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昨天是被风吹的久了点,不至于这么容易就病了吧,谢殷晕晕沉沉的想。
谢殷推开门走出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白日里的毓华宫,笔直矗立的四根柱子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地上铺就的玉石泛着温润的光,宫人们忙碌来忙碌去,慢慢将毓华宫布置成谢殷记忆里熟悉的样子。
谢殷有些恍然,他是不是回来了?仍旧随心所欲的当着他的太子,朝堂上斗争不断,他却拨弄着花草美人过着他的小日子?
然后谢殷想起了容衍,面对着他说话总不甚流利,不常笑,腼腆到不行,也会小心翼翼的向他诉说爱意的容衍。
再抬头,视野里多了一个清瘦的身影,锦衣华服,正满心满眼的看着他。
“殿下,你醒了,”谢殷的目光灼人,容衍有些无措的站着。
谢殷轻呼一口气,可能感触有点多,一时间没做出反应来。
若是他心里有张琴,抬头看见容衍那一刻,好似有人在他心里轻轻拨了琴弦,弄出点颤颤悠悠的声来。
谢殷走过去摸了摸容衍的头,认真的看了眼容衍,“你穿这身衣服,比以前好看了。”
容衍身上是太子平日里的常服,自然精致,不过原来的衣服也是料子样式都难得的,容衍看不出有什么高下,却暗暗记住了谢殷的话,想着以后多穿穿这一件。
“好饿啊,”谢殷笑道,“管不管饭?”
自家王爷成了太子,连厨子也跟着沾光——给太子殿下做御膳的,听着多霸气。
厨子正喜滋滋剁着肉,突然就被传了过去,按说太子殿下向来不挑食,叫他做什么?
厨子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他确信不是做的东西出了什么问题,而且……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
上一次太子亲自传唤他……
厨子被带到太子跟前,看见谢殷桃花般一双笑意盈盈的眼——果然又是这个人!毛病忒多,上次就是他报了一堆菜名又挑这挑那!
阴魂不散啊,从宣王殿跟到毓华宫来,是个有本事能媚主的。
不过厨子也只敢腹诽,临了又不可避免被谢殷使唤做这个做那个……
只是谢殷从醒过来之后一直有些不舒服,满桌的佳肴没吃多少,只饱了个眼福,容衍就更没口福,菜还没上齐就被皇帝叫走了。
之后几天容衍忙的不行。
立太子是大事,大赦天下,福厚泽民,容衍要协助;毓华宫按规制拨了一批禁卫亲卫也要安排;一应事务容衍都要先打打眼,太子三师负责辅助晓谕太子,而太子更要勤奋不辍,在半年之内学会帮助皇帝处理朝中事务。
皇帝不满新太子,趁着容衍焦头烂额,又给他安排了许多琐碎又费时费力的事情。容衍每日早出晚归,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他本来人就清秀,皮肤白,一脸困倦遮都遮不住,谢殷看着都心疼的紧。
第25章 025
容衍从谢殷第一次指导他写字读书开始,就知道自己愚钝无知,于是他有空便整日整日泡在书房里,观书识字,一遍遍临摹字帖,如今凝了心神一笔一划的写,看起来也是那么回事了。
连谢殷都不由夸他:“你这字啊,像今日早上一道香米粥,也有个个分明的感觉了。”
容衍心里开心,每次下笔都郑重其事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容衍习惯性提笔蘸墨,落在纸张上却只有枯涩的痕迹,容衍抬头,发现砚台里的墨都用尽了。
容衍还在愣神,烛火晃了晃,他手中的笔被拿走了。
一抬头,谢殷手里擎着一枝红色的美人蕉,微微弯着腰举到容衍半尺的地方。
谢殷在走廊上逛了一圈看见一丛美人蕉,淡粉艳紫纯白各色都有,谢殷偏爱大红的,摘了一枝回来,轻轻贴在容衍耳侧,笑道:“鲜花妆美人,果然好看。”
谢殷眉眼弯的恰到好处,温柔的弧度晃了容衍的眼。
谢殷自顾自道:“我听闻民间未出阁的姑娘私会情郎的时候,专挑月上柳梢的时辰,情郎拿着明艳的花儿哄小姑娘们开心——也不知我有没有哄得阿衍姑娘开心啊?”
容衍何止开心,他简直连手脚都开心的无处安放了,睫毛低垂轻颤,嘴边的笑怎么也抑制不住,“殿下挑的好……”
容衍说的是谢殷挑的花好看,谢殷却揣着明白故意顺势道:“我挑的人是好。”
容衍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来,和娇红的美人蕉交相辉映,谢殷这才放心下来。
容衍坐了好几个时辰都没动,在年轻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耗,谢殷便折了花来给他取个乐子。好在容衍好哄的不行,两三句话就被逗的开心了。
谢殷把笔扔远了些,在容衍身旁坐下,拿过他桌上的册子来,一边看一边摇头,“这都什么玩意儿?让你勘对去年工部的兵器造量?还有细读历届文状元的文章写感受?前两日你忙正事我也说不得什么,这些一看就是老皇帝在故意难为你?你怎么还一副认真死磕的样子?”
谢殷越说眉头越皱,没忍住用手指去捏容衍的脸。
容衍的脸被扯的变了形,谢殷看着他一副由着他欺负的模样还有眼底的淡青有些又有些不忍心了,轻叹口气,“你这样不行啊。”
“你现在的处境我比你清楚——新太子,所有眼睛都盯着你,连皇帝那个老眼昏花的也找机会寻你的错呢,这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犯了错被人挑刺,不犯错也可能被颠倒一番成了错处,容衍迟疑道:“不管做没做错,让他们不敢说。”
这番话让谢殷惊讶,容衍生来低微,宫中几年也不过是个侍卫,见识倒是不俗,不过容衍目前的能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堵其他人的嘴,“这话还在后头,你现在只做两个字就好——装傻。”
“无功无过,想玩就玩,皇帝找不到大地方对你下刀,同时也觉得你目前不是他的威胁,对你放松警……咳咳,”谢殷说着说着突然咳了起来,本来只是轻咳,谢殷觉得嗓子不舒服又咳了两下,越咳越不舒服。
“殿下怎么了?”容衍急忙半立起身给他一下一下顺着背。
“可能要病了,”谢殷皱着眉头,本来这两日早起时常头晕,如今嗓子又要出毛病了,“那晚吹了风。”
真是麻烦,他怎么变得这么娇弱了,吹两下都不行!
“我去找人,”容衍刚要起来,谢殷拉住了他。
“明日再说吧,左右天都黑了,也不差这一会,”谢殷眉目间尽是郁色,可还是冲容衍笑了笑,“朝廷上有群老家伙,忠心倒是忠心,就是喜欢指使人,有时候连皇帝都没办法。他们说的总归是为你好,你就先应着,还有方才我说的你记得了?”
容衍郑重的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随即道:“那我去给您熬碗梨水。”
“红枣也想吃了,”谢殷拍了拍容衍的头,“乖。”
隔日,容衍站在大殿上,惦记着谢殷,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道请去的太医怎么说的,严重吗,开的药苦不苦。
谢殷在容衍心里娇贵的很,他猜着谢殷不会乐意喝药,只能哄着,可他又笨的不会哄人……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游走在大殿里毕恭毕敬的百官中,最后定格在首位上笔直挺拔站着的人……
“太子日前巡视定北十二州,朕心甚慰,但平旱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好十日之后万佛寺要举办法事,太子就分别为各州的灾民们亲手写佛经祈福吧。”
十二州,相当于十二卷,一卷七百余页,皇帝限定日期十天。
一时间大殿上鸦雀无声,百官心中暗流涌动。太子抄一卷意思意思也算福泽百姓了,皇帝却指名要他抄十二卷。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陛下又在敲打太子呢。
容衍面无表情,也没多说,只郎声应了一声“是”。
皇帝闻言脸更黑了。
皇帝自然知道这要求是在为难人,他等着太子忍不了公然和他叫板,正好给他安个心中没有百姓新上位就推三阻四的罪名。可是太子竟然一声不吭的应下,反倒显得皇帝故意刁难,给太子穿小鞋。
皇帝一拳出去打在棉花上,郁愤的要死。他不信这么多佛经太子真能写完,手怕是要废了吧?
皇帝闷闷道:“就这样吧。无事退朝。”
这是御史大夫抖了抖花白的胡子,颤悠悠走出来,手持朝笏道:“启禀陛下,往年距京城不过百里的柳州盗匪猖獗,朝廷三年来定期派一位钦差大臣去整治,如今已经小有成果。今年不如就委任太子殿下去,一来可锻炼太子殿下,二来也能树立太子在大玄百姓中亲民的形象。”
朝中几位当时在拥护立太子方面也出了力的老臣纷纷赞同。
皇帝已经脸黑如锅底。
这些老家伙真是没眼色,什么不爱听说什么!什么锻炼什么亲民!朕还好好在龙椅上坐着呢,用的着太子亲民?
可这件事听上去没有什么不妥,皇帝怎么推托,总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吧?
皇帝深吸一口气,默念着要顾全大局顾全大局,不太情愿道:“行吧,太子你——”
“儿臣……”容衍“不愿”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生生逼了回去,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欢天喜地的应下,毕竟这是他收拢人心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