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胸口的血越流越多,几乎已将她遍身的衣衫染红,她如此竭尽全力,无非是在用最后一丝意念,苦苦地支撑着自己。
她此时的眼神,让人那么看不真切,迷离朦胧,就好似有穿越时空的力量,彼时今日,往昔今朝,一连串混乱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不知此时的她,是否已错将叶邵夕腹中的这一胎,当作她五年之前仍然还怀在腹中的孩儿了?
“叶大哥的这一胎……一定是男孩儿……”
柳茵眨了眨眼睛,一行泪水又这么毫无顾忌的淌下她的面颊。
她冲着叶邵夕笑,叶邵夕心中震惊,他以为,这个时候的柳茵务必是最痛苦难过的,然而他却不知怎的,在那名女子那抹含泪带血的笑容中,他却体会到她这一生,作为一个女子最幸福、最完满的时刻。这是为何?
“所以,答应我,叶大哥,留下他,留下他,好么……”
“好好保护好他……”
柳茵此时,似乎是将此生最不能,也最无法完成的愿望寄托在了叶邵夕身上,她一生都只想做一个寻常女子,找一个所爱之人,做一次普通母亲。然而所有这些,都因为宁紫玉,她将会抱撼终身。
叶邵夕如何能不震惊,不动容?他从不知道,柳茵对自己已经逝去的孩子感情是如此之深,如此之重,深重到五年了,她可以将任何一个怀在他人腹中的婴儿,当作是自己的,泣血修心,度日艰难。
而面对如此令人怜惜、动容的柳茵,叶邵夕张了张嘴,却忽然连一个拒绝的话,都再不忍心说出来。
“看来……叶大哥……你是答应我了……”
柳茵笑,说自己好高兴,她笑,又咳了一身的血,浓重到一身翠绿的衣衫,早已被鲜血覆盖,看不到一丝翠色,一线生机。
明明已命不久矣,血流如注,叶邵夕不明白,她为何还能在如此境地,以如此表情,说着高兴。
“柳茵,柳茵,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为什么柳含,你,你们这些我最亲最近的人都要离我而去……”
叶邵夕痛苦地,悲伤地,无助地弯下了腰,他颤抖地,紧攥住柳茵抚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他多希望自己就可以这么拉住她,可以拉住自己身边的人,永远都不再离开。
柳茵见状,却依然笑笑,她凄美的笑容,绝美惨淡的眸子,后来,又转向宁紫玉,颤抖着,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这时的她几乎已气息奄奄,轻轻地吐出那句再也没有人能听清,宁紫玉见状,知道她还有话与自己说,便将自己的耳朵贴上去。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宁紫玉才能在极其细微的喘息声中,辨别出怀中那女子究竟想问何事。
“如果没有叶邵夕……太子殿下……可、可会对柳茵有一分情谊?……”
“哪怕、哪怕只是一点点……”
怀中之人,就如三月春风中,沾染了鲜血的柳絮。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情谊,这样的魂灵,便如四野云迷之下,万花飘坠之中,长天之上带血纷飞的飘絮,随风飘散,裁剪的鹅毛碎一般。
宁紫玉沉默很久,最终却说:“有生之年,宁紫玉不会忘记一个叫作柳茵的女子。”
谁知,柳茵听到宁紫玉这样的答案,竟是愣了一愣,最后,却十分了然于心地笑了。
“殿下就是在此刻,还是不肯温柔呢……”
在这个活生生的世界中,有谁能够永远做戏里的主角?而大多数的人,不过是在默默无闻地点缀别人的生活罢了,可有可无。想必,柳茵便是明白这个道理,最后,才露出那抹了然于心,却又无奈的笑容来吧。
女子终是去了,随风似絮,她的手自宁紫玉的衣衫上无力地垂下,缓缓断了气,跌落到地上。而她最后那一句对宁紫玉的抱怨,轻轻笑着,满含着娇嗔,女儿家的怨怼,逝去得凄美动人,无怨无悔。
那一抹逝去前的笑颜,就如时空中一抹最倔强的姿势,永远孤独地凝注在时间当中。
她好像终于得偿所愿,死在了她最爱之人的怀中。
倦絮风头寒欲尽,柳径无人,堕絮难羁飞无影。
万缕千丝君休惜,聚散随分,韶华莫笑本无根。
看着眼前与自己同檐共载好几载的女子悄然逝去,宁紫玉沉默,他站起来,将怀中的女子放平在地,向外望去。刹那间,他的眼睛,好像忽然飘零起了千万条的柳絮,曾经沧海风尘憔悴,逆风蹁跹,随风逐流。
他想起了这样的女子,他想起了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不堪。
“柳茵!——”
“表妹!!——”
而见此情境,叶邵夕与高钧天同时大喊出声,悲痛万分,叶邵夕见状,连忙爬到柳茵身旁,不相信似的,摇着她的身子,似乎想要摇醒她。
“柳茵!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柳茵你醒醒!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将女子抱进怀里,悲痛万分,一时根本就无法释怀,难以接受。
不知,彼时,当眼前逝去的女子,疯疯癫癫,痴痴傻傻之时,脑中,是否也有宁紫玉的若有若无的面容,如海市蜃楼般浮现。而这世上的所有男子,在她心中,都变得无足轻重,她的灵魂踉跄着,飞蛾扑火,终于飞奔进他的怀里来。
“宁紫玉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高钧天见状,抄起手中长刀,径直便是向宁紫玉砍来。
自然,他是近不了宁紫玉的身的。
只见,还未待他冲过去,一旁的侍卫已将他层层围了起来,护住宁紫玉。
而高钧天本人到底是有几分厉害的,武功不低,否则在那日缠斗之中,他也不会有能力在宁紫玉的背后砍出那么长的一道刀伤。再加上此时此刻,他因为柳茵的死悲痛过度,力大无比,一时之间,竟难以有人制得住他。
数秒之间,只见他怒吼一声,震开几人,一刀便劈向宁紫玉。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高钧天悲愤的声音,响彻在这间简陋的小屋之中,不知怎的,竟让人有一种分外悲凉难过的感觉。人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一折便碎,很多东西,不在有生之年紧紧抓住,只怕,最终,都只能无奈错过了。
生命有时候就是这样无常,在无常的时间中会撒下无常的种子,令人在无常的命运中越发感觉到无常的变更。
其实这些话,之于高钧天对待柳茵,之于柳茵对待宁紫玉,之于宁紫玉对待叶邵夕,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人死不能复生,只可惜,大多数还好好活着的人,终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落去君休惜,难绾系也难羁,即便看似自由自在,无所牵挂的飞絮,事到如今,也终是逃不开离去的命运。
高钧天的刀尖,终于还是在距离宁紫玉不到一寸的地方,生生被人拦截了下来。
更多的侍卫围了上来,只听“咣当”一声后,凌厉的剑势被反弹回来,而高钧天也同样,被逼得退后出去好几步。
高钧天知道,自己莫要说杀掉宁紫玉了,他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痛失所爱的滋味,你知道吗?
高钧天忽然不甘心,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这些年来对柳茵的痴情与专心,想起了那日在映碧皇宫被宁紫玉下令割断男根的情景,往昔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忽然也想要血债血偿,以牙还牙,也让宁紫玉尝尝痛失所爱是何等滋味!
反正表妹已死,他在这个世界上,也再也没有什么好怕,再也生无可恋了……还有什么不敢去做的呢?……
想罢这些的高钧天,忽然仰天大笑,他笑罢,视线猛然穿过众人紧盯上宁紫玉的眸子。二人视线相对,宁紫玉也看着他的,聊聊皱眉,不知他打什么主意。
高钧天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很简单的,将视线从宁紫玉身上飘到不远处叶邵夕的身上,盯了几秒钟后,他忽然缓扬起唇角,对宁紫玉孤注一掷地一笑。
宁紫玉刹那间就全明白了,脸色忽然变得十分苍白。
而这厢,反观一旁的叶邵夕,他正痛苦难过地伏低着身子,呼唤着刚刚死去不久的柳茵,他希望她听见唤声,能够再回魂而来。
他如此全神贯注,一心一意,声嘶力竭,痛到极点,自然不会再因周遭的任何人,任何事而分心。因此高钧天的心思,宁紫玉的害怕,他还哪有精力再去注意,再去顾及。
而他更加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的高钧天,已举起长刀,明晃晃的,向自己的后背斜斜砍来。
所有的侍卫几乎都围在了宁紫玉的周身,保护着一朝天子的安全。叶邵夕这时,已是一抹被人遗忘的影子,若不是高钧天挥刀相向,哪会有人知道,当今圣上比起自己的性命来,更看重那人的。
高钧天挥刀劈过去的时候,宁紫玉直觉是想喊小心,然而他这话还来不及说出口,脑子中,郝然便响起纳兰迟诺那日,在王府的天牢中对自己说过的话。
纳兰迟诺说,对于如今的叶邵夕来说,亲情,渴望而不可得,已满是伤痛;情爱,从未得到过又何谈什么失去,他早已心灰意冷;仅剩下的,就莫过于情义这一根支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