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人走了以后，苏决依旧站在原地，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园林，向原定的方向走去，苏父的住宅在远处若隐若现，苏决朝那个方向慢慢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脚步。
那只狐狸，将被送去梁家处死。
他眼中涌出一丝茫然。
刚才那两人告诉了他对方如今的大致在明山一带，但事已至此，对方多半也已经被捕获送到梁家去了吧？
去寻他，还是不去？
去了也不再有意义了吧。一个时辰前的事情，如今去，又能带来什么改变呢？见到的，也多半成了一堆尸骨。
但……对方或许有办法周旋，能够逃得掉？如果是这样，对方说不定还在等自己前去救他。
可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他又为何要去寻对方？
苏家并未告诉他这一事实，除了没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想必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他去了，岂不是恰好验证了，他对那只狐狸，有了不必要的感情？不管是不是真的，倘若那样的话，即便对方还活着，不单单是那只狐狸，他自己估计也难逃家族的惩罚。
从理智上来看，去或者不去，答案毫无悬念。
苏决脑中一时思绪纷杂。
如果说对于家族隐瞒他的这种行为，他没有丝毫的怒意，那是在说假话，可若是他方才没有听见那二人讨论梁远道的事情，那只雪狐的事情他压根不会知道，今后也会一直不知道，这样对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
因为原本他和对方就不可能再见面了。
可如今的变化在于，他知道了。
苏决在犹豫是否要前去寻对方。这种犹豫在这些年间从未出现在苏决的思维中，可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
事实上，他总有种感觉，似乎这一切他经历过。从听到雪狐将被送往梁家的那一瞬，他的脑中便不知为何涌现出了很多奇怪的场景，依然是曾经在云袖山的山洞见到过的画面，依然是那些离奇却又莫名感觉熟悉的片段。
“已经想起来了？”脑中突然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声音。
苏决沉默。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于这道声音的突然响起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一切就像是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一般。
“其实我本不该在这时候来寻你的，”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只不过再被你跟这儿耗下去，我的百幻果所有精华就要被耗尽了，届时我炼丹的原材料又要花上数百年才寻得到，所以只好来提醒下。”
“这位……前辈，”苏决问：“敢问，可是化神高人？”
“啧，原来还是什么都没记起来？真是……”对方叹了口气。
苏决神色不变，继续问道：“是您封了晚辈的记忆？”
对方笑了一声：“非也非也，是你自己封了你的记忆。”
“此话怎讲？”苏决不着痕迹地皱眉。
他不觉得自己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记忆封锁，还有如今这情况，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对方却也耐心地向他解释了起来：“百幻果本身便有勾起人记忆最深处的效用，可你这方面的记忆在当初被你封锁过一次，所以这一次百幻果强行将此记忆带出的时候，你的神识受到了冲击，再加上一方面你自己意识深处不愿意回忆这件事情的完整过程，所以才造成了如今这般记忆紊乱的模样。”
苏决听到对方这番解释，只感觉荒谬无比。
可是偏偏随着对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越来越多完整的记忆却在同时钻入了他的脑海。
这些碎片一般的记忆已经渐渐炼成了一条清晰的线，即便觉得荒谬，苏决此刻也无法辩驳了。
苏决站在原地，难得的有些怔愣。
“这回想起来了？你幻境中经历过的事情，还有你现实中经历过的事情。”对方似乎笑了：“可有察觉到，现实与幻境，有多大的区别？”
苏决没有回答。
平时听到这番话，他定然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些什么，但如今他心中却清楚对方的话已经一语中的。
他全部记起来了，他早已达到过化精，也早已接受过家族授予他的荣耀，他应该，已经是化精的巅峰修为了才对。
先前那近百年的记忆，原来都是幻觉。
仔细一想，那些日子已经变得那么模糊，那样的不真实，无怪乎他总是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原来仅仅是由一枚果子创造出来的幻境。
可若单单是幻境，为何那只雪狐经历的一切，对方强烈的情感，他都能感觉得到？
而且如化神老者所说，在他彻彻底底化气为精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事，在云袖山上经历的那些事，他都并非没有经历过，只是，这一次的经历，却与他现实中有过的经历，多多少少有些出入。
苏决抿嘴，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知道为何了？”对方像是会读心一般：“你可是把在现实中做过的事情，进行了修改？”
苏决神色有一瞬的僵硬。
因为这些实在是太荒谬了。这百年来，他的想法，他的作为，都只是幻境中他更加希望自己做的事。
现实中的他，在云袖山遭遇梁远道时，曾经刻意将毫不知情的雪狐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苏决在现实中的警惕性远比在这个幻境中要强，他在山洞里进行修行时，就在周遭设置了诸多阵法探测是否有人前来，所以在雪狐离开洞口捕猎时，他其实已经提前探知了梁远道的到来，他也察觉得到雪狐行走的路线绝对会碰到梁远道，他为了拖延时间进行布置，故意没有提醒对方，反而使用符咒放出讯号，引诱梁远道向加速朝雪狐的方向靠近。
而幻觉中的他，却没有丝毫关于这方面的行动。
现实中的他，在苏白遭遇歹人追杀时，也从未前往解围，他是在场馆的门口，看到拼尽全力逃离，却已经奄奄一息，血迹斑斑倒在地上的雪狐，才顺手将之带回救治的。
现实中的他，从未尝过一口对方烤出来的兔子。
自然也没有在这个时候离开苏家，前往名山寻找苏白。
而苏白的结局，可想而知。
可他做的这些，对方全都不知道。对方只知道他救过他。
苏决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他本就不欠苏白的，有什么必要自责，有什么必要忏悔？
可如今，苏决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看这些记忆，得在平日里纠缠你有多深啊……”神识中化神老者的声音在啧啧感慨。
最后又发表了一句之前发表过的慨叹：“你这人，还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冷血。”
苏白冷声说：“闭嘴。”
对方显然没想到一直礼让敬重的苏决，会突然说出这么句大逆不道的话，自从化神过后，被一届小辈这样顶嘴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体会，被冒犯后心情自然不会愉悦到哪里去：“小子，我可是好心助你化神，你敢这么同我说话？”
苏决没有回答，只是转身飞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你是要无视我？”对方冷笑了一声：“不吃点教训就不高兴是吧？”
苏决依旧没说话，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过去的所有记忆，包括他经历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包括现实的世界，统统回到了他的脑海，他根本无暇也懒得估计这位前辈心里的感受。
“不知天高地厚，那我便让你尝……”对方话没说完，却仿佛突然被什么打断了，威严的话语一收，变成了小声的抱怨。
“好好，不吓唬他总行了吧？”
“……”
“谁让这小子敢跟我说闭嘴的？这你也要管？”
“……”
“我不插手行了吧？你管这么宽，莫非很喜欢这小子？是有点意思，可是太过猖狂了些。”
“……”
“小子，早点结束这个世界啊，别把百幻果的精华用完了……”
对方的声音在苏决的神识中越变越小，最终苏决的神识再度恢复一片寂静。
院子里原本趴在地上休息的白羚突然感觉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它猛地一惊，睁开眼见到了苏决。
苏决的表情有些奇怪，让白羚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下一秒，只听对方说道：“去明山。”
从刚才起，苏决其实一直在思索一件事，单单一个幻境，不可能能够将雪狐的内心活动事无巨细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从未了解过对方，又怎会在意识的深处领悟到对方如此真切的感情呢？
会这样，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苏白并没有完全死去，至少有一缕魂魄尚存。
而且那缕魂魄，不知为何，他能够感应得到。
所以他需要知道事态的具体发展。哪怕这仅仅是一个幻境，能展现给他的信息也绝对比他回到现实后要多。
如果现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全掌握，或许还有机会，在他回到自己的世界以后，让青年活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噫……感觉自己脑洞好大……
第79章 玄幻修炼篇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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