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砜又喝了口油茶:“负责文牒的,是昨儿给我们登记的那位守城将领么?”
“我打听过了,那位叫宁元成。他负责登记而已。”巴隆格尔说,“真正负责签发出关文牒的,是宁元成上面那位,岑煅岑将军。”
贺兰砜手上动作一顿:“……岑?”
巴隆格尔愈发压低声音:“大瑀五皇子,岑煅。”
***
仙门城的大雨疯狂地下了十日后,渐渐转为小雨。一整个夏季几乎都在雨水里泡着,山野倒是愈发翠绿,漫过河岸的沈水却丝毫不见有退去的兆头。
陈霜撑着伞匆匆忙忙穿过走廊,钻进院子里。那自称陆文杰的孩子在窗边桌上认真看书,劲头比靳岄还足。靳岄站在檐下看雨,这处宅院种着不少果树,如今纷纷结了果子,樱桃的季节过去后,桃子又成熟了。
距离与贺兰砜擦肩而过已然过去一个多月,但当时情景仍旧历历在目。靳岄的手总会不由自主地伸往腰间,腰上没了那柄小刀,空荡荡的,令他莫名心慌。
岳莲楼没有找回小刀。他回明夜堂去搜寻贺兰砜的踪迹,发现他似乎与仙门刀客同行,一路往北而去,是要回北戎。
这消息倒是没让靳岄陷入沮丧。
贺兰砜救了自己,这个事实似乎重新给了他勇气。思念像无法扑灭的阴燃火,停止片刻后愈发烧得凶猛。“无妨。我会回驰望原见他。”靳岄只用这句话回答。
这段时间,他心里牵挂着的除了贺兰砜,还有问天宗宗主画像之事。陈霜也在帮那不会说话的小孩寻找家人,这日带来的正是好消息。
“陆文杰家在南境,明夜堂去找过了。他爷爷是个书商,专门贩售旧书,前段时间来到了仙门城。”陈霜说,“那老头名叫陆宏。你可还记得送岑融离开那日,客栈楼下有问天宗信客殴打一个卖书的老翁?”
靳岄吃惊:“那位便是陆文杰爷爷?!”
陈霜笑道:“正是他。老人家腿受了伤,不容易好,一直在一处偏僻客栈住着。他身上没多少钱,是当时救了他的两位异乡人给客栈老板一些银两,好让他一直住到好转为止。”
靳岄大喜:“文杰!”
小孩应声而来。他能听懂别人说话,只是无法发声,得知找到了爷爷,孩子毕竟年幼,顿时哭了出来。
靳岄不敢耽搁,立刻让游君山准备马车,他要送陆文杰去陆宏下榻的客栈。
临上车时,陈霜还是没忍住,主动对靳岄说:“那救了陆宏的异乡客,正是贺兰砜。”
第81章 宗主
陆宏所住客栈十分偏僻,外面看起来便是一处寻常院子,只在院门挑着“住店”的幌子,连名称都没有。
仙门城几乎所有客栈都要使用问天宗的通令牌才可入住,客栈收入自然也要分一部分给问天宗。但每年到仙门城拜会宗主、参加法会之人多如牛毛,这些信客往往只入住问天宗管理的客栈。问天宗与客栈便这样紧紧联系在一起,难以分割。
靳岄认为此举很有意思:客栈接待南来北往之人,如今仙门城的每一个客栈,天然地成为了问天宗的哨塔。客栈中有什么人,会聊什么事情,左右都瞒不过问天宗的眼线。而陆宏所住客栈破败潦倒,眼看也支持不住多久,这样脱离问天宗荫庇的地方,是根本无法长存的。
陈霜把陆文杰抱下马车,揉揉他脑袋。陆文杰不会说话,行动中有几分怯意,这段时间与靳岄等人相处,倒是显得活泼许多。他抓住陈霜袖角在那院子门口张望片刻,忽然拔腿往院中跑,直扑入一个老翁怀中。
那老翁正是陆宏,冷不丁地被一个孩子抱住,先是吓了一跳,手里水桶咚地落地。等发现那孩子竟是陆文杰,他立刻双目发红,皱巴巴的老脸上显出难以出现在垂暮之人身上的欢喜。年纪愈大,愈是不能狂喜、狂怒或狂悲,但孙子失而复得,这种喜悦难以自持,陆宏和陆文杰抱在一起,呜呜啊啊地哭起来。
一番忙乱。陆宏紧抓住陆文杰的手,不断对靳岄作揖道谢。他见过陈霜,只知道靳岄是陈霜主人,听陈霜说靳岄与当日救他的绿眼睛青年是旧相识,他忙请靳岄入屋落座,说起贺兰砜的事情。
贺兰砜和巴隆格尔当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三人辗转寻到这家客栈,便住了下来。陆宏不清楚贺兰砜和巴隆格尔到仙门来做什么,只晓得这俩人都是从驰望原来的。巴隆格尔不懂汉文,贺兰砜倒是勉强识得几个大字,偶尔也会拿起陆宏身边的旧书翻动一二。他早出晚归,似是在找寻什么人,曾带回一张写满字的纸,让陆宏帮他辨认纸上的地点。
“贺兰砜有趣得很。”陆宏把陆文杰抱在怀里,呵呵地笑,“他老问我仙门这儿有没有狮子糖和梨干卖,说要买回去给妹妹尝尝。可仙门这是什么地方,即便有,也全都很普通。听闻他们吃过的梨干、乳酪狮子糖都是梁京售卖的货色,有的还是贡品。我不晓得贺兰砜是不是扯谎,总之他买了不少吃的,可没有一样与他印象中的口味相合。”
靳岄不禁笑了:“当时我带去的是四川的乳酪狮子糖,街市买不到。不过只要是甜的东西,卓卓都喜欢。他兄妹俩以前过得艰苦,连糖都没吃过。”
陆宏又问靳岄的名字如何写,靳岄一一说了,老人忽然道:“乳酪狮子糖是四川出了名的贡品,寻常人不说捎回家,连看到的机会都没有。你又来自梁京,‘靳’可不是什么大姓。”
靳岄毫无隐瞒:“我父亲是靳明照。”
陆宏瞳仁一震,立刻牵着陆文杰起身。“敢问小将军,莽云骑战甲中,云纹刻于何处?”他说。
靳岄:“双肩,双膝,手背及左胸。”
“西北军军部位于封狐何处?”
“封狐城北,军舍大道中段。”
“靳明照任西北军统领之前,兵役服于何处?”
“北军,建良英将军麾下。我父亲十五岁拜建良英将军为师,从不敢忘记老将军教诲。在下表字子望,是建良英将军所赐。”
陆宏连问三个问题,靳岄一一回答后,他二话不说跪拜在地。靳岄吓得不轻,连忙将老头扶起。但陆宏仍旧坚持着,给他磕了个头。
“希望小将军不要怪我多疑。我曾在北境流传的书里看过忠昭将军与莽云骑事迹,愚昧试探,为求心安。”陆宏喃喃道,“忠昭将军一生磊落,威名赫赫。什么畏战弃城、落荒而逃,都是不可能的!大瑀百姓心里,忠昭将军就是大瑀的良心。老朽不是什么出名人物,但也跟一些文人志士有交往,提起忠昭将军,无人不赞,无人不叹。小将军昔日北戎为奴,卧薪尝胆般熬着,总算回了大瑀,凡听闻此事,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老朽得见小将军,实在是毕生福气。”
陆文杰虽然口不能言,但十分聪颖,听陆宏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也跪下给靳岄磕头。
陈霜知靳岄不喜欢这礼节,连拖带拽,把爷孙俩拉了起来。
陆宏正襟坐下,欲言又止。
靳岄见他言谈举止不似村头老农,又想到他售卖旧书为生,年轻时应当也是个文士,便客气询问:“先生有何赐教?”
“不敢。”陆宏摆手,“陈霜少侠此前已经告诉我,你们是在问天宗修心堂里找到的文杰。小将军可知问天宗底细?”
“不知。”靳岄道,“先生请说。”
陆宏沉吟许久才开口。
他从南境一路往北,途径数座大城,最后才艰难抵达仙门。他一路走走停停,实则是为了寻找被问天宗带走的陆文杰。但他不敢对任何人讲起自己的推测,凡被问起,只说卖书,顺道找找失踪的孙子。
“大瑀如今边境不安定,百姓日夜受苦,江海横流,恶匪群出,这都是大灾大厄、国运将衰之征兆。如此才有问天宗这样的邪派作祟。”陆宏道。
问天宗实则起源南境,一开始只是偏僻山川中求雨、求晴的法师们捣鼓出来的小宗派,后来经由几位有识之士增添砖瓦、杜撰传说,渐渐地出了名。它曾是钻研观星勘天之术、推演日月起升之法的宗派,在文人术士中有几分名气,陆宏过去也曾是问天宗的信客。
最近七八年,问天宗信客忽然暴增,教宗内却无人再研究这类术法,反倒全都沉迷于修炼不老神术,或是宣称可用神奇法力救济苍生。
“问天宗上任宗主归天后,问天宗就开始变化。”陆宏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套着问天宗的皮子,却把里子全都换了个遍。”
他年轻时确实是县试秀才,屡考不中,便在乡里教书过日子。陆文杰今年八岁,出生后不久遇上瘟疫,一家人只剩爷孙俩相依为命。瘟疫过后,为求孩子此生安康,陆宏带他去附近的大城找问天宗的司天士勘命。
“司天士?”靳岄奇道,“这是问天宗里头的什么职务?”
“问天宗宗主之下有左右护法二人,左右护法之下又有四域天,共东、西、南、北四位司天士。我所去找的,正是南域司天士。”陆宏解释。
彼时他并不知道问天宗的老宗主已经归天。南域司天士看过陆文杰生辰八字,推演了他的四柱命格,万分激动,声称陆文杰正是老宗主托生转世的玄天之子,想从陆宏手中要走陆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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