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年了,何明东在正始帝登基的时候都没有回来,如今这一拜下,却是连眼睛都红了。
正始帝亲自扶起了何明东,笑着说道:“哭啼啼作甚,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寡人可是好些年都没看到你,如今这么一瞧,你可算是成为你想要的模样。”何明东忍不住憨厚地笑了笑。
这倒是有点从前的样子。
何明东早些年对自己白净的样子特别不满,可是无论他怎么锻炼,许是年纪还小,还没到张开的时候,看起来总是跟文弱书生没两样。但他身手不错,不然也成不了正始帝的武侍读,就是平常总爱在没事的时候往死里锤炼……如今这么一瞧着,却是和从前的模样相差甚大,反倒是得偿所愿。
何明东双手抱拳,长身一礼,“陛下,卑职总算不负所托,找到了叛军的大后方所在,在回来之前,已经修书一封,送往莫大将军处。”
正始帝淡笑着说道:“你是如何寻到的?”
何明东:“明春王对此非常小心,从不泄露。但之前莫大将军切断了他们的粮道,断了叛军的粮草。他们为了能够夺得足够的粮食,去骚扰了沿途的城镇,结果引起了恒氏等世家的反应,故,为了遏制这种局面,他们不得不另行开辟粮道,确保粮草的安全。卑职在他们周近潜伏已久,发觉了他们周转的途径,为了能够暂时应付前线的需求,他们另取捷径,走的,确是他们运输军器的道路。尽管只得了一次,但已经足够了。”
何明东顺藤摸瓜,在附近潜伏了许久,又摸着他们行动的脉络,将左近的联系全部给带了出来。
明春王很谨慎。
他的大后方没有放在他的封地附近,反而是在一处极其凶险的山崖下。名为曲靖山下。而且,曲靖山有一处异常凶猛的山贼,来往掠夺谋杀商队,在过去几年前,闯出了赫赫威名。
附近的官府多次试图追捕这伙贼寇,却屡次失败。
故,敢于去曲靖山的商队也逐步变少,除非是不得不从那走,却也得雇佣镖局的人才刚尝试一过。
正始帝若有所思,手指捋着腰间的小毛球,淡淡说道:“刘昊,雷老大那一伙人,出身是哪里?”
刘昊脸色微白,欠身说道:“出身,曲靖山。”
这便对上了。
明春王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给雷老大这群人送兵器呢?
联系他们的是林氏不是吗?
明春王又是从哪个渠道知道的?
或者,从一开始,这些贼人就是明春王的自家人呢?
这不过是左右倒右手的事情。
正始帝玩味笑了起来,“不管是明春王,还是林氏,他们会勾连上,这本就有些问题。曲靖山……依着莫广生现在的兵力,如果要僵持住明春王的炮火,再分头去剿灭曲靖山本来就不容易。”
他看向刚回来的何明东,“累吗?”
何明东微愣,旋即明白过来,露出一个憨厚,又带着煞气的微笑,“卑职,正求之不得!”
…
莫惊春在床榻上翻过来。
片刻后,他又翻过去。
正在屋内伺候的墨痕忍不住笑着说道:“郎君,您这模样,可真像是……”他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先被笑意给吞没了。
莫惊春慢吞吞地说道:“像什么?”
墨痕:“像在烙饼。”
铲子往下一铲,然后顺手就将人给翻了过来。
莫惊春:“……”他慢慢坐起来,感觉身子都是松软。
他刚沐浴过,墨发带着淡淡的水汽。
尽管已擦干,但多少带着水润的湿气。
他有点累。
下午那突如其来的欢愉,带着试探,和焦躁。
那种诡异分明的触感,让莫惊春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不管是从哪个层面来说,都让莫惊春精疲力尽。
也在无形间,点燃了莫惊春心里的一把火。
莫惊春倦倦地盖住衣襟,看向墨痕,“去准备马车。”
墨痕微讶,“郎君要去哪里?”
莫惊春磨了磨牙,散漫地说道:“姬府。”
姬府?
墨痕反应过来,是东府。
他不敢再言,退下去准备。
莫惊春默默起身,步到屏风后,取着衣裳在换。手指下意识停留在小腹处,沉默了片刻,他无声无息地按了按,没有感觉,就连……其实也毫无痕迹,就好像,一切都只是莫惊春自己的错觉,才会有那一场极。
他闭了闭眼,看向角落里摆着的铜镜。
片刻后,莫惊春平静地移开眼,让衣裳盖住了自己。
他慢悠悠地出门,给家中留下口信,今夜会友,或许不会回来。然后,莫惊春上了马车,靠在车厢上,慢慢闭眼。
车轮滚动,驽马哒哒。
出了这条安静的街道外,便是稍显喧嚣的坊市,莫惊春闭眼倾听,像是听进了人间烟火气。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地敲击起来,像是无声无息的节奏。
马车一路往东去,除了车顶外挂着的牌子,几乎看不出来这是莫家的马车。
低调而沉稳,看不出半点奢靡姿态。
在这辆马车过去的时候,街边茶摊上,正坐着好些个大汉。
为首的那人在看着那辆马车上的印记,双手捧着茶,遥遥朝着那远去的马车敬了一杯。他如此动作,却是惹得身旁的弟兄奇怪,“徐兄,你这是为何?”
徐鸣将茶一口闷下,大笑着说道:“那是莫府的马车。”
“莫家?”身旁有人说道,“是最近坊间传闻的那个?”
“那不然,这天底下,哪里再来第二个莫家?”人高马大的徐鸣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对莫家人尊敬些。”
“莫飞河在边关打仗,莫广生在关内抗击叛军,莫惊春在之前陛下遇袭时力挽狂澜,稳定朝纲,都是人中龙凤啊。”另一人叹息,“我听说,那莫家小子,好像也去了水军?”
“可我听说,那莫惊春可不是什么良善人,最近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可不正是他引起来的麻烦吗?”
徐鸣正色说道:“我和莫惊春接触不多,可我也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我这命,可以说是他担保下来的,而我也曾亲眼看过他待陛下的忠诚。不论外面的风声如何,在我徐鸣这里,莫惊春便是大大的好人。”
他拍着胸脯说道。
…
东府。
莫惊春下马车的时候,揉了揉鼻子。
他总觉得有些痒痒。
等抬头看着挂着姬府门匾的府邸时,阍室内早有人急急步了出来,欠身行礼。
莫惊春平静说道:“劳烦府中,准备汤泉。”
“喏。”
莫惊春缓缓步入东府,稍显寂寥的庭院萧瑟,清扫干净的道上,又有白雪缓缓飘下,盖住了去路。
他踩着那还未沾染痕迹的素白,留下了一连串的印记。
长乐宫内,正始帝微蹙起眉,看向正坐在“东府”内看书的小人偶,缓缓说道:“夫子,在东府?”手指敲了敲桌面,将奏折放了下来。
正始帝看了眼现下的时辰,已经到了下午,再是晚一些,都该是膳食的时辰。
夫子在此时外出,而至于东府,本来便是不合逻辑的事情。
且,不入宫,而在东府,夫子……想试探什么?
“准备出宫。”
正始帝慢吞吞说道,不管是为何……
见一面,总会知道。
第一百零六章
郎君进去的时间有点长。
守在外面的墨痕心道。
即便是在东府, 他们这些身为莫惊春侍从的人,也是不受限制的。
莫惊春的身份特殊,这些知道正始帝和莫惊春关系的人都清楚, 保守秘密,才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尽管墨痕曾经多次在私底下感慨, 依着正始帝的独占欲,是怎么忍受这藏于暗处的关系?但卫壹曾笑话他傻,上位者的想法, 他们怎么猜得透?
但墨痕多少还是猜得出来一点。
这其中, 应当和郎君的意愿有关。
他们这位夫子, 想必是不愿意那么轻易……就成为别人眼中的趣闻。即便是陛下, 又怎么容忍得了其他人对莫惊春的污蔑?
最近在朝上, 关于莫惊春的诽谤,已经几乎消失了。
墨痕清楚, 人若心中有感, 实在难以阻止。
便是用暴戾压制, 高压统治,也不过是暂时的打压。
可正始帝毫不犹豫的姿态, 还是让墨痕有些感慨。
即便帝王无情,可是他们这位“夫人”,对郎君……至少眼下, 多少是有几分真情在的。
这样一来,墨痕就免不了有别的担忧。
墨痕对自家主子郎君的想法, 不说猜到了七八分,到底是心有所感。
莫惊春对于现下的生活, 不至于感到十全十美, 但并没打算做出什么改变, 包括对于子嗣的追求。
墨痕总觉得,郎君在这些事情上总显得漠然,在没有桃娘前,也看不出他多少追求。在有了桃娘后,虽看得出来莫惊春的高兴,但也没见他再有添丁的打算。
所以墨痕担心的是正始帝。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墨痕总觉得身为帝王,陛下带来的压力和危险,却是比他们本身的关系要多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