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藤原府中风声有些不寻常,亚父也不知在外忙些什么,很久未来了。千鹤虽足不出户,但听亚父详细说过目前朝堂上的状况,因而对眼下的局势有所判断。
三年前,带领皇室、贵族迁都平城京的元明天皇让位给她的女儿冰高皇女,冰高皇女自此成为东瀛历史上第五位女帝。这位貌美如花的皇女,已年过四旬,却始终未嫁,如今作为过渡性天皇上位,多少让众多公家贵族看了笑话。原因在于,冰高皇女与藤原氏的三郎主藤原宇合绯闻缠身,传闻他们是多年的老情人了。而谁都知道,皇室与藤原氏早已是水火不容的关系,这暧昧不清的关系,牵扯到皇室与藤原氏最敏感的神经,甚至让藤原氏的老家主藤原不比等头疼了许久。
而藤原不比等却在今春病倒,一直卧榻难起,眼看着,已然时日无多了。握在手中的养老律令【注】尚未编纂完成,老家主这口气,实难咽下。
叱咤朝堂这么许多年,藤原不比等的名号甚至传到了唐国,威名赫赫的东瀛辅政大臣,第一公卿贵族藤原家的家主,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隐隐有力压天皇的势头。如今他病入膏肓,四个儿子各怀心思,若他两腿一蹬就这么走了,藤原家分崩离析,那将会在东瀛朝堂上掀起一股巨大的风浪。
这便是眼下风声渐紧的原因。
但是千鹤不清楚的是,皇宫之中,气氛也相当凝重。首皇子已然重病三日不见好转,面色都青了。眼瞧着要不好了,宫中的口舌已然要压不住。这位体弱多病的第一皇位继承人,拖拖拉拉许多年始终未曾上位的原因,就在于他的身子实在太过羸弱了。他的母亲元明天皇,长姊冰高皇女(元正天皇)相继过渡性继位,与天皇位只有一步之差,他却足足等了将近十二年,所有人都在怀疑,他等不到了。
是夜,藤原府迎来了一群身披黑色斗篷,头戴斗笠,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排着队伍,利剑一般直插府邸最深处,而引路的,竟然是藤原宇合本人。他的面色阴沉,看起来心情很是不好,隐有怒气在弥漫。他的身畔,一条亚郎面无表情地追随在侧,握着刀柄的手却渐渐收紧。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口。门直接被守卫粗暴地打开了,彼时千鹤正在院子里练刀,她下意识地回身,将刀挥砍出去,直冲为首第一个黑袍人的面门。一条亚郎适时冲出,提前拔刀,挡下了千鹤的刀。只听“铛”的一声,千鹤的刀断成了两截,断裂的那一截飞出,扎进了远处的草地里,千鹤握着手里的断刀,一脸震惊地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大群人。
为首的一个黑斗篷戴斗笠的人,摘下了斗笠,千鹤才发现她原来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子。瞧年纪,不过三十来岁模样。只是面上的表情冷冰冰的,无一丝温度。她仿佛打量一件货品一般打量着千鹤,不多时,开口问道:
“这就是你的女儿?宇合?”
她问话时,看也没看身边的藤原宇合,而是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千鹤。
藤原宇合谑笑一声,回道:
“她也是你的女儿,天皇陛下。”
“啪”,千鹤手中那半截刀,砸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养老律令,是古代日本的基本法令之一,因为制定于元正天皇养老二年,因此得名。并不是关于养老的法令。
古代日本完善的政治体制形成时间较晚,直到公元3世纪,日本都还是个奴隶制国家。公元3世纪前,日本在我国古书中的称呼为“倭国”,其内奴隶制小国林立,其中最强大的是邪马台国,这也是后来学者普遍认同的日本国家的起源国度。大约公元3世纪中叶,大和国崛起,一统日本列岛,继续实行奴隶制。直到公元646年,孝德天皇大化改新,日本才逐渐步入封建君主制社会的阶段。
大化改新后,为巩固改新成果,加强中央集权,于701年制定《大宝律令》。元正天皇养老2年在《大宝律令》的基础上修成《养老律令》,律令各10卷。律为刑法,令为行政法规。由十卷十二篇的律与十卷三十篇的令组成。自天平宝字1年(757年)开始施行(时孝谦天皇在位),废止于明治维新,期间大约是1100年;也是日本史上历史最长的明文法令。律令法规定国家政治、经济制度,是国家的根本大法,其意义近似宪法。至此日本已成为封建法制较完备的国家。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那天晚上, 千鹤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梦幻的一次对话。天皇陛下就坐在她与阿弥娘住所的客室上首位, 向她问话。她与阿弥娘跽坐于最下首, 一一回答。两侧, 是随天皇陛下而来的护卫将军与心腹大臣,还有她的生身父亲——藤原宇合。
天皇陛下的问题并不难回答, 她问的大多是千鹤从小到大的一些情况。喜欢什么食物,有什么不能吃的, 喜欢什么玩物, 读过什么书, 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得过什么病, 身体是否康健, 可还是处子之身等等。
问完后,她沉吟了很长时间,室内阒然无声, 每个人的表情都万分严肃。千鹤跪在下首,实在是喘不上气来。大部分的问题, 也不是她回答的, 是阿弥娘替她回答的。她的脑袋至今都还嗡嗡作响, 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身世竟然会如此离奇又复杂。
良久,天皇开口了:
“藤原宇合,高桥阿弥娘,予给你们两日时间准备。两日后, 予会派人来接千鹤入宫。”
入宫?为什么?千鹤惊诧万分。
然而四周所有人都似乎对此决定没有任何异议,他们全部俯身拜下,口呼:
“遵命。”
只有千鹤傻愣愣地依旧跽坐在原地,没有拜下,她看着上首位那表情冰冷的华贵女子,心口仿佛有什么破开了,灼热暴烈的情绪炙烤着她的头脑,她的双眼慢慢红了。她好想冲上前去,揪住她的衣襟,质问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女儿看待。但她却知道此刻绝对不能爆发,忍下一时之怒,她必须要为阿弥娘和亚父考虑。
她攥紧了双拳。
天皇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此番秘密出宫,亲自前来见这个私生女,也是迫不得已。她必须得拿出一点诚意来,否则藤原宇合不会冒险与她合作。如果首皇子有个好歹,这个女儿就是下一任天皇的继承人。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堂家那一脉得到皇位。当年她意外怀孕时,母皇就与她谈过这个问题,劝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送到藤原府中抚养,有备无患。当时她非常不情愿,眼下,当年母皇之言竟然真的要变成现实了。
这一次取舍,真的令她很痛苦,在让出皇位与选择和藤原氏合作之间,她斟酌不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与藤原氏合作。只是这件事,她必须要做得小心,藤原氏眼下的状况也很复杂,眼看着老爷子就要不好,藤原家分崩离析就在目下。选择与藤原宇合合作,立他的女儿作为天皇皇位继承人,就代表着藤原宇合必然要上位,藤原家其他的三房如何能答应?朝廷六成以上的朝政掌握在藤原氏手中,一旦藤原氏四分五裂,朝政不稳,天下将大乱,她实在是如履薄冰。在极秘的状态下,将这个女孩儿保护起来,一直到她安全登上皇位,在这期间,一步行差踏错,都将万劫不复。
而就在天皇心思沉重、忧心忡忡回宫之后,千鹤正与她的生身父亲,展开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对话。他们面对面坐着,沉默以对,如此,已然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最终,藤原宇合叹了口气,望着千鹤那双一脉相承自天皇的美丽双眸,缓缓开口了:
“千鹤这个名字,是我取的。鹤,是高雅美丽、忠诚、长寿的象征,这也是我对你的祝愿。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是你的出生,完全是在意料之外。我与冰高……天皇,当时谁都没有能力将你光明正大抚养长大,如此将你寄养在阿弥娘这里,好歹,你也能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衣食无忧。”
“我不恨你……”千鹤低声道,“至少你,比她做得稍微好一点。你还知道,给我起个名字,让人抚养我。而她,好像只是……将我当做一个累赘,反倒是眼下有用了,她倒是想起我来了。”千鹤说完这句话,便咬紧了牙关。
不恨我……怕也是没什么感情吧,藤原宇合沉默以对。
“我到底是……怎么来的?”长久尴尬的沉默后,千鹤开口问道。
“你真的下定决心想知道吗?”藤原宇合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件事也折磨了我与天皇很多年……”
千鹤嗤笑了一声,道:“人来这世间走一遭,总得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我已经不明不白地活了十八年,接下来,我想清清楚楚地活着,哪怕再痛再苦,也要清清楚楚地活着。”
藤原宇合喉头颤了一下,垂下英俊的眉眼,自嘲道:
“我与天皇,都不如你活得简单明白。阿弥娘将你教得很好。”
十九年前,太上天皇持统上皇寿诞宴,整个东瀛上上下下的公卿贵族几乎全部入宫赴宴。藤原不比等自然也携四子与各自的妻室入宫。冰高皇女是当年的东瀛第一美人,也是很多贵公子深藏心底的梦中佳人。年轻的藤原宇合也不例外,早已将这位佳人放在心上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