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霄九对那道童道:“你师父自行咬断了舌头无法开口,你替他说吧!你们师徒的命都在你手里,你知道该怎么说!”
听到观主竟然咬断了舌头,卫楠不自觉颤抖了下。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变成了个狠辣无情的人,没想到还是受不住无辜者被自己牵连的罪恶,他瞬间便忆起范婉琼和秋佩离,霎时愧疚和悲愤像毒蛇猛兽般啃噬着他的心。
卫楠眼中很快漫上了一层血色,加上身中剧毒,一时撑不住险些栽倒在地。可是眼前强敌环伺,他必须保持冷静。他进来已超过一个时辰了,想必外面那几个玄衣白菊已经开始行动了。谢策还在等他,他必须保全自己,还要将被他拖累的无辜者活着带出去。
借着这点盼头,卫楠紧闭着苍白的唇,狠狠咬了一口舌尖,一股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极致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些,这才稳住没倒下去。
那道童不过十多岁的年纪,被范霄九吓得直磕头,颤抖着道:“三……三年师前父接到一封信,便在皇上日常用的香料里面添加了幻影散,人闻了之后便会做噩梦。过了两日,皇上便来找师父,说他梦见曾经被他勒死的一个叫阿蛮的妾。师父便将安排好的说辞告诉皇上,说皇上流落民间的儿子还没死。这样……便安排了明王和皇上见面。”
“师父帮着明王在宫中做了不少事,都跟皇上有关……前段时间,明王殿下交了一包东西给师父,让师父在皇上听他讲经时添进香里。这些事一向由小民来做的,小民发现那粉末……竟是五石散!小民说的句句是真!”那道童说完便不停地向周宪磕头。
周宪听到这里,心里痛到了极致。卫楠往日在他面前的乖巧温顺体贴,全部变成了欺骗和利用,一刀刀割着周宪的心。
他倒退了两步,悲哀到了极点的目光在卫楠身上一寸寸扫过:这孩子长得仪表堂堂,结合了爹娘所有的优点,有阿蛮的秀美,也有周宪年轻时的英气。可偏偏这么一个称心的儿子,竟然一直笑里藏刀地潜伏在自己身边,不断利用自己,甚至差点毒杀自己!
周宪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他只剩这周堂、周楠两个儿子,却一个比一个狠毒!一个给他服五石散,一个给他服落日散!
周宪原本整日昏迷不醒,范霄九为了今日的大戏,让太子给周宪服下落日散,只为让他清醒的这半日亲自定卫楠的罪。
范霄九的打算,周宪都知道。他今日醒来便知自己时日无多,因此也没怪罪周堂给自己服落日散。若不是这药,自己只怕再也没机会清醒了。
他决定趁着这半日的清醒,在死前给卫楠挣一条出路,他绝不会遂了范霄九和太子的意而定卫楠的罪。他就快死了,什么雄图霸业,什么江山皇位,在他眼中都不重要了。太子有范霄九护着,周宪不担心他了,他只担心卫楠。
但周宪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想要护着的孩子竟然这般狠毒!他悲怆地冷笑起来。他老了,老到根本看不出来卫楠的欺瞒和利用。若是早十年,周宪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个不孝子统统下狱!
可是如今的局面,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只剩两个儿子了,难道真的要遂了范霄九和太子的意,定卫楠的罪吗?他已经对不起阿蛮了,难道还要将她的儿子钉在耻辱柱上,让他一辈子在亲族和天下人面前当个罪人?
如今服下落日散,周宪只剩半天的清醒了,剩下的日子都将在痴傻中度过,与行尸走肉无异。既然只有半天可活了,那便活得随心所欲些吧!是他自己要对卫楠好的,既然决定了要补偿他,那便补偿到底吧!
周宪迅速收起哀戚的目光,做了个决定。
卫楠紧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一副压根没听到道童对他的控诉的样子。他身形有些不稳,但浑身上下泛着一股凌厉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根本没人敢近他身。
范霄九见卫楠并不反驳,周宪也只是绝望地看着卫楠,当即磕头对周宪道:“皇上,证据确凿……”
他话音未落,周宪就果断地打断了他:“道童心怀不轨,其言不可信!”
范霄九急了,连忙道:“皇上,人证物证都在,怎么会不可信呢?”
“观主口不能言,你便威逼利诱这道童说谎!香灰残渣?什么时候加的五石散还难说!”
范霄九听着周宪的话,心里一阵阵恶寒。他终于明白了:不是周宪不知事情的真相,而是他打心里就决定了要包庇卫楠到底!
范霄九手撑着跪麻的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皱巴巴的脸挂着绝望的冷笑,浑浊的老眼看着周宪,眼中不再有半点温度:“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护着明王了。唐公公把砚台和镇纸刻意放到您手边的事,想必您也不想听了……皇后陪了您一生,没想到临了您连她的死都不放在心上……好一个薄情寡义的帝王!”
不仅范霄九绝望震惊,在场诸人皆被周宪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给惊到了:周宪纵容明王谋杀皇后也就算了,他竟连明王想杀他都不在意?明王究竟给周宪灌了什么迷魂汤?
听到这里,卫楠缓缓睁开了眼。他眼里的血色下去了一些,转过头看着身形孱弱却无比坚定的周宪,顿感无比荒谬。似乎自己的复仇在周宪的包容下,就像是一场孩子气的闹剧!
卫楠虽然早已长到不需要父母宠爱的年纪,但周宪这般宠溺纵容,还是狠狠直击着他的心脏。他倔强地别着头,赌气不再看周宪,但眼泪却不知不觉就顺着眼角流出来了。
尽管心里百般滋味千言万语,但卫楠并没有宣之于口,他要看接下来周宪会如何应对范霄九的再一次发难。
卫楠知道范霄九做了如此周密的计划,定是铁了心要周宪清醒着在宗亲面前定自己的罪。如今范霄九只是揭露了自己回宫复仇的事,接下来,只怕是要说自己和谢策勾结的事情了。
果然,范霄九不死心地指着陈大夫对周宪道:“好吧,你可以纵容他杀害皇后,纵容他犯上忤逆。但周宪,你还是大周的皇帝!你可知道前段时间,你的好儿子和姜策在明王府成日出双入对?这陈大夫便是人证。你可以说我威逼利诱观主和唐公公,这陈大夫可是他自己说漏嘴的!难道你连明王这谋逆之罪也能忍?”
陈大夫一听说到自己,把头低得更低,生怕触及卫楠的目光。他心里万分悔恨,就因为前两日和同僚吃饭,一时喝多了说漏了嘴,谁知那人竟是太医院院首的亲信,自己就这样被范霄九抓了起来。
周宪缓缓走到陈大夫面前,沉声问道:“你是太医院的人?”
“是!”陈大夫浑身颤抖。
“你几时看到明王与姜策在明王府出双入对?”周宪虽是在问话,但声音却极具威胁性。
“臣并没有看到!都是院首大人给臣设的圈套!范国舅威胁臣,要臣在御前咬死明王与姜策勾结,否则要杀臣全家!明王对臣有恩,臣宁死不愿污蔑明王!请皇上为臣做主!”陈大夫浑身颤抖着,哭得声泪俱下,一副宁死不屈的忠烈模样。若不是卫楠是当事人,几乎都要跟大家一样相信他的话了。
范霄九没想到陈大夫竟然在御前突然翻供,气得上前就要给陈大夫一拳。周宪捏住范霄九的拳头一把将他推开,怒道:“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范霄九被周宪推得跌坐在地,气喘吁吁,极其不敬地用手指着他,脸上挂着怨毒的笑:“周宪啊周宪,我们范家为你当牛做马一辈子,到头来在你心里还不及一个妖姬之子来得重要!”
周宪下定决心要护住卫楠后,决定燃烧这半日生命,给卫楠蹚出一条血路。他缓缓走到卫楠面前,试图用自己老病的残躯给他遮风避雨。
周宪冷眼看着范霄九:“你与周堂给朕下落日散,以为朕不知你们的用意?只要朕在位一日,你便休想动他!他是朕的儿子!”
范霄九绝望地冷笑起来,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他挣扎着慢慢起身,疲惫地说道:“你还记得自己是皇帝,否则我也没必要跟你说这么多了。你把舐犊之情都给了明王,那你拿什么给太子?眼看姜策就要打进京城,若不抓住明王去要挟姜策,难道你要让太子当亡国之人吗?”
第66章 对决
太子在太子妃的搀扶下两眼失神地跌坐在地。今日的事情对他打击实在太大了。他在皇后和范霄九的庇护下长大,顺风顺水地活到四十多岁,直到今日才知道他依仗的舅舅和父皇是那种关系。
他怀疑自己和母后这么多年来被这两人捧在手心,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两人的愧疚。没想到他和皇后纵横朝堂和后宫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活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什么太子,什么皇后,什么天下,都是狗屁!看到范霄九向他投来哀戚的目光,周堂突然有点想吐,连忙捂住嘴狼狈地去找痰盂。
周宪孱弱的身躯挡在高大健壮的卫楠面前,竟无比坚毅,危险得像头随时为了崽子赴死的老狼王:“朕给皇后母子的已经够多了,给你的也够多了。你不是说朕老糊涂了吗?朕的确糊涂,要不然这么会给你们这么大的权力,让你们将朕的子女屠杀殆尽,把朕的江山折腾到四分五裂!江山都被你折腾完了,要这皇位还有何用?朕欠阿蛮的,欠周楠的,该补偿给他。你今日若要对周楠不利,先从朕尸身上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