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挪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不热么?”
岑非鱼在白马脸上捏了一把,道:“你现在七尺出头,抱起来刚好趁手。等你再长大些,我就老了,不知何时就会忽然抱不动你。自然要趁能抱的时候,多抱一会儿。”
白马听了莫名心酸,道:“你才过而立,说什么老不老的。你抱不动我,就不兴我来抱你么?眼下你欺负我,待你老了,就等着让我把你欺负得哭着求饶吧。”
岑非鱼哈哈大笑,拿着方才白马临摹的那张纸,读了起来:“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出自《诗经》中的《郑风》,郑地在今雍州,近溱水与洧水,三月时过上巳节,男女在水边郊游、野合。当地民风活泼,诗歌激越,极不同于周朝雅乐,被孔子说成‘郑声淫’。”
“野……野合?”白马脸大惊,脱口骂道,“你就会教我淫诗!”
岑非鱼一本正经道:“纵观全书,不过《溱洧》与《将仲子》两篇较为露骨。情爱而已,何‘淫’之有?况且,此处的‘淫’,是指‘过度,无节制’。退一步说,即便是那个意思,淫而不乱,与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子还曰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他遵周礼,不愿纳新知,不喜郑卫新风,并不稀奇。”
陈王一脉,说来亦是奇怪,天赋高才,却颇不循常理。岑非鱼亦是如此,对孔圣人也敢品头论足,幸而白马不是个读书人,不知他所言是多么的大逆不道。
岑非鱼神秘一笑,贴在白马耳边吹气,问:“嘿!你想试试与我野合么?”
秋老虎还未离开,太阳晒得人蔫蔫儿的。
白马被晒得满脸通红,道:“你不教我,我就去找檀青了。”
“脸皮这样薄,你准备何时与我圆房?”岑非鱼觉得甚是有趣,又在白马脸上捏了一把,这才收起玩笑,给白马逐字释义。他把写诗的黄纸放在白马大腿上,自己则捏着白马的手,说到什么字,便在白马手心里写下那个字,释义详尽、引经据典,说得很是有趣。
岑非鱼说完字,再说句,道:“这诗写得是很平常的事。男女同床而眠,那女子醒得早,对男子说:‘现已是鸡鸣时分。’,意思是该起床了。男子贪睡,说;‘天光未亮,不信你看窗外,漫天明星闪闪发亮。’男子不愿起来,女子便催他出门打猎。男子被吵醒来,整理行装准备出门。这时候,女子倒担忧起来,连说了三个祈愿。”
白马听明白了,知道诗歌朦胧,有许多事情,都是意在言外。
他忽然体味到了读诗的趣味,接着岑非鱼的话说:“一愿你射中鸭雁,带回家让我来做成美味菜肴。二愿我们日日都有好酒好菜,这样幸福生活、白头到老。三愿我们弹琴鼓瑟,一直过着安宁美好的日子。是这样么?”
一只肥鸭子从廊下走过,身后跟着一串小鸭子。
小鸭子们走一步摆两下屁股,发出“嘎嘎嘎”的叫声。
岑非鱼学鸭子“嘎”了一声,问:“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白马随口道:“哦,我也是这样想的。”
岑非鱼总忍不住扬起嘴角,“知道你对我是真关怀,对我温柔,对我一往情深,我要送你珠玉穿成的杂配,以表我的真心。”
白马哭笑不得,道:“你知道就好,别说出来!更不用再送我的东西。”
岑非鱼:“我是在说这诗的最后一段。”
白马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岑非鱼翻了翻手上的黄纸,先后读了《苕之华》《无衣》《黍离》等等。
白马一点就通,学得很快。到傍晚时,岑非鱼给他读过的二十余首诗,他都已能倒背如流,许多字只要听了,便知其意。
他听得入迷,恍恍惚惚忆起儿时光景。
山中野草茫茫,牛羊埋头吃草。白马最爱追着羊羔跑,把它们吓得咩咩叫。赵桢慢慢推着轮椅,追在白马身后,可他的腿不好了,视线太低总被野草遮住,他就会时不时喊一声“白马”。白马躲在草丛中,正窃喜间,忽然一阵风吹来,蒿草低下头去,将他暴露出来,他吐吐舌头,朝赵桢跑过去,推着他的轮椅走上高地。赵桢遥望东方的时候,白马玩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赵桢,把脑袋搁在父亲大腿上,听他念那些催眠的汉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苍天悠悠,此……何人哉?
山河壮美,落日吻上远峰,云层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万物归于沉寂。
“想起我爹了。他给我读过这首诗。”白马想了想,“不,可能他只是在读诗吧,那时候我也听不懂。”
岑非鱼问:“何时?”
白马:“我很小的时候,在云山,他总是自己推着轮椅,追着我跑。”
天色渐沉,白马也累了,向后仰倒,靠在岑非鱼身上,“我说句话,你不要生气。有时候觉得你挺像我爹的。不是说你跟他像,也不是说你像个老爹,我就是、我只是觉得……唉,不知怎讲。”
岑非鱼仿佛知道白马要说什么,见他半天说不出口,便直接接了话,道:“老天爷把你送到我身边,就是要让我替他照顾你、补偿你,成全他的心愿,继承他的遗志。大哥于我如师如父,我会把他交给我的尽数交给你,就像他在教你一样。”
白马笑道:“不用说这些。约莫正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咱俩血脉相连,像一家人。”
“太阳要落山了,有些舍不得。”岑非鱼抱紧白马,“我抱着你的时候,总想光阴的长河不再奔流。”
白马挺直腰杆,侧身扭过头来,吻了吻岑非鱼的嘴唇。
夕阳西下,白马和岑非鱼变成了血红的剪影。
太阳像一颗闪亮的金珠,刚好填满两人唇间的缝隙。
白马与岑非鱼分开,道:“我吻你的时候,却觉得,若下一刻,我们两瞬间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头儿,一辈子眨眼过完,只见你还在我身边,倒也是很好的。”
“魂兮归来——”
檀青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个空碗,正拿筷子一下下地敲击。
白马莫名其妙,问:“你在做什么法事?”
檀青撇撇嘴,道:“你们就是这样读书的?孔圣人若是知道了,说不得会气活过来。”
岑非鱼元神归位,把东西收拾好,走出房门,“那岂不是大功一件?”
檀青抱着个碗,肚子饿得咕咕响,神神秘秘地对岑非鱼说:“周先生看你们在读书,就自己去厨房做了饭。二爷,你懂的!”
岑非鱼撸起袖子,走向厨房,朗声道:“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白马会意一笑,拿起弓、带上箭囊,一头扎进林子里。
尾注:
①[注]诗经,郑风,女曰鸡鸣。
②文中1尺=24厘米!
第73章 天才
清晨鸟鸣阵阵,水露逐渐在花叶间凝结,渐日枯败的叶片,很快便已不堪重负,垂下脑袋任水珠滴落。荒野深林,林中有雾,置身其中,仿佛被茫茫一片白霜覆住双眼,越发听得露水滴答声清脆悦耳。
白马与檀青起得很早,站在归居门口的桃树前,贴在树干上,背挺得笔直。
岑非鱼手持小刀,比着他们头顶的高度,在树干上刻下两道痕迹,记录少年人的生长,“七尺一寸,七尺五寸,两个都长高了不少。”
檀青得意洋洋,用屁股用力拱了白马一下,喊道:“矮子叫哥!”
“滚蛋!”白马别过脸去。开年时,檀青明明只比自己高两寸!不过数月而已,两人却相差近半个头了。这令白马很是意难平,皱眉咕哝道:“你明明比我小一年。”
檀青嘿嘿笑着,道:“这还不都怪你自己?成天跟人卿卿我我,说那叫人酸倒牙的话,小小年纪如此纵欲,如何能长得高?我不管,谁高谁就是大哥!”
白马折了两根桃枝为刀,抬手拉开架势,扬眉一笑,道:“教教你该怎么对哥哥说话。”
檀青折了一根桃枝为剑,毫不露怯,“来战!”
白马一是因为被岑非鱼劝说,暂不动用真气,二是明了彼此的差距,知道檀青武学天赋平平,且未能日日勤修苦练,武功远不及自己,故与檀青切磋,向来注意分寸,只拿他练天山派的《惊鸿刀法》。
檀青从前在青山楼后院时,曾学过一段时间枪法,可惜当时他满脑子想得都是逃跑,根本没学到什么。出洛阳后,他的心境开阔了许多,再有周望舒指导,外功修炼上进步很大。眼下,他使的剑法,就是周望舒所授《飘雪穿云剑》,配合着轻灵飘逸的《游龙身法》,勉强可与故意让着他的白马过上二十余招。
两人过家家般,从二门外一路打到内院,朝雾将散未散。
周望舒坐在房顶上打坐。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岑非鱼把锅炉都搬了出来,正好摆在周望舒坐在的屋檐下。
尽管檐下香气四溢,房顶上的周道长,自是岿然不动。
岑非鱼在烹饪一道上,颇有些天赋异禀,又看过不少农书,手艺可谓精湛。前一日,他与白马在河边跑马,被白马取笑是旱鸭子,不服气地让好水性的照夜给白马“露了一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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