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毫无所觉的时候,敌人已经展开了攻击。
我给你卖命干活,你却想染指我的爱人?
一桩桩一件件,君王的虎视眈眈,连同身世的刺激,把锦衣卫副指挥使由忠逼反。朴嘉言或许愿意为了姚晨放弃对皇家的报复,但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暴君的作为。
他宣布,他和皇帝开战了。
要与暴君抗衡,则必须有强大的实力。
明教正好送上门来,还非要他做这教主不可,朴嘉言冥思一夜,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便答应做了这教主。
他对明教不过是利用,待教中众人亦持保留态度。
师正阳目前还不明白那批命指的是姚晨本人,以为是姚晨所知的秘密宝藏or秘籍or仙丹,得到它便能独步武林,一统天下,因此全身心投入到争夺宝物的准备中。
朴嘉言自然未指出他的误会,顺水推舟,乐得见其倒霉,上辈子姚晨没少受他的算计利用,而且,若不是他将批命告诉那个暴君,姚晨也不会失去自由,郁郁而终。
他冷眼看着面前正在举行仪式的光明左使。
师正阳行止庄严,意气风发,他身着大裘衮服,上绘日月星辰山川,背对着朴嘉言而立,面对万千教众。
这时鼓乐齐鸣,燔柴炉内升烟火,在火光的照耀下,其影子如鬼魅,在圜丘祭坛上被拉长,旋转,扭曲,随着他越来越快的祭祀动作,影子也癫狂起来,缭乱迷眼,头昏脑胀,恍若灵魂离体。
教众被煽动得激荡不已,虔诚地吟诵着:“熊熊圣火,焚我残躯……妙音引路,无量净土……”
朴嘉言心静如水,跟随教众念出最后的祷辞。
“光明圣火重燃日,霸业皇图不惧天!”
“嘶……”皇帝飞快地收回手,冥冥中似有感应,他刚才突然走神了。
下一刻回神,他感到一丝疼痛,低头看向手腕,上面已经有了一条红痕,那条红痕不断变大,最后凝成一颗红色的血珠。
皇帝抬起手腕,放到眼前,观察着血珠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流的痕迹,在滑到腕部最下方快要滴落的时候,他伸出舌头把血液舐去,面容平静,血太少,尝不出味道。
普通人有时候发现身上有块乌青,会忍不住手贱用力按一按,感受下疼痛,或许因为好奇,或许是以此判断撞伤有多严重;而皇帝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是个变态,划掉,心理疾病重症患者——应该被关起来的那种。
在豹房伺候的内侍早已跪倒,五体投地,额头顶着冰冷的石板。作为任职快满六个月的老人,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夺路而逃的本能,咬紧牙关免得牙齿颤抖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尽管豹子是皇帝养的,以活物饲养维持其凶性也是皇帝的命令,刚才玩得兴起刺激豹子过度导致自己受了一咪咪伤的还是皇帝,但让豹子伤了皇帝,就是奴才的错。
没有道理可讲。
正如调/教他的总管太监所说:“你是来当奴才的,不是来学道理的。”
豹房是皇帝在宫内建立的享乐游戏场所,由一处宫殿与小花园改造而成,以豢养动物观赏逗趣。皇帝极爱豹子,豹子最多时有七只,日支羊肉十四斤,零食玩具不计。
皇帝最爱那只从暹罗运来的黑豹,耳短碧瞳,体态优雅,肥瘦合宜,皮毛油光发亮,狩猎时伏低身体又迅猛跃起的瞬间,肌肉起伏,可以看到皮毛在光下的闪光,令人痴迷。黑色大猫到的当日,原本养着的这些土豹子立刻失宠,皇帝直接献豹之人赏金千两,珊瑚宝物数箱。
可惜这只黑豹虽然撑过了数月艰辛的海上航行,却在干燥的北方倒下了,黑豹本居住在热带湿润森林中,到了北平水土不服,便患了重病,奄奄一息,哪怕在众多侍从豹奴精心饲养下也没有好转,皇帝忍痛亲手给了它一个痛快。
后来又有人陆陆续续给皇帝进了不少黑豹,皇帝每次都有厚赏,但黑豹却鲜有长命的。
这令人疑惑不解,难道此猛兽真的不能适应北地气候?有个好奇的富商尝试着自己在园子里养了一只,发现其精神虽然不如从前,但也勉强活了两年,富商更困惑了,为何皇宫里的那些总是寿命短暂?
答案很简单,因为最喜欢的玩具,总是最容易坏的。
豹房里除了必须的伺候的人,只有少数心腹能够进来。皇帝非常反感他人无辜涉足他这片仅属于自己的私密领地,因此哪怕是那些有资格进来的人,也尽量避开,除非有石破天惊生死攸关的大事,否则不敢在皇帝游戏的时候打扰,顶多在豹房外候着。
今日却是例外,豹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虚浮,老迈,有些慌乱。
人未到,哭声先至。
“万岁爷,您要给老奴做主啊!呜呜呜……”
皇帝一边恼怒有人坏了自己的兴致,一边放下衣袖,将受伤的手腕掩藏起来,他看向来人:“曹伴伴,发生了何事?”
若是走日常剧本,曹督主会先唉声叹气,不经意间透出宝宝受了很大的委屈但宝宝就是不说,等皇帝安慰他关心他并许诺必定保他无恙之后,他才非常不情愿地把改编过的故事说出来,在此故事中,他必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都是对方嚣张跋扈看他不顺眼故意找他麻烦,然后皇帝会说区区小事不必担心,接着他会说自己老了实在太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还令皇帝为难,愧对皇恩,愧对天下,不如直接去死好了,皇帝肯定不会说好啊你去死算了,而是赞许他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给他赏了许多金银珠宝安抚情绪,排解郁闷。
The End.
这回曹督主直接在豹房哭嚎开,显然是遇到真的危机了。
皇帝的猜测不假,曹督主抽噎了一会,不负众望地抛出一颗炸弹。
“姚晨跟着他生父跑了!”
小伙为了亲情居然抛弃十多年相依为命的养父!
嗯?逻辑好像没毛病……
皇帝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一直以为姚晨就算要跑,也会跟着他的小狼狗跑,这个生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
他沉吟道:“去贵妃那里谈。”
豹房里。
内侍仍然跪在地上,仿佛一件死物,待人全走了,他才身体一歪,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后怕不已。
待缓过这阵,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对园子里的黑豹说:“咱俩都逃过一劫,晚上想吃什么?”
黑豹朝愚蠢的人类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吃我,还是和昨天一样,山鸡。”
黑豹喷了一口鼻息,甩了甩有力的尾巴,转身一跃,钻入假山之中。
皇帝的晚膳里也有山鸡,鲜淮雉鸡汤,清而鲜,有滋味。
曹督主亲自侍奉二人用膳,就像在外面如何叱咤风云的东厂厂公,在皇帝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
皇帝自在惯了,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同贵妃说了姚晨的事情。
“晨儿找到生父了?”贵妃又惊又喜,真心替他感到高兴,在她心里,早把姚晨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该不该准备一份贺礼?”她立刻盘算着库房里的东西,那件适合恭贺父子重逢。
“还未得到亲口印证,但情报可信,八九不离十了,”皇帝制止了贵妃的瞎忙活,说了坏消息,“他们两人同时失踪,下落不明。”
啪嗒一声玉勺落在碗里,还好汁水没有溅出来烫到人,皇帝连忙道:“你先别急,听朕把话说完。晨儿生父武艺高强,定会保护好他的,再说他生性机敏,又擅应变,说不定已经脱险。”
贵妃不犯病的时候很好哄,对皇帝抱有一种神无所不能的信仰,皇帝说什么便信什么,顿时被安抚住了,她说:“那也要尽快把人找到才是。”接着她埋怨皇帝:“为何要把他派到荒漠里去?那么远,通信都不方便。”
曹督主暗暗点头:就是!煮熟的义子就这么飞了!
皇帝甩锅:“东厂有重要差事交给他,是不是?”
曹督主在线卑微:“是是是。”
贵妃又笑了,她问:“那晨儿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却使另两人陷入沉默,三人隐隐感到不详,似乎有种和谐的东西被破坏了。
一直以来,他们四人都是普通人类中的异类,因缘际会凑到一起,没法换人,就互相凑合着过。他们有摩擦,有冲突,有仇怨,但亦有理解和默契。磨合多年,他们间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排外的圈子,圈子由一个微妙的平衡维系着。
就像一个生态瓶,有水草,有小鱼,有虾,还有菌类,构成一个简单而脆弱的生态圈。
在这个生态圈里,大概是:皇帝吃曹督主,曹督主吃姚晨,姚晨吃贵妃,贵妃吃皇帝,皇帝再吃曹督主,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彼此牵制,维持平衡。
若是其中一环出了问题,另外三环会随之做出相应变化,抵御、消耗掉不和谐的部分,同时调整改变自我,最后四人间又形成新的平衡。
就好比之前贵妃得了乳癌,姚晨亲自给她检查确认后——就是被跑堂撞见误以为他俩有一腿的那回——告诉皇帝,皇帝当时没说什么,还算镇静,回头就把豹房里的活物都换了一遍。他信不过太医,因为外庭文官集团极度不满这个乳母出道的贵妃,将其视为皇帝、朝廷、整个大明的耻辱,恨不得她立刻消失。为了确保无人伤害贵妃,皇帝甚至要求姚晨亲自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