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起干戈,眨眼就平定,慕容夕的‘娑婆泪’在风月寻梦右耳一寸处,而风月寻梦的‘惜’已经戳到慕容夕咽喉。
这一次他不曾留情,众人能够看清楚,慕容夕咽喉处的血,一丝丝染红剑尖!
“我只当你人醉了,没想到你的剑也醉了!”风月寻梦收了剑,上马不再看他,只对下属道:“走吧,子时赶到渡口,若能找到船家,便可在船上歇息了!”
隔几日醒来仍在酒庄,败剑之事好似一场梦,众人绝尘而去的背影,让慕容夕冷冷觑着那口佩剑,人在酒里沉溺也就罢了,连剑也沉沦不复光彩,这种人活在世间还有何用?
临桌是几个江湖人,谈着威远失镖之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镖被几个异域人夺走。
武林精英都折损在独孤傲手里了,眼下轮到一班异域人在中原狂妄,说起来得感谢独孤傲帮他们扫清障碍。
水寨那群废物没劫到镖,反而做了别人的垫脚石,现在正被威远镖局擒拿,说是要在寨前杀一儆百,看谁以后还敢打劫镖的主意!
慕容夕听了这话不由好笑,劫镖的又不是那一寨人,在一群鸡面前杀几只鸡,这算是儆的什么猴?!
对方之所以这样猖狂,只因阁主没有庇护水寨,而水寨现下也无人主事,只能任由威远镖局发威。
为助酒兴,一人拨弦,却唱了一首世态凉。
世态凉,世态凉;人情如纸薄,堪堪黄金饷;昔日荣华筵,今朝残羹呛;
世态凉,世态凉;只见高头马,不见孤坟桩;那时千金裘,眨眼病穷叟;
世态凉,世态凉;富了添花锦,穷了当衣裳;今个酒醒后,明个在何方;
一首世态凉,被江湖人唱来,更显得几分悲凉韵味,听得慕容夕停下酒杯莫名惆怅,都说江湖载酒是快意人生,谁知道这里头的落拓愁苦?
昔日跟着独孤傲打江山的风餐露宿,一次次死里求生刀口舔血的生涯,当那些尘封画面浮上脑海时,慕容夕看着宝剑眼神复杂……
风月寻梦回山没几日,接到威远镖局的信函,慕容夕果然出面拦阻,并且答应镖局的条件,远赴异域寻找失落的镖银。
去那么远的地方,慕容夕一人是不行,寨中挑了几名属下,连同犯案的那几人,因与强盗交过手,所以一并带去将功折过。
寻找镖银是大事,镖局也派人跟去,一伙人分成四派——慕容夕是独来独往、慕容夕的手下一派、几个小贼是一派、镖局人又是一派!
人不合、心更不合,一路上没少生事端,直到进了异域地盘,吃了亏死了同伴,这才变得上下一心。
光是上下一心还不行,陌生环境言语不通,处处碰壁受制于人,幸亏有慕容夕这样的高手,能够以一敌百挽回劣势。
等他们找到镖银时,连异域国后都听说,境内来了中原高手,当中一人甚是厉害,一人能当百万师用!
异域国后召见慕容夕,仙山寻找祖陵一事,允诺事成报偿丰厚。
若是放在以前,慕容夕定会拒绝,但路上听犯事者说起,寨中一天一餐糊糊面,肚子饿得实在吃不消,才会动起劫镖的念头。
想起那些百花楼的银票,慕容夕接了国后委托,将镖局镖银送达之后,又转身去仙山寻找祖陵。
头一次是与人对抗,慕容夕的宝剑用得顺手;这一次是与险地对抗,慕容夕的轻功派上用场。
等身边的侍卫十个死了八个半,慕容夕也从祖陵带回国后所要遗物,且不管国后打开遗物时的失态举止,所应允的报酬倒是只多不少!
一晃三月过去,从异域回到中原,又到一年飘雪时。
慕容夕刚刚回到水寨,又有神秘客找上门来,一叠银票推到面前,请他走一趟武林禁地,寻其失踪数日的父亲。
来人担忧父亲的安危,但又畏惧传说中有去无回的武林禁地,所幸运的是他家资丰厚,有足够的资本来请人替他送死。
一瞬间,慕容夕很想杀人,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对方话说得很漂亮,天寒地冻,给寨中人添件棉衣。
且不管慕容夕是不是受钱驱使,天寒地冻谁不想添件棉衣呢?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这是有马有裘才吟得出的气派,落魄人吃顿饱都是奢望,哪里还有换美酒的逸致?!
这道理人人都懂,慕容夕也不例外。异域带来的酬谢,只能让这水寨,过几月安身日子。若想维持下去,就需不懈努力。
在外奔波一番,遭遇血雨腥风,才让慕容夕承认,水寨几年光阴,确实是在避世。慕容夕缓缓起身,冷眼瞅着那人,沉声道:“你告诉那人,副阁主之位,三年后请他另寻高明!”
慕容夕不是笨蛋,能让人找上门来,除风月寻梦授意,不做第二人猜想。
酒庄那几个江湖人,怕也是风月寻梦找来,故意在他面前说那些话。风月寻梦挖了一个坑,就等着慕容夕自己往里跳,而他也就当真往下跳了。
慕容夕不承认自己蠢如猪狗,要怨就怨那人心机太深,总在不知不觉之间,让人着了他的道!
第10章 第十章
生意一笔一笔找上门,无非都是解急救危。
江湖仍然是江湖,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为情为钱为名为利,而慕容夕也不是无知少年,岁月洗去豪情却历练出胆魄,多少次令人惊叹的乾坤扭转,让慕容夕这个渐被世人遗忘的名号重回武林。
甚至,盖过他当年在凌霄阁的势头,人人都喜欢雪中送炭的侠客,而厌恶跟着独孤傲杀戮四方、助纣为虐的手下。
第一次被人叫恩公,慕容夕浑身不自在。
听惯了垂死之人的诅咒,见惯了他们饮恨的眼神,面对突如其来的感激,却让他冷着脸不知该如何回应。
原来,感激和仇恨一样,初见时都难以接受。
慕容夕在那一晚,忽然忆起啸天虎,娑婆剑下第一个亡魂,那笔直坠入湖底的身躯和死不瞑目的双眼。
记忆忽然开了闸,一点一点涌入,就好似中了邪咒。那些死在剑下的人,像一个个活了过来,在慕容夕的眼前和梦里翻腾,搅得他夜不成眠心烦不已。
终于,一个焦躁的顶峰让慕容夕失去理智,连夜冲到凌霄阁风月寻梦的公事房,一杆剑冲着窗边端坐的人影刺去。
一切都是那人惹得祸,杀掉那人,就能让焦躁的心平复。
慕容夕瞪着久久未眠的血眼,心头被这股执念充斥,娑婆剑出鞘不留余地,招招式式逼上极端,瞬间将风月寻梦逼到角落等死的份。
“哎,慕容夫人……”
风月寻梦顾不上要命的剑锋,目光飘落到慕容夕的身后,从薄唇里逸出一声轻呼,却让刺过来的剑锋骤然一顿。
一瞬间的停滞,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本非池中物的风月寻梦就足够了。
人影一闪剑失准头,扎进风月寻梦的肩窝,却反而为他赢得一步之机,等慕容夕回神再次逼招,风月寻梦的惜剑已经握在手里。
生剑出,死剑休,慕容夕再没讨到便宜,不管用多大力道,总能被对方化解。
明明占不到便宜,偏偏就不肯收手,慕容夕凭着胸膛一口气,豁尽全力不死不休。风月寻梦也不喊停,也不准任何人插手,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
直到黎明破晓,已过了千百招,慕容夕用尽最后一口气,娑婆泪掉在地上,人也栽倒在风月寻梦的怀里。
所有的执念都在缠斗中耗尽,最后的感知便是对方的怀抱,带着人世的柔暖宽和,像海浪一样托举着他,稳稳当当坚实可靠!
这一觉,睡得安稳、踏实、无思无虑,没有沉重和窒息,没有杀戮和怨气……
慕容夕睡醒之后,拿起桌上的娑婆泪,推开房门就这样走了。
路过栖云楼的时候,风月寻梦正跟下属说话,肩窝的伤肯定还没结痂,看到慕容夕只是温柔一笑,在他眼里慕容夕的行刺行为,不过是小孩耍性子不值一提。
慕容夕亦如往昔,冷着一张素脸,不苟言笑下得山去。
山上山下百来双眼,个个都在盯着看着,心里头是好奇万分,只有当事的俩个人,淡定得好似没事人,打完之后各归各路,连一句对白都没有。
去过一趟凌霄山,慕容夕心情沉淀,脚步走得更稳健,娑婆泪在手越发锐利,当杀者绝不姑息,一趟趟出生入死,反倒来得容易起来。
时光如梭,弹指之间,等风月寻梦再次巡视水寨,又是一年的中秋月圆夜。
慕容夕刚刚从南少林回来,听说风月寻梦前来巡寨,此刻正在湖心饮酒赏月。
别人忙得要死,风里来雨里去,他倒是落得清闲,慕容夕冷哼一声,转身便去湖心。
旁人早就见怪不怪,哪一次俩人见面,不打得死去活来?!一次两次稀罕,三次四次奇怪,五次六次惊叹,七次八次……小媳妇变成老寡妇,也没啥好看的了!
又是一年中秋,还记得初见那人,栖云楼前背着药篓,不似那一代霸主,倒似山间采药人。
在凌霄山的这两年,那人也确如山中闲人,采采草药喂喂狐狸,就这样平息了武林风波,让处在风口浪尖的凌霄阁,逐步退离了人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