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道法宗门也会各有不同,有视自己为道门正统的,此外还有邪门外道。实宗便是众人眼中的外道,只因供奉阎王,所行鬼事。
因此狄斫不觉得异教便是邪,与教法无关,究其根本,只在于施行者的善恶。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秦霄蜀站在他身后,身体贴近,嘴唇靠近狄斫侧颊,只要稍微一动,便能碰触到。但狄斫站得极稳,秦霄蜀只能盯着方寸之间,略表遗憾。
狄斫问道:“有什么问题?”
“颅器的确是法器,诸多金刚大佛手中都会持有,但那只是其一。”秦霄蜀声音压低了,娓娓道来,“大威德金刚牛首人身,九面三十四臂十六足,手持各式法器,其中便有颅器。它被视为文殊菩萨忿怒相,可其实,那是为降服魔王而效仿它所化的形象。”
魔王阎魔罗附在圣人身上,化作牛头人身的怪物,杀掉两个恶人,将其血饮下,砍掉他们的头颅做钵,大肆虐杀残害众生。
大威德金刚听闻此事现身降魔,手持颅器和其他法器,降服了阎魔罗。
魔王斩杀恶人所制作的也是颅器,却与高僧遗骨制成之物全然不同。
“你的意思是,外相并不决定神魔善恶,颅器也并非都是法器?”狄斫对这些的确不懂,秦霄蜀知晓这些他也不觉得意外,随口道,“你对这些了解很多。”
秦霄蜀眼神一闪,笑了笑:“以前有人告诉我的。”
“司阙拿给我看的颅器,显而易见不是正品,我所担心的是被害者会不会不止这一个。”狄斫两条细长的眉往里收敛,露出沉重之色,“打着那种名义杀人,使教法污名,罪无可恕。”
“与你没什么关系吧?”秦霄蜀的手悄然揽在他的肩上,见他无动于衷,那只手下滑,搭在了狄斫的腰间,“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带着你和也行。”
狄斫有些诧异他说出的话,昨天听他所说,家里人对他心怀愧疚步步忍让,怎么今天又说这样的话?
搭在腰间的手没有引起狄斫的注意,秦霄蜀索性身体前倾,将下巴搁在狄斫肩头,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我昨晚见到那家伙了,那绝对不可能是我喜欢的人。”秦霄蜀严肃道。
狄斫嘴角微翘:“为什么?”
“他根本不符合我的审美。”秦霄蜀对自己昨日濒临失控的情况避而不谈,随口扯的话说得理直气壮。随即他声音放低了:“不过秦筱苑很维护他,那些人也是,他们好像很熟。”
狄斫之前便有所怀疑,若是对家人在情绪上有所反应,那么提起相爱的恋人,不可能满不在乎甚至矢口否认。得到秦霄蜀再次确认,狄斫确定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那位“恋人”,必另有隐情。
“秦小姐之前同我说过一点,那位赵先生是吗?他在你失踪后,一直照顾她和她的家人。这十多年的情谊在,秦小姐会维护他是应当的。”狄斫冷静分析。
在狄斫看不见的地方,秦霄蜀目光冷然,附在狄斫耳边的声音却压得柔缓:“如果我说,我想杀掉他,怎么办?”
“不太好。”狄斫反手在秦霄蜀的头顶轻拍两下,以示安抚,“你不沾血腥不带煞气,所以能安然于世,不被其他正道天师盯上,三鳣他们可以容许你出入部门。杀了人,你的处境可就不一样了。”
不过……狄斫垂下眼睑,眼中晦暗莫名。能够让秦霄蜀见到后生起杀心,那个“赵叔叔”,到底做过什么?
恍然间意识到时间悄然流逝,狄斫挪动脚步,从秦霄蜀身边退让开。仿制颅器的正品既然已经确认,那么线索便有了方向。
要想仿制文物,必然要先对其了如指掌,仅凭几张平面照片是完全无法达到那种熟悉程度的。
因此制作者和这件藏品接触的时间肯定不短,司阙认为与研究所内部人员有关,是有道理的。
外借不太可能,狄斫委托张一味查过颅器展出记录,鲜少有这样的展览,因此颅器动向可以肯定,没有离开过研究所。
只能是研究所内部人员,借助职务之便将藏品拿出仓库,朝夕相对也光明正大。
“将库藏取出会留下记录,作案者一定就在那些人中。”狄斫有八、九分把握,想起之前的事情难免叹息,“虽然与我无关,但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总不好当做不知道。石狮一事,如果我早点警醒,也不至于伤两条人命。”
制作出那样一件像模像样的颅器,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被拿来练手的冤魂。更不知那制作者对自己作品要求极限在何处,想要得到更完美的作品,他的心不再满足于此时,那受害者便会更多。
狄斫将现在的情况大致告知辜欣茗,想要得到研究过这件颅器的人员名录,辜欣茗爽快应允,委托了他人去查。
“搜索记录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现在去哪儿?”秦霄蜀问道。
“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狄斫说道。
秦霄蜀跟着狄斫去了古董街,首都的古董街和峡市的平溪路差不了多少,摆出来的物件也大同小异——像是全国统一了,工厂出大货,然后流向各大批发市场,再被这些老板们弄回来糊弄游客。
“你要买古玩玉器?”大庭广众之下,秦霄蜀不好再“动手动脚”。狄斫好不容易没那么抵触,过了火可就得不偿失,他只好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要是想买古玩,不如回峡市去我店里,随便挑,整个店给你都可以。”
“说什么胡话。”狄斫头也不回,语气冷清,“店是木先生的,托付给你照看而已。我不是要买,只是想看看那些店里卖什么。”
既然司阙是在别处找到的颅器,想要将制作出来的东西卖掉,中间必然会有商人参与。制作者直接出手被发现的风险会变大,肯定会存在一条销售线。
在等名单的这段时间里,狄斫想找找市场上会在哪里流通。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些古董商贩,寻常古董器物大家都会卖,但颅器那种东西鲜少会有人碰,范围一下便缩小了很多。
古董市场市区便有两个,更别提那些野摊,狄斫也没想这一次便能找到,没有一点线索便算是排除了一处,也能算是收获。
秦霄蜀跟随在狄斫身边看了他一会儿,也分了点注意力到边上。狄斫在找东西,做着正经事,他不能在边上当块木头。
目光从一家店里快速扫过,秦霄蜀脚步一顿,拉住狄斫的手臂:“这家,进去看看?”御书屋
狄斫明白辜惪的意思,阳间不管的事情,阴间要管,因此阎王才会找寻阴阳使者供其驱役。制作颅器不会伤人魂魄,却是以骨施加于死者的诅咒,司阙因此而来,才不会管犯下罪行的是什么身份。
正如秦霄蜀所告诉他的,阎魔罗用恶人头颅制作颅器,对原材料的选择也会对颅器有所影响。制作颅器的人工艺已经精进如此,下一步,选择的材料是不是也会有所变化?
脚步声从身后的房屋内传来,辜欣茗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见狄斫在:“阿斫你回来了,正好来吃点水果,一会儿就开饭了。”
狄斫笑着应声,对辜惪打声招呼,领着也行去洗手。
除去他们四个,吃饭间席上还坐了几个人。几位都是道行高深的修道者,知晓狄斫是实宗弟子,皆是目不斜视保持距离。唯有一位刘庚坤道长还算友好,只是生得严肃,也行看着紧张。
不动声色吃过这顿饭,狄斫放慢速度,等辜惪和辜欣茗放下筷子,出声告退。
“今天多谢款待,我先带也行回房去了。”
辜惪突然说道:“阿斫,你没有职务在身,处理一些事情不方便。这样吧,邬申行道长为人端正,道法高深,与研究所相熟,你与邬申行道长一同处理那件事。”
狄斫一愣,虽然知晓辜惪是在帮他,但这样的决定突兀得令人猝不及防。席上被点了名的道长眉头皱起,在刘庚坤道长的眼色下还是答应了。
领着也行回到房间内,也行啪嗒啪嗒跑到床边,趴在床上嘟着嘴不说话。
“有话直说。”狄斫觉得好笑,“别学你爸爸,明明一问就说的,非要人问一句。”
“你今天出去玩都不带我。”也行嘴巴撅得更高了。
“怎么带你?我是去看颅器,你不是见到那种东西会害怕吗?”狄斫说道。
也行眉毛灵活得像白天抓到的肉虫:“那也不行。”
狄斫摆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你改名叫也不行啦?”
“我叫什么都行,反正你去哪里都得带上我。”他挂在床沿的腿不断晃悠。
“怎么,还怕我把你丢下,现在还信不过我?”狄斫说道。
也行面色凝重地点头:“嗯,不是信不过,就是害怕万一呢。你和爸爸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就又成孤儿啦!呸呸呸,童言无忌,我刚才说的话不作数。”
“……”果然人相处时间长了是会被同化的,也行这样,白天秦霄蜀也这样,狄斫现在觉得也行和秦霄蜀可能真有亲属关系。
酒吧一条街内入驻十余家酒吧,酒吧也分几类,清吧里朋友相聚喝点小酒玩点游戏,还有些酒吧鱼龙混杂,里面的人多数是外来人口,来来走走,行踪难定。
陌生人间钱色交易,声色犬马,混迹其中捣鼓些小药丸的也有,整个场子混乱不堪,像是城市中的阴暗聚集地。
这里没有光明,只有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