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这座小小水乡一角,白墙黛瓦,流水潺潺,一个孩子背对着他一跳一跳的走远,然后他忽然醒来。
场景变成一片平原,到处都开满了猩红的花,草芽湿润,他坐在花丛里,大腿上枕着毫无知觉的舒君。年轻人受了伤,额头发际有凝固的血迹,衣裳也又脏又破,皓霜刀端端正正插在刀鞘里挂在腰间,双手蜷在一起,睡容安静却不安宁,甚至还微微蹙着眉。
薛开潮头晕目眩,喘息片刻才止住眩晕,四下打量。
远处是滔滔河水,还有一道长而窄的木桥。对岸有隐隐绰绰建筑的影子在白色雾气里露出一个飞檐翘角。
薛开潮默默收回目光,回头看,果然发现身后才是一扇门。
他那一阵一意前行其实就悄无声息的穿越了地狱门,只是自己毫无感觉,而薛夜来的幻术又太高深而已。之后什么他的记忆,什么金色罗网织就的城池,其实都是在这里做的一个梦。
地狱之门只是个说法,具象化后也不像门,只是一片漆黑之中泄露几丝金光,人间就在那道光后面。
薛开潮握住舒君的手,试图站起身。
薛夜来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仍旧只是幻影:“这就要走了?”
她这回过来大概也很吃力,倘若用了那龙血大概有一阵子不能分神,如果还没有用那就是这次不打算出去了,才勉强自己。薛开潮讶异于她似乎真的放弃了这一次出去的机会,默然片刻却什么都没问,很客气地说:“多谢。”
薛夜来微微挑眉,伸出一只手试图拉他起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实体做不到这件事,哑然失笑,摇着头挥一挥袖子,用一阵柔和的清风把薛开潮托了起来。
“去吧,待你出去了我就关门。”薛夜来指了指那道金光的方向。
薛开潮抱起舒君,静静看着这张脸,并不急着出去,而是先问:“最后我看见的那是什么?是谁?”
薛夜来恍若未闻,不答话。
薛开潮也并不气馁,径直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已经如此虚弱,甚至都不能靠自己回到人间,也不能移动身体,未必还有力量能够造梦吧?就像是你见我的时候用的场景是我的记忆……刚才我进入的也并不是你的幻境,而是他的梦?”
这个他自然是舒君。
薛夜来微微一笑,后退一步,面容倏然模糊,声音倒是清清楚楚,就响在他耳边:“说了是送你的一个机会,找到真实走出迷宫就可以回到现实,你的宝贝也一样。”
薛开潮下意识追问:“那你呢?”
薛夜来似乎在笑:“地狱之门其实并无实体,生长扎根在人心里,这扇门已经被开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的机会比你的多,再会吧,小麒麟。”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薛开潮不能再追,又发现身后金光已经越来越黯淡,可见这道门也是有时限的。他不得已只好选择立刻离开,抱着舒君自那道金光中迈出。
立足之地是一块废墟,残阳如血,周遭阴气森森。薛开潮再回头看去已经找不到入口,他略站了一会,就发觉有东西在持续不断向着地下沉降。
召唤出青麒麟后飞上天空,薛开潮甚至看见泥土之中白骨森森,似乎也被一种力量牵引,越沉越深,迅速消失,都被掩埋了。不过片刻,一具尸体都找不见了。
他遥遥望向母亲曾经住过的洞府,心头却始终是沉甸甸的,似乎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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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标题感觉好像出狱了。以及,舒君在恢复记忆啦。
第47章 山中岁月
这也确实只是一个开始。
薛开潮带着仍旧昏睡不醒的舒君到了山上洞府,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地狱门一开,周边地区的时间空间全部扭曲,虽然感觉上只是一瞬间,其实很有可能这一瞬间被无限延长,可以长到好几年。她一定是故意的,不过也没有谁能够回去找她算账。
薛开潮也不行。他心事重重,除了薛夜来那句话“地狱门只要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有的是机会”,还有舒君的状态。这种看似安然无恙的昏睡其实已经显示了异常。按照薛夜来所说,找到真实走出迷宫才可以回到现实,那么舒君现在是否仍然被困在记忆之中?
可他帮不上忙。
山下小镇已经被全部毁掉,六个侍女消失不见,很有可能是分头行动,除了督促当地官府尽快接收灾民之外,就是去处理孟文君了。要是他身边仍然有几百孟家子弟环绕,要杀他确实需费一番工夫,还很容易伤及无辜,可他自毁长城独自逃逸,只有一个丧命的下场。
薛开潮并不担心这些事。
地狱门的特性他来之前就研究透彻,因此早早下过命令,既然能够和薛夜来会面的人只有薛开潮自己,那这件事上其他人就不必牵涉进来,在外面阻止孟文君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他已经消失三天,幽泉她们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随后动身回法殿的,唯一与计划中不同的是舒君丢了。
不过有幽泉在,不难恢复联系,薛开潮并不担心这个。他抱着舒君进了洞府,准备先休养片刻。
舒君尚未醒来不好移动,而青麒麟在冥界行走消耗极大,薛开潮自己又割腕放血给薛夜来,虽然还能支持着离开地狱门,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的龙血多年来都只是被勉强压制,实则霸道至极,要想伤人必先伤己,所以从未动用过。有限的好处也是不为人知的:龙血解毒,且可以续命。正因如此,孟文君自以为得手的那一次刺杀,终究只是借助宝物给他留下一道伤口,断剑之中蕴含的剑意伤他至深阻断经脉,上面淬的毒却不会起到该有的效用。
薛开潮将舒君放在石床上,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他本以为舒君只是睡着,然而脱了他的衣服才发现身上不仅有伤,甚至还起烧了。
那几处外伤皮肉翻卷,显然是救人的时候顾不上自己才被击中,伤口都已经发白,虽然不再流血却不是个好兆头。用手探了探舒君额头,薛开潮转头去打来灵泉之水给他清理伤口。洗掉污血,再擦拭干净,撕下里衣包起来。
洞府毕竟多年不用,虽然还有几种贮藏着的丹药,却没有对症的。薛开潮自己虽然不怎么炼丹却很识货,都倒出来看了看,捡舒君现在能吃的给他喂进去,再喂进烧开过的灵泉水。
舒君虽然发着低烧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但吃药倒是很自觉的。
薛开潮喂了药,想起山上应该有野生的药草。他照顾人是生手,但也知道应该做什么,留下无精打采变成巴掌大一只的小麒麟看家,自己出去采药。
比起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是否能够回来的舒君魂魄而言,他的外伤自然没有那么严重。但发烧正是因此而起,也很凶险。
从前知道舒君年纪不大,但也只是知道而已,如今他躺在石床上不省人事,这年纪就显得格外令人担忧。幸好还有修为根基,只要烧能退了,人能醒来,也就能养好。
想到薛夜来屡屡叫舒君“你的宝贝”,薛开潮就觉得有一阵异样的不祥之感。他不会因薛夜来是自己的先祖而无条件信任对方,那么薛夜来也不可能仅仅因为自己是薛家后人就不计回报替他考虑。
为何留下舒君,为何给他这样一个出不来的梦境,为何反复强调这是“你的宝贝?”她到底发现了什么?是想隔岸观火看一场好戏,还是有些喜欢舒君?
她身处地狱太久了,未必还记得怎么做人。薛家对她索取了一辈子,却连婚姻和后代都不给她,她对薛家又剩下多少感情呢?
典籍记载开云君陨落前几年,曾因试图改革而遭到强烈反对。当时新的一代已经长成,她不再是唯一有资格做令主的人,只是多年积威,并未遭到明面上的反对,但地位不稳却是很显然的。
私下也有人说,她曾经想过嫁人,可从没有这种规矩,因此被族中拒绝。自然了,在她势力最盛那些年,要不要嫁人本来也不必经由族中决定。因此传言又说她看中的那人身份尴尬,不配娶一位令主。
这个不配真是发人深思,薛开潮不得不在意,无他,独孤夫人在薛家最后也只落了不配,所以无福这样一个评价。
不过真正见了薛夜来,薛开潮又觉得传言也未必可信,她不像是那种会因族中不同意而改变想法的女人。照她说法以后二人还会再见的,这一次没有问出的问题,或许下一次能够得到答案。
不知为何,即使明知她或许已经变了,那对堕魔的金瞳就证明她大概真的成了“开云魔君”,薛开潮仍旧不觉得她就是危险。他自然很警惕,但却并不紧张,只是对舒君的昏迷束手无策,心中难免要质疑一番她的动机。
夜里采药对凡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对修道者就简单很多。薛开潮采了几样外敷的草药,又采了许多用来熬煮药汤的,转身带着药篓回去。夜幕已经降临,他回程的路上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立刻抬手折下一段树枝,看也不看抬手一射,草丛里一只飞龙倒下去,叫都来不及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