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也是挠头。
按理说,大家都没偷懒,粮食的产量也不比往年少,甚至还多出了许多,怎么偏偏会是这个结果?
“总戎,卑职等已是尽力了。大宁等地的屯田之数及亩产量,实在是高得出乎预料。”
换句话说,不是咱们不努力,全因对手实非常人。
兴宁伯,定国公,汉王,赵王。
大宁,顺天八府,宣府,开原,广宁。
不说同气连枝,拧成一股绳子,也是互相帮扶,互通有无,技术共享。连晋王和周王都托关系走后门,派人到大宁取经,取得丰产。若非藩王的屯田产量不计入户部,甘肃的排位还要靠后。
往年的领头羊,如今却落到中游,难怪总兵官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面子里子都没了,换成谁都要脑袋冒氢气。
宋晟发过脾气,冷静下来,知道麾下将领说的都是实话,这事委实不能怪他们。拂过颌下长髯,最终下定决心,出了正月,立刻派人到大宁去学习先进经验。
面子是次要,能多产粮食才是最紧要之事。保障了粮草的供应,边军就能有更多的力气操练,战斗力就能强上几分。
对于边塞守将来说,还有什么比防御北边的邻居更重要?
虽说鞑靼和瓦剌正打得热闹,难保哪一天突然回过味来,握手言和,不打了,转而来找大明的麻烦。
到了那个时候,坚固的城池地堡,强悍的边军,才是能够挡住这些恶邻的根本。
宋晟做了决定,麾下将领举双手赞成。
若非守将不得擅离岗位,他们当真很想亲自到大宁去看看,往昔荒凉的城池,如今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同宋晟一样想法的,还有宁夏总兵官何福。
没人会嫌粮食太多,多收一斗是一斗。机会送到眼前,何福比宋晟更善于把握。他不只派人到大宁取经,还遣人去了宣府,名义上是给郑亨送信,实际上却是到汉王亲自耕种的军屯去观摩一下。
两地情况类似,到宣府学习,更优于大宁。
何福会做出这个决定,实因朱高煦在屯田一事上取得了不小的成绩。据闻,宣府进献朝廷的嘉禾就是汉王亲手种出来的。
天子大感欣慰,更是在兄弟间相当有面子。
瞧见没有?这是我儿子种出来的!
你儿子行吗?不行吧?
哈哈哈哈!
朕嚣张?
朕就嚣张了,你能怎么着吧!
新年时,进京朝贺的王府长史,基本都是精神抖擞进殿,风中凌乱出宫。带着天子写给自家上司的书信,脚步发飘的踏上归程。
等各地藩王接到书信,无不咬牙切齿,大有举起鞋底狠抽朱老四小人的冲动。
显摆你儿子了不起?!不就是种田吗?
谁没有儿子?咱儿子也行!
于是乎,永乐三年的春耕时节,各藩王封地的百姓见识到了一幕奇景,王府的世子和郡王们除掉华服,挽起裤脚,扛起锄头,光着脚丫子下田耕地。
耕牛?不用!
朱家的子孙,就要这么犀利!
藩王老爹们叉腰站在田埂上监工,手里的鞭子和木棍舞得虎虎生风,一点也不肯放松。
慢了,偷懒,立刻鞭棍伺候!
鞭子在寻常人手里,是策马赶牛的工具。
在朱家人手里,绝对是教育儿子的不二选择。
世子和郡王们一边挥舞着锄头,在田地里挥汗如雨,一边恨不能把朱高煦扎成筛子,砍成肉泥。
你小子想在老爹面前表现,别带累兄弟下水啊。
你老爹是什么人,咱们老爹又是什么人?受刺激就要蹦高的主。
这下好了,书读不成了,王府教授跳脚也没用,一句“粮为国本,食为民天,宗室当以身作则”就给堵了回去。
戏也听不成了,哪个敢消极怠工,鞭子和棍子立马招呼上来。
老朱家的第三代和第四代同时发现,自己老子的武力值很是不低,不能上马打仗,把儿子全都揍趴下还是绰绰有余。
由此,藩王监工,世子郡王种田,成为了藩王领地上的常例。
所谓前人尝苦,后人品甜的说法,在老朱家完全说不通。
自己被老爹收拾过了,自己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也甭想逃过这一遭。
洪武帝的儿孙,就要想他人不能想,做他人不能做。情商低些不要紧,智商和体力高就行。
永乐帝的显摆之举,引起了宗室耕田的风潮。皇室在民间的风评,尤其是天子在百姓间的声望,顿时节节拔高。
连番遭到表扬,朱高煦不免写信和好兄弟好朋友显摆。
接到朱高煦的来信,孟清和有点晕。明朝历史上,有宗室集体上山下乡,忆苦思甜这回事吗?
思来想去,心中没准,干脆不想。
反正不是件坏事,有宗室带头艰苦奋斗,朝中文武也该仔细想想,改变一下观念。不然,非但天子看不惯,百姓的口水都能把人淹死。
以往,皇族宗室总是官员口中的反面教材,各种横征暴敛,欺男霸女,扰乱市场。战斗中的言官时刻眼睛擦亮,逮住尾巴就要参上一本。
如今,永乐帝的兄弟侄子们不横征暴敛,也不欺男霸女,开始一心一意的种田,发展生产。期间陆续有藩王上表,请裁减王府护卫,降低税收,并出钱大力支持天子的航海计划,进而带动其他宗室成员纷纷效仿,一心一意为大明的经济腾飞做贡献,想参也没地方下手。
相比之下,朝中官员的火炭冰炭,各种孝敬成为了最突出的弊病。每次接下孝敬,总觉得烫手,不晓得是收下好处还是得了麻烦。
大明宗室的举动,不是孟清和能置喙的,即使被赐姓,户籍做了变动,他也只能算半个编外人员,顶多是对藩王和世子们的举动拍几下巴掌,大力赞扬。
藩王们只是为了自保,做表面文章,还是真心实意为国奉献,那是天子该操心的事情。
孟清和要做的是扎根大宁,大力发展本地经济,充实军事实力,丰富边军和边民的文化生活,将大宁发展成塞北的一颗明珠,引得草原上的邻居各种流口水,就是看得见摸不着。
想想,忍不住就要大笑三声。
好吧,他又苏了。
摸摸下巴,这真怪不得他,实在是近段时间好事太多。
大宁的丰产屡得朝廷夸奖,天子的恩赏一到,都司上下无不喜气洋洋,孟清和自然也不能例外。
沈瑄来大宁过年,两人一同守岁,其间种种,不必多提,提了就要脸红。
正月里,大宁第一次开灯市,灯火辉煌中,沈瑄牵起他的手,将一盏走马灯递到他的手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吾愿同十二郎结发,共今生之好。”
面具挡住了孟清和的脸,却遮不住他通红的耳朵。
他不晓得自己是如何跟着人群绕城一周走百病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伯府的,只记得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和流淌在耳边的声音。
温热的掌心,指腹和虎口的茧子,连同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都深深印入了他的心中。
一夜。
何等的疯狂。
清晨醒来,不愿睁开双眼。
如果是梦,他想一直留在梦里。直到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才不得不从迷思中清醒,看着绯袍玉带的美人,头更晕了。
他果然还在做梦,对吧?
想起当时的傻样,孟清和捂脸垂泪。两辈子的脸,都在一个早晨丢没了。
可他的样子似乎取悦了沈瑄。
张开手指,摸了摸颈侧,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捧着公文寻来的都事立在门外,该不该这个时候敲门,他很是犹豫。自从定国公巡北路过大宁,兴宁伯就变得不太对劲。离开之后,仍不见好转。
难道是鞑靼和瓦剌有了异动?
看样子不像啊。
都事叹了口气,希望兴宁伯只是间歇性发作。毕竟,有个能干又为人和善的好上司不容易。
出了正月,烟花爆竹的味道渐渐消散,城中集市也恢复了往昔。
留在大宁城中过年的鞑靼和女真人陆续返回部落和驻地,此次大宁之行收获颇丰,货物售罄不说,正月里遇上的热闹也是回到部落里的谈资。
建州卫指挥呵哈出和毛怜卫指挥西阳哈亲自到大宁都司拜访了孟清和,感谢他在朝廷设立军民指挥使司时的提醒和帮忙。新设立不久的虎儿文卫指挥也儿古尼也来拜了码头,还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孟清和不解,待了解到虎儿文卫所处的位置以及三个女真部落之间的关系后,才恍然大悟。
在呵哈出等人离开后,立刻将送来的东西分类造册,上疏朝廷,并给开原的朱高燧送去书信,朝廷的分化拉拢之策初见成效,野人女真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权利争斗初见端倪,正是下大力气的良机。
是打是压,是拉拢是帮扶,端看朝廷取舍。
上疏中附有一份女真诸卫的舆图,虽不甚详尽,却将女真各部落的位置大体标明,各部落之间的矛盾也做了备注。
永乐帝看完奏疏,第一时间召见了兵部尚书和职方清吏司郎中,将孟清和献上的舆图递到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