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将它视为仙人显迹的神物、时不时就要来拜上一拜,以求心安的教徒外,一些文人墨客也对这奇景赞不绝口。
后还有富商窥见这份商机,索性投入重金,隔街修了处高度足以与那桃木比肩的楼台,供些价格不菲的好茶好酒,让向往这份玄乎其玄的雅趣的骚客有了好去处。
三层赏桃最为便利,也因此最受青睐,日日有客络绎不绝,从不虚席。
就连一向清心寡欲、醉心学问的郑玄都曾出口称赞,蔡邕更曾在三楼抚琴数曲,又大笔一挥,留下千金难求的墨宝,将此楼命名为桃然楼。
桃音同陶,为陶然忘机之意。
有这两位桃李满天下的大学者的高评价镇场,本还有几分铜臭的楼都被染上了高雅气息,更常被作为文人雅士交流学说,谈论诗词的雅集所用了。
显而易见的是,诸葛亮也是为赴一场雅集而来。
燕清是做梦都想不到还有如此的诡异进展,这会儿略一抬眼,就看到那块醒目牌匾,再一侧头,就能把那让他颇感羞耻的桃树纳入眼帘,不由嘴角抽抽。
到了地方的诸葛亮也终于放下了叫他痴迷了一路的书卷,利落地一翻,仗着手长腿长,轻轻松松地就着了地。
他却不忙进楼,而是回过身来,弯腰在那木车上很是随意地轻轻一拍。
下一刻,木车就在众人啧啧称奇的注目中,慢条斯理地滚入了马厩。
在这之后,诸葛亮便坦然地沐浴在惊叹声中,啪地将手中山水折扇一展,面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施施然地在店小二的引领下,往三楼去了。
就是这似曾相识的风流倜傥,以及不畏冬季严寒也要摇扇子耍帅的行为,未免也太过眼熟了些。
燕清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姓郭的某人,眼皮登时一跳。
他虽没有来自举办这场雅集者所送予的凭证,又以斗篷遮面,但阅人无数的店方也能轻易看出他的器宇不凡。
加上背后跟着的那几个侍卫人高马大,举止有序,便知他身份非同一般,自然不会加以阻拦,而是小心翼翼地领着他上去了。
因是跟在掐着点到的诸葛亮后头,又在刚刚耽误了一小会功夫,等燕清寻一不起眼的角落静静落了座,临窗的位置已坐满了穿着官学统一制式白袍的学子,正为什么争得面红耳赤。
诸葛亮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继续摇扇,脚边上还摆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好似觉得争得面红耳赤的同窗们十分有趣,并不忙于发言。
燕清本只是出于一时兴起,才跟在诸葛亮后头,重点也唯在观察正处于年轻气盛时期的孔明先生而已。
结果坐着旁听了一阵后,倒真起了点兴致。
在燕清的反复授意下,重新兴办的官学里的学习环境和氛围都被严格管理,夫子必须对学生一视同仁,哪怕是门第显贵的世家子弟,也不得特殊优待,不允许存在任何攀比之风,只可一心读书。
而处于这岁数的读书人,未经官场磨砺,皆都锋芒毕露。他们腹中既有些诗书,心里又有着胆气,身上精力旺盛得很,还有嘴上相互恭维,心里却不认为自己输给任何人的骄傲。
而被这些学子用于友好切磋的雅集,不但把充满风雅意味的攻击性给表现得淋漓尽致了,为标新立异,主题也往往选得异常大胆,是官场中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道出口的。
这日他们激烈谈论的,便是荆州该不该取。
有人道:“司空大人虽势强地广,却素来以德行服人,英明放达,忠心辅佐天子,得万民爱戴。即便近来兴兵征讨多方,也是先遭进犯后的反击罢了。而荆州刺史曹寅,固然进身有瑕,却既不曾犯陛下,亦不曾妨大人,倘若贸然发兵,便是无名之师,不再是为天下大义,而是为一己之私,甚至有窃取汉祚之嫌,日后忠正不阿之人又如何肯为大人效力?此大不祥也,断不可为!”
更多的人,则对此说法不以为然。
在座的基本上都是在燕清接管豫州、大力改政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辈,吸取的是百家学说,并不只是儒家而已,对忠君之事,自然不比一些年岁较大的来得看重。
很快就站出一人,对他进行无情地反驳:“燕公宏达宽厚,能人尽其用,所定法度纪律,无不严明清正,于民有利,方得尽人心。若非有燕公推行书籍刊印,提供纸张学舍;若非有燕公与吕将军征南讨北,反击凌厉,护民佑疆,你不过一浮萍尔,又能在何处大放厥词?兵士不通文墨,不识礼仪,尚知非舍生忘死不能报此再造之恩的道理,枉你读了些书册,就想得出仅因燕公主动发兵征讨,就不愿为之效力的狭隘来!”
他一口气驳斥完后,站他这论点的人皆都忍不住鼓起掌来,跟着嘲场中那人道:“君若真有骨气,何不去荆地、京师一展抱负,而非要留在豫地,还每月去领甚么救济呢?”
那人被戳穿底子,登时满脸涨红,忿忿不平地甩袖离去。
接下来再持主和派观点的人,措辞就谨慎了些许:“现汉主颓弱,诸侯争相称王称霸,唯燕公征战四方,以此平复乱世,一心匡扶汉室,行周公之举,确为万民之幸。然燕公以忠待陛下,陛下亦推心置腹待燕公,为保君臣无猜,还当避嫌才是……”
双方各执一词,讨论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诸葛亮却从头到尾只是微微笑着摇扇子,一副波澜不惊、胸有成竹的模样。
连他的友人庞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以肘捅了捅他,悄声揶揄道:“请问诸葛仲(诸葛亮喜自比管仲)先生,今日怎这般沉默寡言?”
往日不都积极得很,差不多回回要舌战群雄么?
诸葛亮眸光微动,轻咳一声,还是压低了声音,难得厚道地提醒了句:“今有贵客至,自当爱惜形象一些……你也快些将袖口放下罢。”
第229章 不请自来
庞统:“……”
这世上能被眼光挑剔的诸葛亮称为‘贵客’的人,除燕司空与其左臂右膀外,不作他想。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怕是连那尚未有独立理事之能的陛下,都不见得能让诸葛亮心甘情愿地收敛几分张狂本性,甚至一番长叹地仿效那郭少府在大冬天里优雅地摇扇子,就为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来。
再一想到自己刚刚跟人撸着袖子吵,就差大打出手的架势,竟都被‘贵客’给看在眼里,庞统就忍不住浑身僵硬。
他心里到底还存了一点侥幸,疑心是这损友口出戏言,于是以眼角余光飞快地往人群外的座上扫了扫,就将那气势不凡、却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一行人给纳入了眼帘。
庞统痛苦地抚了扶额,冲不讲义气的诸葛亮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好你个诸葛亮!”
可惜罪魁祸首却对此宛若未觉,径直“哗”地一下,潇洒将扇展开,徐徐扇了两下,冷风扫入庞统脖颈间,冷得他一激灵,抱怨道:“大冷天的,你莫名其妙地整把扇子出来做甚?”
诸葛亮面上神色波澜不惊,只继续压低了声音,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对庞统说道:“是我方才想岔了,你顺其自然些,应也无妨。”
庞统闻言,心里略微好受一点,正要出言附和,诸葛亮就云淡风轻地补了几句:“你形容惯来寻常,哪怕稍注意些,旁人也难看出区别来。对于明主而言,貌远不如才重,你当扬长避短,莫再惦记以形貌出头了,倒不如以真性情和才智取胜。”
“……”
庞统嘴里发苦。
果真是实话最窝心——他顶着这副陋容活了整整二十年,哪儿会没有自知之明?
好友的措辞里的‘寻常’,其实已是极委婉了。他生得浓眉,鼻翼却往上掀,肤黑而须髯皆短,丢入赤脚民夫里,或许还顺眼些。
可一旦拎入纵使不乏容貌泛泛之辈、却也皮肤白皙的学子堆里,就显得越发格格不入,完全当得起‘古怪’二字了。
诸葛亮则与他截然不同,分明尚未及冠,就已身长八尺,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端的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使观者赏心悦目。
两人在才学方面,多数时候只在伯仲之间,可这形容相貌上,差距就大如天堑了。
这会儿的燕清,并不知晓诸葛亮非但发觉了他的尾随,还火眼金睛地识破了自己的身份,也无从得知青年庞统内心的纠结和郁闷。
他正享受着这只很久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类似于‘微服私访’的桥段。
——瞧瞧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多叫人欣慰!
桌上的茶只是东汉流行的茶汤,顶多是比路边茶摊上要煮得好看一些,茶碗比较精致罢了,味道很是让人一言难尽,完全比不上燕清平日里教会厨房做的花草茶。
跟燕清口味一致的,显然大有人在:在有了冰糖桂花茶后,郭嘉就不再老闹着要酒喝了,贾诩也忍不住开口要了方子,荀彧还举一反三,教下人弄出了果茶。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学子们的辩论,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就推得远远的,再不肯碰了。
不过听得时间一久,发现观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顶多是引经据典方面有所不同后,燕清就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有些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