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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 (沧海惊鸿)


  他及时噤声,心道墨姑娘让去哪里,便去哪里,自己又啰嗦个什么?
  “好嘞!回府!”李大吆喝一声,鞭子抽动驾车的马臀,马拉着车子辘辘地入了城,直奔安国公府。
  他口中吆喝着,心里也禁不住犯起了嘀咕:墨姑娘之前不是说要去长阳巷的吗?怎么就改了主意了?
  还有方才那个公子,虽离得远看不分明什么长相,但听那声音之中的气度,还有随侍的那几个人的语气,必定不是个普通人家出身。他也要去长阳巷?
  莫非墨姑娘与那公子认识?之前躲进树丛中,也是为着躲他的?
  不去也罢!那样的贵介公子,有几个好人呢?墨姑娘仙人般的长相,可别被他糟蹋了!
  李大如此想着,更是加紧了一鞭。
  元幼祺长阳巷一行自是扑了个空。
  墨池不在那里,墨池在用各种方式躲着她。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当真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元幼祺还是禁不住悲从中来。
  连清清醒醒地见上一面,都是这般奢侈的事了?
  她孑然立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夜空清朗,皓月如盘,被众星拱卫。
  元幼祺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轮月亮,看似万万人之上,无数人仰望着,却也是孤零零的没个陪伴。
  没有寻到墨池,元幼祺当真如之前所说,只是“不放心去瞧瞧”,对月长吁短叹了一阵之后,自觉忘情,那份神伤却不减反增。
  天子一言九鼎,既是之前承诺下的,此刻便该兑现。何况,明知墨池觉察到了自己的心思,不会来此,再待下去也是徒添伤心而已。元幼祺于是在院中默立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终是带着随从打马回了宫。
  她的这一举动,让唐喜和梁少安都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刚一回寝殿,听当值内监说“太后来过了”,两个人的精神又都紧绷了起来,很有些山雨欲来的忐忑感。
  元幼祺却似乎早有预料,她听了当值内监的回复,转身便去寿康宫。
  唐喜的脑袋登时大了两圈,心道祖宗您倒是换身衣裳啊!这么明晃晃的,不是自投罗网吗?就算是太后她老人家已经知道您微服出宫了,您好歹遮掩着些啊!这是要和她老人家摆擂台吗?
  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元幼祺奔寿康宫。
  不料,寿康宫外,潘福早已经候在了那里。
  见到元幼祺一身寻常装束,潘福了然般不惊不诧,依旧一板一眼地行了礼,传韦太后的话,让皇帝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
  韦太后不想见她。
  元幼祺急冲冲地来了,碰了一脑门子钉子,登时有些泄气。
  她亦知道韦太后被自己气得够呛,所以才闭门不见。虽然她有满腹的话准备向韦太后摊牌,但韦太后不见她,难道她能硬闯进去?
  自然不能。
  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寿康宫紧闭的正殿大门,元幼祺暗暗咬牙,悻悻地离开了。
  她被墨池磨出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又被韦太后拒之门外,更觉得憋闷。
  更让她憋闷的是,回到寝宫,竟有想不到的人来迎候她。
  元幼祺盯着面前这人,盯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人是经年不曾见的,韦臻。
  “你怎么在这里?”元幼祺冷冷觑着犹向她拜伏行着大礼的韦臻。
  “妾奉太后懿旨,侍奉陛下汤药。”韦臻答道。
  “朕身边有内侍,有宫娥,更有太医院的诸卿,不必劳动你。”元幼祺的声音更冷,拒绝的意味显露无遗。
  韦臻被她言语中的生分疏离激得心中凄苦,再拜道:“侍奉陛下,是妾甘心情愿之事。更是妾的本分!”
  “本分?”元幼祺挑眉,“这话朕却不懂了。”
  皇帝肯继续与自己对话,韦臻心神稍定,壮着胆子道:“太后已经允下妾为陛下妃。既是陛下妃,为陛下侍疾,自然是妾之本分。”
  元幼祺呵呵冷笑,眼底有危险的辉芒一闪而过。她自顾越过韦臻跪俯在地的身体,幽声道:“你且进来说说你的本分。”
  韦臻大喜,忙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元幼祺的后面。
  虽然看不惯韦臻的做派,但皇帝的言行更让人觉得害怕,唐喜不禁替韦臻捏了一把汗,心道这位幸亏还明白些许分寸,只孤身一人没带着侍女。不然以陛下此刻的心境和流露出来的不耐烦,今夜之事,只怕会让这位以后在下人面前无地自容。
  元幼祺盘膝坐在榻上,垂着眸,盯着立在面前,有些局促不安的韦臻,心中冷笑。
  恰在此时,按照太医院的新方子煎好的汤药被小内监送了来。试膳内监试过无异状,便被奉到了御前。
  唐喜方要接过药碗,服侍着元幼祺喝下,却被元幼祺挥手止住。
  元幼祺微抬着下巴,朝韦臻点了点,声音依旧是凉森森的:“你来。”
  韦臻闻言,脸色泛白,顿生一股子屈辱感:这是拿她当奴婢看待吗!
  然而元幼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不得不做这件事:“你不是要为朕侍疾吗?这是最基本的,莫非你不屑做?”
  韦臻的脸色更白,忍着屈辱之感,端过托盘内的药碗,奉给元幼祺。
  “请陛下用药!”她的双手还有些抖。
  元幼祺冷眼瞧着她,鼻腔中若有若无地轻哼一声,目光却凛然,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决断生死,强压了下来。
  韦臻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上下皆觉不适,却又在那份强横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躬身跪了下去——
  “请陛下用药!”双手奉上,语带乞求,还有一些不甘心地屈辱。韦臻的眼角已经挂上了泪痕。
  元幼祺睨她一眼,心道也不过如此!
  遂抬手去接那药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元幼祺抬起的手与韦臻捧着药碗的手一错,竟没接实,“当啷”一声,玉碗坠落,碎了一地,汤药更是洒了一地。
  这样的过失,在御前是决不被允许的。唐喜并寝殿内的内监、宫娥都吓得扑通跪地,请罪不已。
  韦臻犹不明就里,呆怔怔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耳边回荡着众人请罪的声音。
  “你就打算这么侍疾马?”元幼祺冰若寒霜的声音在她的头顶炸响。
  韦臻身躯剧震,惶惑地抬头对上了皇帝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曾经那般好看,此刻却是肃杀森然。韦臻看到了自己在那双瞳子中的影儿的同时,却也觉察到即将被那铺天盖地的琥珀色所绞杀。
  

  ☆、第二百零一章

  所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韦臻此时是深切体会到了。
  无论是出于怎么样的原因, 砸了皇帝的药碗, 糟蹋了治愈龙体的汤药, 这都算得上是罪过了。
  加上皇帝含着深深讽刺的质问,韦臻自出生时起便天生天长的高傲, 第一次因之而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曾经,她以为皇帝不娶她, 是皇帝心狠, 是皇帝念念不忘传言中的某个人;可是, 现在,当她发现自己连递药碗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时候, 韦臻当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个人, 存在着就是某种可怜可笑。
  元幼祺仍是盘膝坐在榻上,韦臻的仓皇无措皆被她收入了眼中。
  当一个人真正脆弱的时候,才是出击的最好的时刻——
  她于是垂爱般地向韦臻伸出了一只手:“烫到了吗?”
  韦臻分毫没有想到, 上一瞬还对自己横眉立目像是厌弃至极的皇帝,下一瞬就会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真是一只好看得不能更好看的手。
  韦臻的脑子有些懵,身体有些抖,脸上有些烫,身后众人的请罪声一时间都被她忽略掉了,成了纯然的空白。而此刻, 她的心里眼里,只有皇帝递过来的那只好看的手。
  韦臻于是想都没想,就将自己犹沾着药渍的手伸向了元幼祺。
  当她泛着凉意的手落在元幼祺的掌心的时候,猛然发现元幼祺的瞳子中划过了一瞬了然,继而掀起的,是稳操胜券,与极度的鄙夷。
  韦臻因为元幼祺这古怪的反应,而一时脑中又变成了空白。
  “表妹,你的手总是这般冰凉的吗?”元幼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轰然响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韦臻点了点头,迷障了一般,话已经先于脑子出了口:“妾自幼便是这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而元幼祺也没给她更多的机会,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表妹,还需要朕再多说什么吗?”元幼祺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厌恶之态溢于言表。
  韦臻怔忡在原地,几乎委顿下去。
  元幼祺挥退众人。
  听着耳边的声音,连唐喜都退了出去,韦臻的心脏沉到了深渊里,她知道,皇帝已经发现了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很快,寝殿内便只剩下了一坐一跪的两个人。
  元幼祺依旧俯视着韦臻,眼中已经看不出情绪,目光却愈发的冰寒瘆人。
  “韦臻,你该明白朕此举的深意所在吧?”她幽幽道。
  韦臻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失了血色,索性将心一横,深深地叩拜了下去:“妾自少时便仰慕陛下天颜,无时不想追随、侍奉陛下一生!妾不明白,妾从没想过那个凤位,只想做陛下身边哪怕最寻常的一个女子。可是陛下为什么就不肯成全妾的这点子小小的心愿?妾自问家事、姿容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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