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心素冷冷地扫了孔汀一眼。
孔汀喘着气,勉强一笑:“我叫孔汀,不是他兄长。”
邱心素道:“孔家不会有这种废物。”
孔汀没有生气,他此时也没条件生气。
他自嘲道:“以邱前辈近年来的武功,怕是当今九成的门派掌门在邱前辈面前,也都是废物吧。”
邱心素道:“经脉滞涩,天生不是练武的料,难道不是你们段家的特色?”
邱心素看着段惊蛰:“即使冬伏夏暑,日夜苦练,还是废物。即使阴谋诡计,耍尽手段,还是废物。”
段惊蛰神色未变,只是笑着。但那笑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专门面对这类侮辱的习惯。
孔汀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当初我祖父在太平镇偶遇一名县官,把酒言欢畅谈三日,一个月后,祖父背叛孔雀滨,三年后,孔家与段家几十年休戚与共的情谊彻底破裂。不知这叫许渝的小县官,与前辈是什么关系。我在孔雀滨沦为孤儿成为废物,没准还是拜前辈所赐。”
人死了,会被这个世界渐渐遗忘。
无法看见,无法听见,无法触碰。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想念他的人:他死了。
但偶尔听到那个名字,听到别人口中关于他的往事,就像是收到了一封来自他的信。
有信便意味着藕断丝连,便意味着缘分未尽。
那是千辛万苦、穿过阴阳两界的、极其微弱的缘分未尽。如何不珍惜?
邱心素第一次正眼瞧了孔汀,这一眼就像是抚摸着信笺,一点点感受着上面消逝的温度。
段惊蛰忽然道:“无论是不是废物,你杀了他杀了我,也得不到解药。段某在江湖不太有名气,邱前辈可能对我不太了解,但是我与我爹不一样,无论是别人的命还是我的命,对我而言都毫无价值,前辈只要做一件简单的事,这解药便能给你。”
邱心素想也未想:“我不会做的。”
段惊蛰道:“若邱灵赋是许先生,只要他知道我要威胁你,恐怕他就会自行了断,这就比较省前辈的事。但邱灵赋可不同,他不一定会愿意为你而死,他会埋怨你,恨你,再像乞儿一样求着也得想办法活下去。”
又笑道:“自私的人不一定活得快乐,但至少为了活命能做任何事。若足够自私,他还能沉浸在金钱挥霍的享乐中,就算邱前辈真的死了,也根本不会露面。这样的儿子最乖,不会让前辈行事百般拘束。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牵扯,只会让彼此寸步难行。”
邱心素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冷,她可以听废话,却从不说废话。
“但是前辈没想到,这么自私的人,却还是来找前辈了。而解药只有独一份。没有解药,他又想活着,你说他痛不痛苦?”
段惊蛰说着,邱心素虽然依旧面无神情,却似乎能察觉到一道铁链已经渐渐被自己拽在了手中。
而这铁链的另一端,正将邱心素的心脏慢慢束缚。
他装模作样地叹道:“这小子真是可怜,这讨人厌的性子养成了倒也不错,至少少遭罪。但也许是做娘的在过去的日子里,无意中流露了点微不足道的温情,他便要为此跋山涉水。什么也不懂,却也把什么都做了,甚至不惜丢了命,也算是勇气可嘉。但没想到他最爱的娘却对自己的命不管不顾······其实我很钦佩前辈,上次您看着许大人死了,这次还能眼睁睁看着邱灵赋死,有前辈这样的铁石心肠,这惊天的秘密一定能掩盖到最后。”
段惊蛰心里却知道,自己说出这番话比剑更伤人。江湖从没有白白忍受剑伤的道理,此时要不是自己手中有那解药,不过顷刻之间,自己便会被刺成一具冰冷的死尸。
可江湖压制人的,从来不是武学造诣。
邱心素沉默着。有时候沉默并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压制自己杀人的冲动。
段惊蛰知道。
可他对自己的死亡已经想象过千万次,竟是麻木得感不到一点胆怯,因此面对如此危险的人物,他竟然还能做出如此平静的语气:“该打听的,你都打听到了?该杀的人,你都杀了?”
邱心素看着他的眼睛,这眼神光是让人触及便觉得寒冷:“还差一个。”
段惊蛰笑道:“不止一个。”
邱心素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变化,她在疑虑,却不想知道答案。
段惊蛰不紧不慢:“邱前辈别不信我。各地县令官差三十人,商人十二,百姓十五,江湖人七个。这是邱前辈最近杀的人,对吗?”
段惊蛰叹道:“不够,已经不够了。”
他虽然叹气,目光却很兴奋。
邱心素依旧看着他,她杀人前便会露出这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但她想要杀一个人却迟迟未动手,却是头一次。她已经意识到了这次的不一样,这个人要死,她还得费些功夫。
邱心素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段惊蛰道:“说出你知道的,邱灵赋立刻就能得到解药。”
邱心素依旧道:“我不会说。”
孔汀在一旁看着。他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毫无杀气,温柔至极,她看的地方也并非段惊蛰所在的地方,而是她垂眼可见,怀中的位置。
这句话不像是对段惊蛰说的。
段惊蛰道:“前辈不懂我的意思,我对称霸武林从来没兴趣。我的意思是,说出你知道的。”
邱心素终于又看向他,目光一瞬间的明亮,像是沉寂的火炭被吹了一口气。
段惊蛰笑道:“聪明,前辈知道了我的意思。我不逼邱前辈,邱前辈可以去考虑两个月。”
“两个月?”
邱心素知道这个时间并非轻率定下的。
段惊蛰惊奇:“前辈还不知道?许碧川已为邱灵赋寻了毒鉴宝盒,可保两个月安然无恙,这两个月,前辈如果不愿意,也可以选择与自己的骨肉做最后的告别,但我建议,两个月后最好把他杀了,因为苟活会痛苦百倍。邱前辈别怪许诸葛,因为我向来体贴周到,制这份毒时,也把蛊地的宝盒考虑在内。”
段惊蛰说出这些话,就像是说一件喜事,光是说出来就足够享受:“邱灵赋平日自私贪欢怕痛,真不知那时会是什么表情?”
邱心素道:“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段惊蛰笑道:“天下人对死的误解未免太大,我可是还随身备着一枚给自己的□□,死威胁不了我。”
“什么能威胁你?”
她知道杀死这人的方式定与其他人不同,而自己也不能用正常的方法杀他——真正的杀了他,而非让他变成一具尸体。
让人变成一具尸体是她一直做的,但她第一次希望真正地杀了一个人。
段惊蛰自信道:“没有。”
他话中带着一种文人豪客落笔的干练,或是下棋人落子时的确信无误,那是一种足以迷惑自己和对手的胸有成竹。
邱心素剑一凛,指着孔汀:“那我杀了此人也无妨。”
孔汀肌肉一紧,眼睛看向段惊蛰,却不是在求助。
段惊蛰摇头:“当然不行,我身边已无可用之人,我需要他给我做最后的事,比如——将解药给前辈送去。”
邱心素的眼睛渐渐低下了,剑也渐渐低下了。
“两月内我来找你,我若不来,你也不必再为难他,因为我会来杀你。”
邱心素来杀他,便意味着已经不需要解药了。
段惊蛰笑道:“看来邱前辈比我想象中更狠得下心。”
邱心素像是什么也未听见,她转过身,脚尖一点,衣袂如死人的灵幡鼓动,苍凉冰冷,然后不过瞬间便消失了。
孔汀死里逃生,第一句却问:“她去哪?找邱灵赋?”
他知道段惊蛰会懂。
段惊蛰道:“找叶徽和。”
孔汀问:“你觉得她找不到?”
段惊蛰笑道:“我觉得叶徽和治不了这毒。”
他既然这么笑着,就是一定确保了万无一失。他每次这么笑,他所预料的事就一定没有偏差。
所以孔汀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看到他肩上延伸到背后的伤:“你也该找叶徽和了,你伤的不轻。”
“你怕了?”
孔汀看向他。
但当他看到段惊蛰脸上那轻蔑的笑意,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孔汀苦笑:“在这样凌冽的剑意下,不怕才奇怪。你······你呢?你为何不怕死?”
段惊蛰面上依旧轻蔑:“不怕死的江湖人这么多,很奇怪?”
孔汀低声道:“不怕痛的人更容易负伤,不怕死的人更容易丧命。”
段惊蛰悠然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奇怪,孔汀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疑心重重,犹疑不定,像是看着雾中花。
段惊蛰突然伸手把他的面具摘下,动作之疾,甚至手还未逼近孔汀,孔汀都能感觉得到那拂面掌风。
看来段惊蛰以为孔汀会躲,他也希望孔汀会躲。
但孔汀没有躲。
他只是堂堂正正站在那里,依旧挺直着脊背,甚至一点惊慌的表情都没有。
滴答,滴答。
段惊蛰的手因为突然使力,深深的伤口顿时鲜血直流,滴在惨白的月光上,像是滴在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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