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熙没有理会他的话头,负了剩下的钱便将他打发走了,然后自己才上前扣门。
门房的小厮开了门,洛文熙从怀中拿出自己接到的圣旨来,那小厮赶紧殷勤地把他让了进来,还替他拿了行李。
“先生请随我来吧,陆公子早就吩咐过,若是先生来了立马请去见他。”另一个小厮道。
洛文熙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那小厮带着他穿山绕水,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终于走进了一个满是红枫的庭院。
“陆公子就住在里面,先生请进。”那小厮替洛文熙指了路,便自行退下了。
洛文熙觉得有些奇怪,但想到陆珩修一向喜欢清静,便也明白了,于是抬步走了进去。
只见满树火红的枫叶映衬下,陆珩修一身素衣,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卷蓝皮线装的《中庸》,正在来回踱着步子吟诵。
洛文熙见状几乎不曾滚下热泪来,陆珩修这一行的艰难遭遇他都有所耳闻,如今见故人安好,不禁心下十分感慨。
“简之好用功。”洛文熙出声,惊扰了正在用功的陆珩修。
陆珩修蓦然听到洛文熙的声音,回头一看正是故人站在自己的门前,不禁大喜,立马将手中的书丢到了一旁的石凳子上,欢喜地迎了出去。
“洛先生,真的是你。”陆珩修上前拉住了洛文熙,热络地说。当初纵马扬鞭,一别以为已是死别,没想到还有如今再见的机会。
“不是我还是谁?简之你的病可好了?”洛文熙关切地问。
“这点儿小事连先生都知道了,本就无甚大碍,现在早就没事儿了。”
“那就好。”洛文熙放心地点点头。
陆珩修将他请到了屋里,又自己亲自替他添上了一杯茶,方才在他身边坐定了。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瞧见你在看《中庸》,难道你是想要参加科举不成?”洛文熙开口问。《中庸》是四书之一,科举必考的书目,陆珩修看这么认真地看这个,叫人不得不做此联想。
“是啊!”陆珩修一口承认了,又道:“没有功名,由幕僚入仕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没错,以你的才情智慧,出仕不为阁首,此生岂非虚度。”洛文熙赞同道。
“洛先生谬赞了,我哪里有那么厉害。”陆珩修垂眸道,神情间难掩淡淡的忧愁。
“皇上他,有什么看法?”洛文熙问道。明珏和陆珩修之间的关系,他也算是最早知道的了。
“我不知道,或许皇上想要将我留在宫中供职,但我……”陆珩修没有说完,明珏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他,但他却不想供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做明珏的娈宠佞幸。
“你想的不错,皇上那里若是有不同的想法,我来替你去说。”洛文熙沉思片刻后道。明珏还太年轻了,未必能够考虑到长远的未来,可他不能看着陆珩修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物,因着明珏年轻的冲动而陨落。
陆珩修自幼失怙,无依无靠,陡然间有人如此看重又煞费苦心地开导点拨他,不由得眼眶泛酸,心中也是忽冷忽热,复杂至极。
“陆珩修先谢过先生了。”陆珩修说着就要行礼,被洛文熙扶住了。
“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还用如此吗?”洛文熙呵斥着,将陆珩修按到了椅子上。
“先生于我,如师如兄,先生之恩,陆珩修此生不敢或忘。”陆珩修激动地说道。
洛文熙叹了一口气,一开始他还没想到一初见话题便会谈得如此深。
“身为人臣,本不该在背后妄议君主,但眼前只有你我二人,我也就不避讳着什么了。简之,皇上他自幼饱尝人情冷暖,最是冷心冷清,狠辣孤绝的。若是有人防了他的路,只怕无论是兄弟还是血亲,他都不吝于下手剪除。”洛文熙说着站了起来,神情极为复杂。
“但是,我教导皇上十年,也知道他最是真性情之人,若说他还有什么不舍的,那恐怕也只有简之你,是他心底最后柔软的地方。”
“先生所言我都明白。”陆珩修被洛文熙说得红了眼眶,哽咽道:“但世上男子间的情爱,本就是镜中月水中花,再美也不过一场虚妄。皇上,皇上他日后定然有宫妃子嗣,届时我又能算得了什么。想当初我胆大逾越,也不过是因着那时朝不保夕,想着浮生日短及时欢乐罢了。到如今竟是不知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陆珩修这一番话,可谓是将所有的肺腑之言都和盘托出了。洛文熙听了,想到陆珩修为人一向谨小慎微,如今却这样信任自己,将这些隐秘的事情都来问自己的意见,便更添几分不可辜负的心意。
于是洛文熙道:“那简之可是后悔了?或者不敢再陪着皇上走下去?”
陆珩修闻言连忙回答:“这是绝对没有的事情,陆某一生所行之事,从不后悔。”
“这不就是了,既然不后悔,那来日方长你又何必先生了畏惧。”洛文熙笑了,陆珩修得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还这样百般纠结,实在是可恶。这样想着洛文熙也不愿意多留,便伸了伸腰道:“长途跋涉我这把老骨头也累了,劳烦简之替我找个地方歇息,备不住晚上还要入宫觐见。”
第56章 喧嚣沸腾
傍晚时分宫里果然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得知洛文熙进京,要召见他进宫一叙。
洛文熙接了旨,沐浴收拾了一番,换了正式的衣服才入了宫。
洛文熙到的时候,政事堂议事的人刚散。走出来三三两两的大臣们,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等候在门外的中年文士。
里面有些是洛文熙当年的同僚,一见之下无不大为吃惊,拉着自己身边儿相熟的人议论起来。洛文熙则是面不改色,目视前方,丝毫不去理会他们。
待人差不多都散尽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太监,对着洛文熙道:“洛大人,皇上召您进去呢!”
洛文熙进去一撩下摆便磕头行礼,高声道:“臣洛文熙,恭请吾皇圣安。”
“洛先生快请起,来人啊,快赐座。”明珏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很着急地指挥着小太监给洛文熙搬凳子。
“先生见过简之了?”
洛文熙刚坐下,冷不防被明珏兜头问了这么一句,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这两个人都心心念念记挂着对方,却还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真是叫人羡慕。
“是,臣已经见过了。”洛文熙端详着明珏的神色,又道:“臣知罪,臣应该一进京就来拜见皇上的。”
“先生。”明珏懊恼地唤了一声,然后道:“你知道朕不在意这个。朕想问,朕……”明珏几番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情况。
“皇上想说什么?这里又没有其他人,皇上只管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洛文熙促狭地说。
明珏气得一挥袖,别扭道:“朕实在是不知道该那简之如何是好?”
“简……陆公子怎么了?”洛文熙故作不知。
“简之他似乎在生朕的气,但是朕又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生气。”明珏说着颓丧地坐会到椅子上。陆珩修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说,就和他生闷气的时候,所以他简直一点儿对策都没有。
“皇上到底是怎么看陆公子的,是谋士还是娈……还是其他什么?”
明珏听洛文熙这么一问,立马急切地解释道:“朕怎么会把他看做,看做那个。”明珏被洛文熙的话激得立时分辨道。
“既然如此,皇上就该给他国之重器的待遇。”
“朕知道了,不过朕想去看看他,朕想他了。”明珏目光飘向远方,神色有些复杂地说。
“皇上想就去吧!”洛文熙倒是没有阻止,见一见也无可厚非。
“算了,还是等明天吧!先生远道而来,朕还要你急忙入宫,实在是失礼。”明珏解决了心中纠结的事情,才想到自己有点儿不厚道。
“这样吧,先生就先住着肃王府里,等有机会朕再替先生好好寻一处宅子。”
“皇上,臣在京中有旧宅的。”洛文熙提醒道。
“就是有旧宅也是年久失修了,就住在王府里吧,也可替朕照看着点儿简之。”
“皇上这后半句才是重点吧,罢了,臣遵命就是。”洛文熙笑着答应了。“皇上自己在宫里,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先生去吧!”
自从那日政事堂前的一见,洛文熙正式回京的事情便在群臣中传开了。洛文熙当年考中科举,是一甲探花,后来做官又坐到吏部侍郎的高位,当真是年轻官员中的翘楚。可一朝失势,被罢黜了官职,作为布衣被发配到了蕲州那样偏远的地方。
谁也没有想到洛文熙还能东山再起,毕竟历朝历代一闪即逝的新星从来都不缺。
皇位更迭的时候,跟对了主子就是最大的资本,但洛文熙远在蕲州,竟然还能辅佐出一个帝王来,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惊叹。
明珏登基之后,并未多现今的官场做出什么重大的人事升降改动,洛文熙是他提拔起来的第一个人。正是由此群臣才越发坚定了,洛文熙在新帝心中的地位非比一般的想法。
于是旧日里有些往来的旧识,旧日里从不认识的新人,个个都想着和洛文熙攀上点儿关系。若是能拉进些关系,或是了解些新帝喜好忌讳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最起码也要表明一下自己没有敌对之意,留些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