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有点起色的温度因她而陡然降下去,倘若不是背上挂着个鲜红色的人形挂件,她的威严倒还竖的起来。
“拾雪拾雪,我在后院树下有两坛桃花酿,十年了,掏出来喝吧?”
“不喝。”
“……”谁说桃花娘子是个面部表情不丰富的人,这喜上眉梢到心如死灰只有一瞬之差。
“娘,你怎么来了?”萧爻仓皇的穿着衣服,“不要紧,拉伤了腰而已。”他两眼一眯,瞧仔细了王拾雪,又补充道,“几个月前走火入魔,眼睛还有点看不清。”
“哦……”王拾雪生硬的接话,“我这几日都在京城,听闻了威远镖局的事情才过来看看……昨夜王府幕僚一死一伤的消息已经沸沸扬扬了。”
“人是我杀的。”萧爻套外衣的时候扯动了腰背,倒吸一口凉气,慕云深便自然的上手,帮他打理好,还得来一个不要钱的笑脸。
“陈三恒你知道吧?就是他。”
“杀就杀了吧,”王拾雪连眼皮子都不动一下,“你有伤在身,需注意点。”
“……”萧爻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清他娘在说什么,“啥?”
偶尔显露出来的关心已经是王拾雪的极限,她抬手将一个小瓷瓶抛给萧爻,看上去使了内力,远远都能感觉到刮面的劲风,反而伸手接的时候,才发现不过是虚招,轻巧的捞了过来。
“楼下有个阴森森的人自称欧阳大夫,托我上来把这个交给你,说能治腰伤。”
“……”好嘛,合着连欧阳情都知道了。萧爻这张老脸可算是丢尽了。
“慕公子,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王拾雪嘱咐完便挥袖离开,身后跟着个许红菱,还在问,“不喝酒,那我亲手做的点心要不要?”
王拾雪对鹊吟轩的了解,比对萧故生在京城的府邸还熟悉,所挑的位置不偏不倚,既能留意整条街,又不过于显眼。
这一桌原本是有人的,在许红菱的威逼利诱下好歹腾了出来。燕儿跟着许红菱这么多年,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连忙手脚麻利的上来将桌子收拾干净。
燕儿好像天生不知道烦恼,笑眯眯的,敞亮的眼睛瞟了瞟王拾雪,“表姑娘的房间一直备着,今日要住下吗?”
这话问到了许红菱的心坎上,她颇有点期待的看向王拾雪,团扇遮着下半张脸,这份期待透过眼睛,几乎化成了实体的风与光,灼灼的落在王拾雪的身上。
“今晚兴许有事……”王拾雪道,许红菱的眼睛便跟着一耷拉,跟会说话似的,眉梢上全是失望。“但晚些会回来,这两天我都在鹊吟轩。”
许红菱立马恢复了精神,眼睫跟着颤了颤,像是得意的四月鸟,“燕儿,将店里的好酒好菜都端上来,先准着这一桌。”
此言一出,鹊吟轩里带刀佩剑的江湖人哄堂不满,甚至有些压不住脾气,拍着桌子要动手。
许红菱看都懒得看一眼,她还没动,手底下的丫头和小厮便将人都制服了,只消她在二楼凉薄的戳一句,“爱吃吃,不吃滚。”
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章
慕云深下楼的时候,萧爻偷偷摸摸跟着。
鹊吟轩的格局颇有点江南小调,柱子不过小二手臂粗细,看上去顶起两张桌子都有些危险,但这闹市中的酒家隔三差五遇人闹事,刀劈斧砍也不见塌。
萧爻侧身藏在柱子后,连条腿都掖不住。
王拾雪一早看见了他,却仍是端着一副冷脸,也不说声“过来坐”。她至今学不会和萧爻相处,若是从前受了伤掉块肉,便将伤口包扎了,肉随它烂在尘土里。
但“萧爻”这块肉会动,会说话,会赶不走的喊“娘”。王拾雪生长在蓬莱岛上,人情世故过于淡漠,萧故生算是个人间的奇迹,可惜这样的奇迹生不出第二回 ……
“坐吧。”晃眼间慕云深已经到了跟前,王拾雪淡淡瞧着他,分明是异常深邃的眼神,但在她身上,总泛出一种疏离和薄情。
慕云深也不客气,他跟王拾雪很像,跟许红菱也很像,却又介于二者之间,既不是不讲道理的冷,也不是暴躁冲动的寒。
“萧夫人,”慕云深道,他提起桌上的水壶,先给王拾雪斟上了,“白天不宜动作,今夜酉时如何?”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王拾雪似有些惊奇。
她浮于表面的目光终于有了实质,“怪不得故生经常夸你。”
“不敢,”慕云深虚伪的摆了摆手,“夫人出现在京中,想必不会毫无动作,但此事需循序渐进,倘若稍有莽撞,怕得不偿失。”
“你放心,我不会。”王拾雪的话向来一字千钧,她的眼睛似乎被柱子后的动静吸引,微微撇过去。
燕儿正在和萧爻说话,小姑娘毫不避嫌的抱着萧爻一条胳膊,笑弯了腰。
木梯转角盛满了阳光,萧爻揉着小姑娘的头顶,真是一派悠闲热闹。
却不知这两人说的是,“萧哥哥,你的酒放慕公子房间了,十年的桃花酿,我偷偷给你匀了点。”
“哇,燕儿,你莫不是小仙女吧。”萧爻的嘴抹了蜜,越发会哄人了,
“萧爻的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人家。”王拾雪的话刚说完,忽然将面前的茶推到慕云深手边,“我手中这柄剑会悬在你的头顶,好好照顾他。”
“伯母放心,于我,他便是萧故生。”慕云深道
像模像样的情话要是说出来,以王拾雪的性子定会觉得他为人轻浮,唯这一句正中心窝。王拾雪愣了愣,掩在薄纱下的面容看不清晰,但眉眼却松懈下来,“跟萧爻说一声,就说……”
慕云深等了一会儿,这话却就此断在了这儿,王拾雪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罢了,他若是心里不明白,这些年的苦也吃不下来。”说完,王拾雪抽过许红菱拽在手心里的衣带,又道,“我还有些事,酉时与公子此处汇合。”
王拾雪当刺客的坏毛病至今改不了,偏不喜欢走正门,翻身落下了窗户,汇进人流中,转眼便看不到身影了。
慕云深没有拦,他现在谁也打不过,许红菱倒是想拦,怕人不高兴,又悻悻缩回了手。
西市的大街上一如既往的繁荣,还都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些商贩光明正大叫嚷着“夜行衣扯布现场做”“暗器可淬毒,应有尽有喽”。偏偏有些面摊子正挨着“负责淬毒”的暗器铺,或走街串巷的货郎在这危险的地界上歇脚,竟然相安无事。
“今天对面的生意好像并不好。”慕云深忽然道,他抬起眼,桌前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萧爻剥着花生,边嚼边搭理他,“青楼嘛,白天姑娘们都要睡觉,自然清净点,更何况书生公子达官贵人,不是自重身份,就是已有家室,逛窑子这种事能白天宣扬吗?”
“这里是西市。”慕云深又道。
西市的姑娘出身低贱,要么自幼生在寒门,有个好赌的爹或不要脸的娘,再不就是为了讨一口饭,卖身为妓;要么曾经是官家小姐,遭逢变故家破人亡,被一纸诏书贬为娼妓……远比不上东市那些自幼被人保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清倌”。
而除非杨遇之这样的浪子,但凡是个有点身份的,都不愿意来西市“糟践”自己,而真正的流氓地痞才不管你白天要睡觉不营生,还是官府特下公文,明令禁止白日宣淫。
虽生意总会消停些,但这般毫无动静还是头一回——连萧爻都觉得新奇了。
“能包下这么大的青楼,想必实力雄厚,赵明梁的人么?”萧爻探头看了一眼,“这也太蠢了,肯定没怎么逛过青楼。”
赵明梁身边的心腹除了赵自康就是些去势的太监,岂止是没怎么逛过青楼,怕是避之如虎狼蛇蝎,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今天这大街上倒是热闹,全是些不会做生意的。”萧爻又道,他指着前头挑担子哼着童谣的小商贩,“身上的衣服这么新,挑的担子也不得章法,背脊挺得笔直,这簸箩里怕是空的……嘴里吆喝着,却不张罗生意,活该饿死。”
说着,喝了一口燕儿送上来的酒,他便眉开眼笑,“对面一窝狼,前后左右都有部署,但还看上去还不是一伙人……怕真打起来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哦。”
“越乱越好,”慕云深道,“乱了,我们才好浑水摸鱼。”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挑担子的中年人便似碰翻了瓜农的摊子。西市里摆摊的瓜农,看着甚不起眼,坐垫子底下就藏着一对弯刀,那中年人趾高气昂惯了,匆匆说了句“倒霉”,还没等绕开,瓜农便先窝了火。
“大爷,买卖有买卖的规矩,你今天碰坏了我的东西,但凡瓜果有裂痕的都算是您掏腰包。我这些东西也不值钱,三钱银子绰绰有余。”瓜农还算讲道理,操着一口西边的口音,说话夹生,听得人十分吃力,“但我的面子值钱,您要是刚才赔钱道歉此事算完,现在却欠我三两肚皮肉。”
瓜农将刀一挥,“兄弟们!留人!”
呼啦啦扯出来一片同仇敌忾的三教九流,都会些武功,但也普遍不是高手。
他们是真正的江湖人,身上的匪气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当兵当官的,怎么学也学不像,转眼便将一条街截断,用几张长条凳子赌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