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那尖锐的声音才渐渐消沉了下去。那女人最后似是累了,满面颓然,缓缓地蹲下身来,发出低低啜泣,剔透的泪珠顺着精心描过的眼尾滑落。
帘幔层叠不穷,荡得像被惊起的涟漪,良久,终于被风吹掀了一角。
温衡看见那背对着他的身影,身量与他相差不大,正是年值八岁的温向景。
再之后,那女人的声音始终很低,脸上的妆容有些哭花了,却丝毫不损她的美貌,哽咽地抱着面前那矮小的身子,疯魔似的温柔起来。
温衡隔得有些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年幼的温向景始终低着头,抬袖擦了把泪。
自那之后,温衡便对他这大哥生出了几分怜悯。
自己的母妃虽也偶有这样那样的不好,却从不会想君后那般哭闹疯癫。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格外关注君后,偶尔碰到面,会瞧瞧观察她的神色,也会特地借着与温向景见面的借口,与那个女人多片刻的相处。
大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温衡那时没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也从未担心,这个疯魔的女人是否也会因为忌惮他这个宗室子嗣,而在某一日将他暗中害死。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又可笑,更加连累的,是整日被她这般病态所折磨的大哥。
甚至后来观察得久了,他都能从温向景某日的状态和神色中寻出蛛丝马迹,判断出那女人今日是否又哭闹过、发了疯。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楚姬生产的那一日。
温衡不知楚姬是怎样活下来的,躲过了君后的谋杀,一直平安的等到了胎儿降生这天。
楚姬难产了。出了很多血,宫中大部分医师都进了殿里,宫人低声不语的端着盆子进进出出,换了一盆又一盆水。温衡对楚姬的关注并不多,只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她那时命悬一线,徘徊在鬼门关外,距离死亡只差半步之遥,后来又昏迷了多日未醒。
境况究竟如何,他也不得而知。
却唯独是将第二日亲眼所见的事,记得十分清晰。
“楚姬头胎便诞下男婴,可真是有福气。”清早请安,君后一如既往的端庄,满面端雅矜贵的笑意,在先君面前伸出纤纤玉手,端了盏茶,“贺喜君上了。”
先君接过她手里的茶盏,眉梢虽见喜悦,却又轻叹了声,说得第一句话便是:“愿这孩子身体安康吧。”
在东靖人尽皆知,先君膝下的孩子似乎都很不好活。
先君膝下总共有过九个孩子,当中有六个为男孩,却有三个都不幸早亡,这还不算未降生便胎死腹中的。
在温玹降生之前,算上不幸流掉的,先君总共已经失去了四个孩子。且巧的是,无论是不是死于腹中,那些孩子皆为男婴。
这令先君十分头疼颓然。
君后又对他说了许多话,皆是劝慰与贺喜,语气平和沉稳,透着股名门贵气女子的端雅,听来悦耳又沁人心脾。
先君便对她笑了笑。
君后表现得太平静了,与平时无异,温衡直觉不妙,从殿中离开之后,便一路跟到了她的寝殿外。
果不其然,君后进了殿便将宫人全部屏退了出去,独留了温向景在里面。殿门紧紧闭合,不过须臾,嘶喊声尖刺似的传出殿门,易碎的瓷器杯碗被一瞬间扫砸在地,碎裂稀烂,吼叫声中又掺杂着低哭。
这一日的君后尤为崩溃撕心,哭闹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摔砸的声音断断续续,应是将殿内能砸的东西全都砸遍了。
从始至终,温衡都没有听见温向景的声音。
温向景在他的母后面前很乖顺,极少会露出抵触和反抗,因受君后的影响,也极少敢在别人面前表露想法。
这也是温衡对他十分同情的另一原因。
温衡没有能力干涉,也不能直截了当的安慰,索性就在这日命人给温向景做了盘精巧好吃酥点,当做是慰问,亲自端着,拿到了温向景的住处去。
但是当晚,温向景不在殿里。
温衡心思细密,一时生出股直觉来。
他的直觉很敏锐,有时甚至准得可怕,将酥点交给下人,转而便直奔着楚姬的寝处去了。
楚姬因为出身不好,生下了男婴也仅仅被提至侧四品,所住的地方有些偏僻,路上甚至还可见杂草。温衡便在前往楚姬住处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蹲在草丛边,将身子遮掩起来,以确保没有人能发现他。
儿时的耐性有时会因执着变得很可怕,温衡那晚等了很久,蹲在黑黢黢的草地里,暗中观察着手提宫灯偶尔来去一两个的宫人,腿麻了便换着姿势继续蹲着,偶尔窸窸窣窣的动一动。
直到过去一个时辰,他终于等来了要见的人。
远处有个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步子很小,跑起来好像很吃力,又像是在怕什么,跑到中途跌了一跤,提心吊胆的爬起来又继续跑。
附近的光线很暗,温衡只能依稀便认出,那瘦小的身子是年仅八岁的温向景。他的手里捏着一块纯白色绢帕,帕子上有一小块的嫣红,因为十分显眼,被温衡一眼看出了来。
那颜色偏艳,印得并不深,不像是血迹,反倒像是女子常用的胭脂。
亦或是……口脂。
第二日一早,楚姬离世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经过医师诊断后所言,她是因生产时失血过量,本就身体虚弱,夜里又敞着窗,受了风才死的。
那一日,先君发了很大的火,下令处死了楚姬身边的所有侍人,一腔怒气全都倾泻在了下人身上。先后将自己关在殿里闭门不出,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一个温向景。
尖锐的嬉笑怒骂穿透殿门,刺耳欲聋,似是撕开了墙壁,直指着宫院深墙里的冤魂。
那日之后,宫里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
先后雍贵优雅,年近三十,却风华不减,一副心高气傲的美人骨,唯独在看向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时,会露出几分和蔼仁慈。
她在丈夫面前贤良淑德,在温向景面前又是个慈爱温和的母亲,尤其有旁人在场时,更喜欢夸奖他是个好孩子。
年幼的温衡只觉得毛骨悚然,冰冷的寒意从毛孔钻进骨子里。
自那以后,他便拜在了浮荒之巅门下。
年复一年,极少会回来一次。
即便陈年旧事已如东流之水,儿时的悚意早已化作了荒诞,但有些东西到底一去不返。温衡不愿争抢,既是讽刺,也是自保,索性退步三舍,对东靖这座是非之地,彻底敬而远之。
虞阳的偏殿里,温衡细细的回忆道:“那个时候,我对你的关注并不多,只知道你那时是父君最小的儿子,没有楚姬的照顾,过得并不如意。好在你运气不错,君后生前并没有来得及对你下手,在你半岁大的那年,便坠水而亡了。”
“后来温向景对你不闻不问,也在情理之中,但在你七岁那年,你被太玄老祖收为弟子,他开始对你关切了不少。起初的时候,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为了笼络于你,但时间久了,又都觉得他情真意切。”
“甚至是连我,都以为他幡然醒悟,想要弥补于你。但万没想到……”他微顿了顿,低低念出四个字,“其性难改。”
经年往事翻出水面,细看之下,果然荒谬至极。
温玹抿唇将指尖悄然攥紧了些,良久没作声。
他自小在宫中很少听到有关他母亲的事,不知她从何而来,也不知她是个怎样的人,自小没见过面,说什么母子情深,倒也没几分。如今忽然翻出那些陈事旧怨来,他蓦地有些茫然了,心里只是揪得厉害,说不清究竟是何感想。
听过这些之后,良久,只是道:“原来如此……”
“那现在呢,该怎么办?”他看向闵韶。
温玹看起来十分平静。闵韶直直看了他片刻,半晌才敛了神色,沉声答道:“我会将东靖使臣打发走,这些日你就先住在广阳殿,不要出去,对外便称你已经离宫了。等到东靖再派人来的时候,我会跟他们做一笔交易。”
“……交易?”
闵韶眸中沉沉的,补充道:“温向景不可能同意的交易。”
……
晚些时候,温衡在虞阳的护送下暗中回了浮荒之巅。
温玹没地方可去,闵韶为保安全不准他乱跑,于是就只能坐在广阳殿的屋顶上,抱着坛子喝闷酒。
广阳殿的屋脊很高,位于王宫的中轴线上,视野很开阔,非常适合赏月。今日乃是大年初一,新年的头一天,但碍于计划,他不能去参加虞阳的宫宴了,只能独自坐在这赏景。
放眼望去,整座虞阳王宫的宫灯都被换成了浓稠的红色,烛火一燃,映出暖橘,坐在高处向下眺望,遍地华彩漫照,灯火明灿。
回想从古至今,多少妙笔绝句都是在如此美景下作出来的,温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也不必为赋新词强说愁,因为他本身就很愁。
但还不等他愁出个所以然来,下面一道声音便将他给打断了。
“诶诶,六殿下,六殿下!”
付偲不知何事来的,仰着头站在底下喊他,广阳殿的屋脊很高,所以他不得不抻直了脖子,敞开嗓子喊,“您快下来吧,夜里风凉,吹坏身子可就麻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