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茜捏住拳,眼中暗沉。
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子高分明是对他有情的,为什么要这般排斥他?!
“你以为痛苦地只有你吗?!这三月来,你日日饮酒,可知我有多担心!每日你醉倒在地上,我抱着你,一声声唤你的名字,却在天亮时仓皇逃窜,就怕看到你眼中的漠然!为什么要对我漠然!你明明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折磨你自己!!”
是他?真的是他?他朦胧之际听到的呼唤声,温暖的怀抱,原来不是他酒醉的幻觉……
何苦。
我折磨着你,你又何尝不是在折磨着我。
“有何要事,王爷请吩咐吧,这些私事不敢……”
“韩子高!”陈茜气急败坏,“你到底要我怎样!我知你心里不快,但是,你也应当知晓我的无奈!在你心中,难道我就比不上一个虚名?!难道我就比不上你心里的痛快?!!”
陈茜从未在韩子高面前如此失态。
“我在你心中地位,便是这么低吗?你宁愿不要我,宁愿放弃我,也不愿放弃那些个虚名?那些个根本鬼扯的所谓忠贞?”
韩子高看着陈茜有些疯狂的模样,突然迷惑起来。
眼前的人,真的是陈茜吗?
为什么,他觉得,离他越来越远……
谁重要?
什么重要?
“那我呢?”韩子高的声音极清,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在你心中,我重要,还是江山重要……”
陈茜愣住。
良久,他都没有说话。
韩子高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为苦涩。
他早就知道答案,何必要自取其辱?
“请王爷吩咐吧,别耽搁了要事。”
当沉默良久的陈茜再一次开口时,不由地心上一痛。
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的什么东西,变了。
“金口之战,周文育惨死,候安都收到圣旨,代替周文育讨伐余孝劢以及王琳部将曹庆、常众爱。他自宫亭湖出兵,追击常众爱,按理说不会那么早到。你说说吧……”
“属下不知候将军收到圣旨一事,至于他的早到,是属下写信求助他。属下之所以写信,是因为察觉到了熊昙朗反叛之心。”
“熊昙朗,你摸清了多少?”
“属下……仍是不知。”
陈茜闭眼。
“你从不对我说谎的……”
为什么,这次要对我说谎。
韩子高一晃。
“你派人监视我?”
陈茜蓦然睁眼,眼中风暴骤起:“你竟然把我想的这般不堪?!”
韩子高说不清心里那一瞬间的轻松是为了什么。
或许,若是陈茜真的派人监视他,那他这八年来的时光,便真真成了一个笑话。
“你从未对我有过隐瞒,所以我感觉得到!你若是不愿说,就别说!不要把我想的那般不堪!”
陈茜捏着手,压着心中翻涌的戾气。
想毁了眼前一切,想打断眼前人的腿,把他永远锢在自己身边,永远永远……
“我……对不起……”韩子高垂眸。
“熊昙朗,是当年侯景重用的曹家二公子,许是使了什么法子逃了刑场。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其他的,都是私事。”
陈茜敛眸。
都是私事,都是他再没有资格知道的私事是吗?
我总会查得到!
这世上,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我定会查个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此次皇上圣旨,要接王妃世子入京,派去一路护送的人,是候安都。”陈茜眯眼。
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
“王爷不放心?”
“当然!候安都投诚投的蹊跷,我怎会全心信任他。”若是候安都仍然忠于陈霸先,那么此次回京,势必凶多吉少。
韩子高沉吟。
“王爷觉得,皇上此次重病,是真是假?”
“无论真与假,想杀我都是真的!”
“那么,无论候安都投诚,是真是假,这一次,都只能赢。”韩子高跪地,“请王爷允许属下随行!”
陈茜定定看着韩子高:“本王想让你驻守南皖。”
“驻守南皖,很多人都可以。请王爷允许属下随行。”韩子高抬眸,静静和陈茜对视。
心中渐渐激荡起一种不明的情感,子高,你既然放心不下我,为何还要与我怄气。
可是,此去注定凶多吉少。
我宁愿你与我怄气,都不愿至你于险地。
“不!我把南皖交给你!此去建康,事若能成,你静待我的吩咐,若事不成……”陈茜再忍不住心中激荡,上前一把抓住韩子高肩头,“拿着我给你的麒麟……投了王琳吧。”
若是事不成……
陈茜会怎样?
这个他爱了八年,跟了八年,并肩作战了八年的男人,会怎样?
肩膀处的触感直触心底。
韩子高突然觉得无比害怕,若是陈茜不回来,若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回来……
就算是他再怨他,就算是他们二人再互相折磨互相挣扎,他总最不愿,最不敢的,便是彻底,失去他。
“为什么?”
“王琳虽与我是敌非友,却也算是个识才惜才得,投了他,他自会重用你。”
那样的话,即便我不在,你也可以在这乱世,有安身立命之本。
韩子高依然直视着陈茜。
眼睛有些酸。
气极怨极的时候,他可以忍住泪意,可偏偏却,在他的柔情前,丢盔弃甲。
一双手环上陈茜的腰。
陈茜一愣,怀中的人轻轻颤抖,将头埋在自己怀中,看不清神色。
“我真贱啊……再怎么怨你,一想到你若是……所有的所有的,我都不在乎了。”韩子高语无伦次,而陈茜却听得分明。
他的手渐渐下移,紧锢怀中的人,心里的那些戾气,刹那间烟消云散。
“那就,等我平安归来,再和我算所有的帐。”陈茜抬手摸着韩子高的发丝,“所有的怨,所有的恨,只要我平安归来,即便你与我算上一辈子,我也奉陪。”
“好……”
韩子高闭上眼睛,有些贪婪地呼吸着这些日子来都没有嗅过得,他身上的气息。
我依然怨你娶妃,依然恨你把我放在心底不知第几位,依然一想到那侧妃怀胎便痛彻心扉,可这些,都比不上你一个“若事不成”。
不去想昨日,不去想明日……
此时此刻,我只要你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韩子高再怨他,都听不得陈茜一个“死”字。
唉,秋后算账,若是真的可以秋后算账,哪来的情最磨人。
第163章 旧识
陈霸先的圣旨,是让陈茜速速回京。
陈茜准备自率铁骑一万从南皖出发。
而南皖,留下韩子高掌二十万大军驻守。
“太少了,一万太少了。”韩子高走来走去,“你为何不直接从南皖起兵,围了那建康?!”
明知前面是火坑,还要这么大刺刺地去任人宰割吗?
“不可!天下局势本就混乱,若我直接起兵,南皖,北齐,北周都断不会侧目旁观!若是他们都趁机来搅上一搅,南陈必亡!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韩子高恨恨敲了自己的脑袋。
这么明显的一层,他怎么就忘了!真是越来越蠢!越来越蠢!
陈茜抬手止住他动作。
“谁都不能伤你,你自己都不行!”
韩子高瞪他:“你似乎把你自己排除在外了。”
陈茜噎了一下,轻叹了口气,把韩子高拥到怀中:“不要担心我,你关心则乱了。”
“你别避开话头!”
“往后我伤你一分,你便伤我十分。”陈茜把头埋在韩子高颈间,“我明天一早出发,你等我回来。”
韩子高心里一紧。
“陈茜你给我听着。”韩子高一手抓住陈茜衣领,“你若是不回来,我恨你一辈子!”
“恨我一辈子,可不就是记我一辈子。”陈茜嘴角勾起,吻住韩子高。
韩子高一僵。
不可抑制得,他的脑海里,便涌出那侧妃的模样-----巧笑嫣然,眉目含情。
不可抑制得,他便想到,吻住他的这张唇,吻过谁,抱着他的这双手,抱过谁。
陈茜感觉到了韩子高的僵硬。
他滞了一下,慢慢移开,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睡吧,让我抱着你睡,好吗?”
那丝落寞灼痛了韩子高。
前途未卜,尽管他不让自己去想,却也极清楚明白-----这一抱,可能是最后一次。
“子华……”
韩子高叹了一口气,主动回吻。
陈茜眼中闪过万千烟火。
他终于,又一次唤了他子华。
“阿蛮……”
六个月。
从征战金口开始到如今的六个多月。
两具身体如同浇了油的火花,一触即发。即便有芥蒂,即便有那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怨,终是抵不过“离别”二字。
紧紧搂抱,抵死交缠。
一倒一颠眠不得,当恋不甘纤刻断。
“阿蛮……阿蛮……”
一声一声,总也叫不够。
韩子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腰酸痛得厉害,而身畔的人,已不见踪影。
他走了。
韩子高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