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天性纯善,连霄,你少拿你那一套东西教她,莫要把她带坏了!”
连霄心道你那妹妹还天性纯善?老狐狸算不上,小狐狸的道行却是差不多的。
他忍不住哼了一声,抬眸看向何岐的双眼:
“你也不必将你妹妹想得多么无辜,此事便是她主动提起的。若非如此,以我的身份,焉能提起这些计划?我做过的事情我认罚,但你妹妹……”
“我妹妹聪慧之极,如此这般惹火上身之事,她如何肯主动去做?你胡说八……”
连霄冷冷地打断他:“自然是为了报恩。”
何岐怔了一下。
连霄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用力甩了下去:
“你们何家……你和琰君都是被主人所救。何岐,你自己想想,你做这个影卫统领,能还得主人的恩情几分?”
“若说你为主人当影卫,能报恩也就罢了,她的那份……你又准备怎么替她还?”
何岐完全愣在了当场。
连霄此言极为无情,却也是事实。
主人救他一命在先,此其一。但他从影卫营出来之后,政局风波已是初定,他为主人拼过命的次数远远不及楼夜锋。
且他何家的父兄长辈原为太子一派,主人却并未因此而对他心生嫌隙。信重提拔至统领的地位,甚至给他解了那控制影卫的毒药,此其二。
再加上主人后来又阴差阳错救了何琰君。
他何岐当然知道主人恩重如山,可他除了这一身武艺,哪还有更多能报还给主人的。
连霄看着忽然神情黯然的何岐,抬袖抹掉嘴边的瘀血,继续道:
“她难道不知此事冒险之至?她难道想寄居王府的同时还惹王妃的不快?不过是为了用她的才智为主人解决一桩心头之患罢了。老何,你既没有琰君的本事,便不要事事管着她了。”
何岐站在原地,沉默良久,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我知道了。”
连霄摇摇头:
“你也不必多想。琰君现下是主人之徒,他们自有另一套师徒之间的相处规则。说来你为主人的下属,是管不到她的。”
“你且由着她去吧,不必事事以君臣之度去套她,何琰君她自己心里有数。便是日后真的有什么冒犯之处……以主人的性子,也不会真的把她怎样。老楼就更不会在意了。”
“……且容我想想。”
说罢,他缓缓地将桌上记了整整一张的纸卷了起来,塞进了袖中。
…………………
他转身欲离,连霄却一伸手拦住了他:“等等,这东西……你就准备这么给主人看?”
“不然呢?我并无处置之权,主人不让我动刑,我亦无法可想。”
连霄摇了摇头:“你就这么踢给主人……以主人的性子,当然会无从决断。”
“那你待如何?”
只见连霄顿了一下,面色微微纠结,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一般:
“你去跟主人说……我自知犯错甚重,自请反省三日。”
何岐惊讶地挑了挑眉。
影卫的“自请反省”是给犯了大错的影卫准备的,为的便是能让主人看到悔过的诚意从而消消气。
是以,这可不是待在屋子里三天不出门这么轻松的,其间苦楚……若非是当真怕主人发怒,一般没有影卫会这么自讨苦吃。
“你……你怎么突然这么有觉悟了?”
“主人向来心慈手软,他本就知道我的目的是为了撮合他们,怕是不忍对我下手。但我惹的是老楼,主人生气……也必定是真的生气。”
连霄垂了眸子,轻轻地道:
“我们做下属的,总不能让主人为难。”
第149章
6.可怜耆旧多新鬼, 未必臣民负圣君
何岐听罢连霄的解释,哼了一声,却依旧忍不住讽刺了几句:
“你总算还知道些轻重。我道你连副统领已经将你的影卫身份全然忘了。”
随后他走到正堂桌旁的一个大橱子旁边, 精准地一伸手,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了一个小匣子。
那大橱柜里存放的,都是审讯或施刑所用的药丸之类的。因着并不算刑具, 所以当初裴年钰也没意识要收走,如今却是要让连霄遭一回了。
何岐手指轻巧地拨开匣子,内现整整齐齐地十几枚药丸。那药丸的些许气味飘出来,连霄这以医术为生的人一闻便知是什么了, 不由得笑得有点勉强。
“一日融血丸……”
这名字听着便不是什么好东西,实则也确实是执刑司平日里用来审讯所用的。
何岐以前掌管执行司的时候, 处罚影卫只是较少的情况, 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对付各种不利于王府的江湖宵小、政敌余孽。所以何岐才练出来这么一身审人的本事。
融血丸近乎于毒, 服下去的一整天时间之内,都会以极为猛烈的药性损伤经脉肺腑, 进而体内的气血无法顺通,淤积五内。
相当于让人受一下不轻的内伤,并且这经脉错乱的痛处还折磨人一整日。
这是影卫们较为通用的一种用来审讯敌人的毒,寻常江湖人连一日都撑不过, 骨头硬一些的专业杀手可撑一日多, 若是其他势力的影卫, 则能撑两日多。
如今何岐的意思便是让连霄自罚所用,他若要自省三日,便须服三丸。
连霄倒没多加犹豫, 伸手拿了三只融血丸吞了进去。只不过吃完之后, 忽然面显犹豫之色。
何岐皱眉:“怎么了?有事便说。”
连霄眼睛瞟了一眼旁边的囚室, 指了指里面的一个木制刑架。
“要不……老何你还是把我挂那上面吧。”
所谓影卫自请反省,吃了能产生痛楚的药丸便算是罚了。地点却是无所谓的,便是再自己的屋子里,禁足不出门就可以了,并不需要一直关押在这地牢里。
何岐可不觉得连霄有什么被虐的爱好。
“咳,写融血丸,我的极限就是三日。我这不是怕到第三天上我坚持不住,万一忍不住给自己一掌。到时候传出去裕王府的影卫不耐领罚,自尽逃刑,那就不太好听了……”
何岐脸色一瞬间就冷了下来,抱臂看着他冷哼一声:
“三天都坚持不下来,你倒好意思说。若是哪天你被俘落在敌人手里,岂不是……”
连霄立时打断了他:
“我想死的手段还是不少的。”
何岐不过随口刺他一句,便没再理他,伸手将那架子上垂下来的两条铁链系在了连霄的双腕上。
因着连霄既然选了自请反省,他便没有用锁铐束住,只确保他不会因受不住那毒药的剧痛而一瞬间自尽便够了,又顺手点了几个穴道封了内力,防止他自断心脉。
“食水自会有执行司的影卫每日按时送来……”
连霄忍不住皱了皱眉:
“别,别让别人进来,你还是亲自过来送吧!”
何岐脸色更黑:
“阶下之囚,毛病还不少!”
“咳,我这不是……我这副样子就不必再让多一个人看到了。怎么也是个副统领,好歹让我在你下属面前留点威严。”
“……死要面子,早干什么去了,你若是不犯错,哪还有这一遭。”
何岐一边说着,却并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
他携了那卷供词去回主人,一进门却见主人此时练武回来,刚沐浴完。楼夜锋站在主人的身后,用帕子慢慢暖着主人湿淋的墨发,他亦身着宽松的轻质衣袍。
何岐不由得心中嘀咕了两句,这老楼既然“转正”了,方才主人沐浴之时怕不是他也……
咳,不能再想了,那可是大不敬。总之,王爷和王妃感情甚密,是好事。
于是何岐上前将连霄方才所说的一应事项又对主人说了一遍。许是裴年钰心情不错,兼之先前已经知晓了连霄此事,听罢并未怎么生气。
“连霄他自请思过三日,属下便给他服了三粒融血丸……”
裴年钰显然没听说过:
“这东西,什么效果?”
何岐如实道来,然而裴年钰在听到“是执刑司平日里审讯所用”的时候,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后沉默了半晌。
裴年钰是觉得,即便属下有错要罚,可拿这种对付敌人的东西去折腾自己人,会不会太重了些?连霄这番行事再怎么让他不爽,他却也不至于怀有什么真的伤害之意。
何岐自然也看得出来,闭了嘴没说话。
谁知身后的楼夜锋突然出声,声音淡然中带了三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主人不必多虑,这融血丸我们在影卫营时都是练过的,是训练我们熬过各种审讯的科项之一。当时我能撑七日还绰绰有余,连霄他自罚三日,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不会有事。”
裴年钰听楼夜锋说不会有事,放下了心来。
而一旁的何岐却险些笑出声来,又生生忍回去了。可怜的连霄……主人本来都心生不忍了,或许能救你一马。可是王妃心里有气,非得要你受这一遭,你可不就是活该么。
他心里刚把连霄嘲笑一番,随即想到方才楼夜锋的那句话——“我能撑七日有余”,不由得心中猛地一寒,嘴角的笑容敛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