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修与程琚一同修学的那段时间是整个宣宗学习治国术的学子们最为黯淡无光的年月。
日月争辉,星光萤火何谈光耀?
直到景修随师父离开,程琚潜心治学,学院的学生们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回忆起旧时的点滴,程琚怀念地笑了起来:“学兄的师父叶师伯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年轻的时候便总爱与师父争高下,年纪大了便开始比弟子。”
“真是的,他们老一辈的较劲儿,把我与学兄扯进去做什么?”
“每次学兄输了以后都会被叶师伯教训,我也心疼学兄,但是学兄那个倔脾气是容不得我让他的。”
而且,比起暗地放水被发现导致景修生他的气,他更愿意在赢了后花心思去讨景修欢心。
输了后懊恼沮丧的景修可比平时古板拘谨的样子生动可爱许多。
“学兄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很容易钻牛角尖。生气了很难哄的呢。”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程琚嘴边却荡开一抹温柔的笑。
他醉了,呢喃着前后不连贯的低语,诉说着过去的点滴,语气缱绻,揉进说不清的情思。
——他的学兄那么迟钝,千秋岁的含义只怕到死也没明白吧。
韩昭诧异地看着程琚,他觉得自己觉察到了什么,但又无法言说,也不便言说。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程琚低唱起《卫风·木瓜》,醉后语调缠绵。
未说出口的心意,再也找不到那个想告知的人,只能在醉后的浅斟低唱里流露。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作者有话要说: 景修和程琚说不上谁比谁厉害,双方都是对方心里的神仙
第76章 孤雁
三天后,程琚收拾妥当,准备启程离开宣宗。因为内门的规矩,如今能为他送行的竟只有韩昭一人。
两人止步在山门前,夏季的山风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角。
韩昭开口问程琚:“你打算去哪?”
他问的是程琚要投靠哪方势力。
程琚望着茫茫前路,摇了摇头:“还未决定。琚此去别无他求,但求亡伪朝,杀徐仲严。届时若还能活着,再替学兄完成未竟的抱负吧。”
韩昭提议:“中山王刘赐乃翌室正统,你何不考虑去辅佐他?”
他这建议包含私心,程琚若能效力刘赐,得到重用,那也能赵寄加以照拂。
程琚稍一转念便知道韩昭向他推荐刘赐的原因,他笑了笑:“是个好建议,但是否是最好的选择琚还要再考量考量。”
说完他长长一叹:“韩先生也是个好师父啊。”
就像他那个师父一样,嘴上说着再也不想管他,却还是把自己的毕生心血交给了他。
好师父?
这个词让韩昭沉默了。
不,他根本算不上。
他明明知道荆州不是善地,还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将赵寄推了下去。
如今赵寄的祸福他都无能为力,如今这些举动与其说是想帮赵寄,还不如说是他自己想求个安心。
山风萧萧中韩昭目送着程琚的身影远去。
如今凉州覆灭,伪朝占据了中原腹部与西、北大片土地,北方佟荣割据,东部多个势力混战,南方刘赐与刘斐争雄,西南又有诸州府与百越……
程琚此去又将为这割裂的天下带来什么样的变数?
赵寄又将以什么样的姿态再度出现在世人眼中?
这天下又将如何实现一统?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无法预测。
天下的风云从未停歇,韩昭自己也不过是世浪浮沉中的一叶孤舟,竭力向想要的未来靠拢……
……
几天后孙尧归来,韩昭去拜见了他。
八年过去孙尧并未添多少老态,依旧精神矍铄。
一番谈话后,韩昭被允许留在宣宗。
哦,不。按照孙尧的说法是宣宗从未收留过什么韩昭,有的只不过是在此治学的兵家学者,顾崇明。
三年转瞬,韩昭也算习惯了作为顾崇明的生活。
1.0在两年前被召走,只留下了保留基本功能的系统,如今韩昭只能靠自己了,不过——他也一直都是靠自己。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伴随着兵法课的结束收尾,雕花的窗楹边被水洗过的紫阳花楚楚可怜。
韩昭从讲堂内走出,路过他身边的学生纷纷朝他行礼。
“顾先生好!”
“顾先生!”
“顾先生万安!”
韩昭颔首回礼。
忽然,韩昭若有所感地抬眼看向回廊的右侧。
那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从众学子身下挤过,迈着短腿,哒哒地朝韩昭的方向跑来。
孩童穿着一身儒衫,还戴着小号的纶巾,一副小儒生的做派,颇为机灵可爱。
众学子看到他都忍不住和蔼地笑了,为他让出一条路。
孩童一路不停,最后一头撞在韩昭的腿上,抱住韩昭的大腿,没了动静。
就在旁观的人以为孩童撞蒙了的时候,却见他抬起头,对着韩昭笑弯了眼,开口糯糯地叫了韩昭一声:“师师公。”
这个孩子便是刘曦了。
当然,他现在叫顾彬。
似乎是当初韩昭没把他照顾好,曜光发育得比普通似岁孩子慢,不过好在心智并没有迟滞。
如今曜光已经能口齿清楚地说话,但就是这声“师师公”如何也纠正不过来。
韩昭弯腰把曜光抱了起来,而曜光献宝似的把一直握着的小拳头递到韩昭面前,打开:“糖糖,柳姨姨给的,师师公吃!”
曜光小小的拳头里躺着一块小纸包,看来是柳芸又给他做糖果了。
韩昭拿走曜光手里的纸包:“谢谢。”
曜光甜甜地笑了:“不谢。”
在一大一小亲近的时候被曜光丢在后面的柳芸也走了过来。
如同卫遥被韩昭引起的变数改变了姻缘,前世身为明帝妃子的柳芸至今未嫁,但为了在外行走方便便干脆梳上了妇人髻。
见到曜光已经赖到韩昭怀里,柳芸无奈地笑了,叹道:“还没下课就吵着要来找你,我没办法只能带他过来了。”
韩昭朝柳芸颔首:“辛苦了。”
柳芸又道:“彬儿交给你了,我要给书院的师叔送药,先走了。”
韩昭点头,与柳芸作别。
柳芸离开后,曜光又开始吵闹着与韩昭分享自己的进步:“师师公,彬儿会背《千字文》了。”
韩昭佯装惊奇:“哦?那可真厉害。背给师公听好不好啊?”
曜光高兴地笑了:“好!”
几年前的韩昭定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耐心每天不厌其烦地回应一个四岁孩童数不尽的幼稚想法。
在曜光软糯的背诵声中,韩昭用没有抱曜光的手拿起放在檐下的竹伞,撑开,拾级而下。
……
顺着书院外的小道向上,沿着起伏的青山向前,韩昭的茅屋坐落在一片松林边。
天来山幽谧宁静,无论外面的风云怎样变换,这里有的只是一岁一枯荣而已。
住在这种山灵水秀的偏远之所,有时韩昭都会怀疑自己真的成了一个避世修行的隐者。
但每当外界的消息传来时这种错觉就会消失,他还是无法放下俗世的纷争,他不是什么高洁的隐士,只是韬光养晦的赌徒。
韩昭抱着曜光走近小院,却忽然在竹篱外停下了脚步——他感觉不对劲。
若要问韩昭如何做出这种判断的,他说不太清楚。
如同常人很难说清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这是韩昭在多年的出生入死中磨练出的察觉危机的本能。
或许是院子里少了啄食的鸟雀,或许是青芋叶上该凝集的水珠比想象中少,总之韩昭判断出有人来过,且走的不是正门。
若是以前韩昭会仗着艺高人胆大进去一摊究竟,但如今他抱着曜光,他不会涉险。
韩昭轻轻合上竹篱,转身欲离开。但一个低沉的声音叫停了他的脚步:“十九,原来真的是你。”
韩昭的动作僵住了,如今他一听到这个称呼就觉得不寒而栗。
韩昭转身,从屋后走出来的是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五。
他比韩昭当初刚穿过来时见到的样子沧桑了许多,眉眼间也失去了那股青年人的生气,透出一股萧瑟落魄。
当初老五随计良重回组织消失,如今突然寻来韩昭不知他是敌是友,但是为了不伤及曜光,韩昭会尽量避免动手。
他与老五隔着数十步说话:“你来做什么。”
老五开口安慰:“不必紧张,我此来不是任何人的意思。”
韩昭并没有放松警惕,他问:“计良呢?”
自从三年半前的一别,韩昭便再未听说过计良的消息,暗卫办事都是见不得光的,即使他听说了一些消息,也未必能知晓就是计良干的。
提到计良,老五的神情低落下来,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喃:“我找不到他。”
韩昭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老五补充道:“这半年我走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但我找不到他。”
他是在半年前失去计良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