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在辟尘山前顶礼膜拜,感恩戴德地感激着辟尘门的道君们的善良,孟无悲身为个中翘楚,从人牙子手上拦下哭喊的小孩儿、从街头流氓手上救下鼻青脸肿的乞丐、从打家劫舍的匪徒手上留下无辜的一家人的性命——他做过的善事数不胜数,萧漱华从不怀疑他是个善良的人。
所以那双眼时时刻刻都看着阴暗孤独处的弱小,时时刻刻都秉行大道,鳏寡孤独一个都不落下。
天下苦命人太多,而他萧漱华太光鲜了。
萧漱华忽然想笑,枉他和孟无悲比肩并行十三州,最后竟然是因为不够可怜,只能惜败于这茫茫众生。
孟无悲等了许久也不见萧漱华开口,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筹措着言辞:“封前辈并无害人之意...你已在江湖上有了说一不二的地位,他不会为难你。”
“他不会为难我?”萧漱华扯出个笑,“欢喜宗呢?宋家呢?是你能保我,还是封沉善能保我?”
“...但你...”孟无悲顿了顿,“你杀了太多人,你做错了。”
萧漱华呼吸一窒,扭过头去看他:“什么意思?”
孟无悲闭着眼,轻声道:“你做错了,受罚也是应该的。贫道...”
他话还未说完,桂殿秋已经弹出大半剑身,剑身映出刺眼的日光,全数投在孟无悲扶剑的手上,萧漱华努力地呼吸了一口,只觉得那口气扯着他的五脏六腑通通移位,一丝一缕地沁着痛。
孟无悲睁眼看他,萧漱华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只露着森寒的戒备和杀意。
萧漱华静默片刻,把肺腑里汹涌的恨意都炼化成喉口里翻滚的灼烫的怒火,可等他抬眼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恶毒的斥骂通通在他口腔里滚了一遍,烫得他口舌都不知该何处安放,最后也只能从齿关里逼出一个字:“滚!”
一阵燥热的山风徐徐而过,旁观了全程的孟浪莫名感觉浑身发寒,他跟着萧漱华的时日不长不短,但也是头一次见到萧漱华这么失态,而孟无悲看上去神仙也似的出尘人物,竟然也跟小孩子怄气一般,按着蠢蠢欲动的玉楼春,眉峰凝着一股浓重的煞气。
但萧漱华比他的煞气更重,桂殿秋彻底出鞘,剑尖重重地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孟浪吓得一闭眼,退避几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刚出洞口的萧同悲。
“你...”孟无悲竭尽全力地忍住怒火,声音却已经开始打颤,从萧漱华提起孟烟寒那一刻,他的理智就已濒临失守,但他仍然稍高萧漱华一筹,至少还能吐出完整的字句,“无欢之事,贫道现在不想追究。”
萧漱华冷冷地挑起眉梢,嘲道:“追究?凭你?本座杀的人多了去,要寻仇的也数不胜数,你能找到这里也算有点本事,但也止步于此了。趁本座对你这张恶心人的脸还有点反胃,暂时拿不动剑,利索地给本座滚。否则就陪你那好师妹一起死去,看看你那位封前辈敢不敢给你收尸,正好和她结一桩阴亲!”
孟无悲瞪大了眼,颇有几分目眦欲裂的意思,萧漱华冷冷地望着他,目光中尽是轻蔑的讥讽,这还是他为数不多的直面孟无悲情绪的机会之一,可他只觉得一阵无来由的悲怆。
他自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好人,可有孟无悲陪着的这些年,也是真的从来不曾枉杀任何人。
他以为他的克制、他的忍耐,孟无悲都会明白——原来孟无悲只不过是悄悄把他归为有罪的恶徒,且是永远有罪的恶徒。
孟无悲重重地吐了口浊气,沉默地转过身去,孟浪连忙小步追上前,顶着萧漱华生吞活剥一般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我送他滚。”
萧漱华冷声道:“送什么送,让他死去!”
孟浪置若罔闻,有意无意地贴了贴孟无悲的袖子,算作一点暗示,孟无悲果然忍住了怒意,大步流星地跟在他身后,活像个负气出走的小少年,两抹白衣就此行远,直到萧漱华一双湖泊似的眼睛再也照不见一点衣影。
萧同悲在洞口站了会儿,看完了大半场好戏,眼皮已经止不住地上下相接,先是被萧漱华张牙舞爪的模样吓了一跳,这会儿只剩他俩,又能察觉到他这便宜师父一身的失魂落魄,反而比孟无悲还像刚被人骂完赶出山去。
“不追上去?”萧同悲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懂就问。
萧漱华睬也不睬,转身回走。
萧同悲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生气,只是接着问:“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见个屁。”
“他冤枉你了?”
“他觉得本座杀了很多人。”萧漱华愤愤地骂完,又停顿片刻,对上萧同悲一双质问的眼睛,不耐道,“也没杀很多。”
萧同悲点点头:“那就解释。”
萧漱华瞪他一眼:“关你屁事。”
萧同悲转念一想,确实和他无关,他只是觉得没能留孟无悲在山上过夜,劳烦孟浪又跑一趟,心里隐隐地有些替孟浪打抱不平罢了。
“饿了。”
“那就省点力气少废话,等你师兄回家。”
孟无悲本就生得庄重,剑眉星目,俊朗无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不折不扣的大义凛然的侠客形象。孟浪在他身边立刻显得又矮又小,虽然颇有几分气韵,但也霎时间被比较成了个清秀干净的小书生而已。
但此时孟无悲拎着玉楼春的手都在发颤,整个人都酝酿着一阵忍无可忍的风暴,孟浪走在他身前,后脑勺不长眼都能猜到抱朴子此时的愤怒,只能噤若寒蝉地缩着脖子,犹豫小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发问:“您和师父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孟无悲没有言语。
孟浪悄悄叹了口气,小声道:“抱朴子,您错怪师父了。宋前辈不是师父杀的。”
孟无悲步子一顿,停住了:“谁?”
“他弟弟呀...师父确实捅了一剑,但没那么致命,看上去很多血,但真不致命。”孟浪接着嘀嘀咕咕,“他家内斗,不只是宋前辈,他儿子也被喂了毒药,可能现在是年轻身体好,指不定过几天也没了呢。”
孟无悲的嘴唇颤抖起来,连带着呼吸都发颤,孟浪偷眼看他,继续说:“而且,抱朴子,血观音没死。这是冯公子说的,他也在找她。师父也亲口对宋家的小公子说过,没有杀血观音。”
孟无悲转过脸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孟浪,孟浪沉默地垂下头,过了会儿,小声谴责:“他对您最不一样,您却和天下人没什么两样。”
☆、89
于是负气出走的孟无悲下山买了两坛酒,去而复返。
萧漱华睬也不睬,兀自垂首拈着筷子,有意无意地在瓷碗上敲出清脆的响,孟无悲只好独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拎着两坛可怜巴巴的酒。
孟浪本来想去解围,但他也不得空,就着石灶炒了几碟小菜,又去检查萧同悲有没有乖乖给自己的伤口上药,等他忙完一阵,把萧同悲抱去萧漱华身边坐好,又替他摆好碗筷,才转身去招待孟无悲。
萧同悲乖乖地捏着筷子,跟萧漱华对上一眼,嫩嫩的嗓音便恰到好处地响起:“师兄,吃饭呀。”
孟浪很少听他叫师兄,一时颇有些受宠若惊,回头道:“你和师父先吃,抱朴子...”
“管他做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山里的野人,死不了。”萧漱华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低头夹起一筷子菜,“淡了。”
孟浪立时有些左右为难:“可抱朴子毕竟是客人...他好像有话想和您说。”
萧漱华道:“他想说本座就听?过来一起吃,不然你师弟要哭了。”
要哭的萧同悲板着一张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孟浪被这俩的幼稚惹得哭笑不得,孟无悲也听见这边的动静,主动道:“劳你把酒带过去罢。”
孟浪下意识看了一眼萧漱华,后者没有反应,便算是默许,孟浪连忙接过两坛酒,小声问:“您可以去山下吃点东西再上来。”
孟无悲交接了酒,当即就近寻了块石头,稳稳当当地一坐,平静地摇摇头:“不必了。”
于是一片幽篁之中,三人围着石桌吃饭,一人坐在一旁瞑目养神。
孟浪学不来他师父和师弟的老神在在,只觉得如坐针毡,满心都是他师父把堂堂抱朴子丢在了一边喝山风,尽管孟无悲一言未发,但孟浪也总觉得不合时宜,可惜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萧漱华讲道理,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埋头吃饭,倒是萧同悲时不时地踩上凳子,扑腾着一对短手给他夹菜。
孟浪重重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问:“师父,酒放哪?”
萧漱华懒懒地一放筷子,道:“饱了,不吃了。”
萧同悲看了眼他碗里没吃完的饭:“你没吃完。”
“吃不下了。”
“师兄说不能浪费。”
萧漱华顿了顿,眯着眼睨他:“但本座吃不下了。”
萧同悲却比孟无悲还要固执,两眼炯炯有神地跟他对视半晌,冥顽不灵道:“那也不能...”
“师父吃不下就算了!”孟浪心里哀叫,一把拉过萧同悲,顶着萧漱华危险的目光,只恨不得把萧同悲往衣服里头藏,“师弟年纪小,不知变通,我会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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