!”
忽然,一声疯狂的喊叫在耳畔炸开。又一道身影冲向半空中的金笼,野兽一般狠狠地撞击在上面。
“公子——!”顾报恩双眼赤红如鬼,身体已经半妖化出獠牙、利爪与刺毛。他疯了似的又踢又打,可那处的金丝已经几乎要闭合起来,竟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