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剑术故而高超,却又总觉少了一点意思。
这就是宋离比他高深之处。
真正的剑圣,人剑合一,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仗剑又是抒情,挥洒人生百味,斩断苦乐愁思。
不悔年幼不懂剑时,便能从宋离的剑法中品出那人的孤独寂寥,可见宋离之剑法早已超绝于世。
过去不悔急于求成,单练剑术,不管其他,总觉得这抒情达意年纪到了自然就懂了,通达过后再融于剑中不过顺势而已。
后来他于爱海翻沉中求而不得,才恍惚有了那么一点感悟。不过那点微末的感觉转瞬即逝,还未等他融会贯通,便天降一个师尊将他砸的晕头转向,什么苦啊怨的,全都抛诸脑后。
直到方才,到现在。
他目睹了宋离徒劳的挣扎,感受着自那人身上传来的深深地无力。
那是寄托所有希望,献出全部身家、交出所有底牌后的孤注一掷。
飞蛾扑火一般,明知是死路,却还是一路向前。
负剑转身,不悔从“问道于天”辗转落成“残月晓风”。
剑光陡然暗淡下去,由心而生的苍凉之感跃然而上。
天地骤然荒芜,凡世红尘中,你我不过一粟尔尔,蚍蜉撼树终究是自不量力。
人生曲折若蜿蜒长河,再回首长剑落下,狠狠抵住黑色骨鞭,硬生生在那鞭上留下一处豁口。
却是不悔突然悟出了天眼剑法第八式:“剑走天荒”。
不悔不依不饶,猛然发力将南烛顶在柱上。
南烛看着不悔,眸中迸发出锐利的光。
他不慌不忙的拦住不悔的剑锋,却任由后者将剑压在肩头,未破皮肉,原是有一节骨鞭在下挡住。
“真让人惊喜,”南烛叹道:“这种时候还能破境,可比中原那些废物能耐多了。”
“我该谢谢你么?”
言语上近乎平静的对峙,可二人掌下却针对相对、寸步不让。
南烛嗤笑一声:“那倒不必,实话而已。不过嘛……比起阿离当年还是有些差距的。他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将天眼剑法与意境融会贯通,也不知那么小的年纪,哪来那么多心思。”
不悔面色微凛:“你少提我师尊!”
“怎么?”南烛挑眉戏谑道:“我认识阿离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
这是不悔最无力的地方。
他只要一想到师尊在他还没来到世间的十年里,一个人承受着日复一日挥不散的痛苦,他就愤恨的难以自持。那是他无论怎么追赶也抓不住的岁月,流沙一般,连从指尖划过的痕迹都没有。
“没关系。”不悔冷冷道:“以后他再也不会离开我,这就够了。而你,我倒是可以现在就送你去投胎!”
一句话说完,南烛倏然低头抖动起来,那幅度越来越大,若不是及时回神,只怕握在手里的骨鞭也要松掉。
不悔又往下压了几分,皱眉道:“你笑什么?”
南烛摇了摇头,脸上的刀疤因为笑的太深而扭曲起来。他缓了一下,相当真诚的问道:“你想杀我?”
“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不悔道。
南烛又笑了,几乎要将眼泪掉下来。
他突然用力,手腕一转,骨鞭卷住长剑,轻巧的化了不悔的攻势。
可南烛只是将不悔推开便没再动,目光摇落,缀在不悔剑柄上一对晶莹剑穗上。
“阿离真的喜欢你。”南烛倏然道。
不悔顿住,举着剑的手横在空中,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瞒了你多少,你又知道了多少。”
南烛的目光又可怜又可悲,同情与嘲讽交织,化为最锋利的剑,随着他唇瓣开合,一字一句如钉子般嵌进不悔心上——
“但有件事他一定没告诉你。”
“你杀不了我。”南烛如是说:“噬心蛊,同生共死。”
“我生,他生。我死,他死。”
许是这里太灰太暗,连呼吸都是沉重的,不然怎么一句这么平淡的说出口的话,能叫他这么疼,这么刻骨。
耳边再多声响不悔都听不见了,他僵硬的放下手中的剑。
剑穗零散落在指缝间,凉的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不悔觉得自己根本没动嘴,却又清楚的听见自己说:“你胡说。”
声音嘶哑,笃定的语气,一点也不像自欺欺人。
南烛冷眼看过来,鼻间一声轻哼,道尽不屑。
“你见过他心痛难忍、虚弱无力吗?明明一副要死的样子,却断不出病症,诊不出脉象。呵,因为他根本没病,噬心蛊作祟罢了。”
“哦,你们应当还亲近过。没察觉到他状况不对或是不愿让你接近么?”
“那是因为你越亲近他,他就越疼。他怕让你发现,在你面前露馅。”
“他对你还真是……”南烛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情真意切啊。”
不悔眼前晕眩,忍不住晃了晃。
南烛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宛若凌迟。
不悔摇着头不肯相信,嘴里小声嗫喏。南烛上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
刚才还信誓旦旦想将南烛杀之后快,现在敌人收了兵器站在面前,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剑。
临行前,舒乙对不悔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他——
他说伏伽真人已有计策,会寻着机会在他们赶到之前杀了南烛。
但南烛生性多疑,未必能一举成功。
宋离亲口下令,如若失手,请他们务必在这一天斩草除根。
还说南烛武功诡谲莫测,便是他和舒乙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而逆天改命之日,南烛的元气会被夺来的阳气侵蚀,功力大不如前。
若要彻底断绝后患,只在今天,往后便再难成事。
他嘱咐了很多,可谓面面俱到,却从头到尾对自己身中噬心蛊一事只字未提。
一路上,不悔胆战心惊,唯恐不能及时赶到害心尖上那人受到伤害。未承想,那人是个顶狠心的,对敌人狠,对自己狠。
对不悔,更是没留一点余地。
他可以原谅宋离对他的隐瞒,关于身世、关于过往、关于奉川和南烛。他的计划,他的打算,他身上的蛊毒。
但他没法对宋离的轻生做到至少是宋离所想的那样豁达。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总算能在那人心上开拓出方寸之地。即便再不留恋红尘,为了他,也该睁开眼睛看一看这天地。
他以为自己能留住宋离——
他清冷,他就炽热。
他孤单,他就陪伴。
他不肯敞开心扉,他就拿双份的感情守着侯着。
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打动宋离,让那人临近深渊之时能停下脚步想一想,这对他来说不值得托付一生的人间,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陪他走下去。
可换来的是什么啊?
是毫不犹豫的奔向万劫不复之地。
是一次又一次的残忍决绝,硬生生将他的感情消磨的支离破碎。
不悔红了眼眶,却再流不下一滴眼泪。
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明明已经四面楚歌,还哽着最后的倔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自若,哪怕心神早已乱的不成样子。
“你在等我问你怎么解,对么?”
南烛笑了笑:“你想呢?”
“好,”不悔自顾自的点着头:“怎么解?”
“啧啧。”南烛悠悠然的将手中长鞭一点点卷起,环环绕在掌间:“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不悔转头,目光穿过无数身影,定在一抹白上。
宋离正和西吾交锋,恍惚间似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往不悔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隔着人山人海,可宋离却清楚的在不悔眼中看到深沉的痛与令人心惊的绝望。
宋离瞬间就慌了。
他一剑挑开西吾的攻势,利落的跃起,抬腿落在西吾肩上,然后狠狠一压。
双膝跪地发出沉重一声,大地裂开一圈又一圈。
“将离”横起,剑柄重重的敲在西吾的后脑,后者登时便昏死过去。
不悔收回视线,余光却将那纵身而来的身影看的清清楚楚。
“没用的话少说,我这人不喜欢说空的。”不悔道:“噬心蛊怎么解,你又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一口气说了吧。”
南烛却只是笑:“我告诉你,不用你出卖自己,也不要你替我做事。”
不悔皱起眉。
“只要你敢,我不要你任何的代价。你甚至可以原原本本的告诉阿离,选择权在你手上。”
白色身影越来越近,不悔不耐的催促道:“少废话,快说。”
南烛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开口依旧不疾不徐,似是不在乎被人听见。
“要解噬心蛊,先练三杀功。”南烛咧开嘴,绝美的脸上现出玩味:“功法就在我手上,你说要,我就给你。”
原来如此。
不悔了然。
的确不用再给多余的代价,练这功本身就是代价。
三杀大邪,练了就再无回头之日,为正道不容、为天下不容、为此生不容。
不悔终是笑了,潇洒不羁如浪子,不服输、不回头。
宋离落在不悔面前,只听见那人爽朗笑声和一句发自肺腑的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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