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湛无言以对,此刻没有人比他心里更矛盾:既感激燕太妃不遗余力对成国公府的支持与付出,又厌恶她事事插手、时时迫不及待的难看之相。而且,她所做的一切,看起来都是为了成国公府。无论她所做的是对是错,旁观者们也只会归结于成国公府、迁怒于成国公府。
“只要她在成国公府耀武扬威一日,我便一步都不会再踏进来。当然,长宁公主府也不欢迎她。”长宁公主冷声道,“她所做的一切,亦与我无干。我不希望听见任何流言传出,说甚么她是为我和阿娘打算之类的话。我与阿娘,从来不需要她替我们打算!”
“贵主……”燕湛张了张口,似是想辩解几句,终究仍是沉默起来。他当然不能勉强长宁公主,同时也无法劝服燕太妃。夹在爱妻与长辈之间的感觉,简直令他如坐针毡,连这些天的意气风发仿佛都蒙上了沉沉的阴影。
“这件事,程青办得不够干脆利落。”听见二人争吵的李徽低声道,“这几个月必须让燕太妃安生一些,免得她搅浑了池水不提,反倒给悦娘和叔母带来麻烦。”万一杨婕妤几个月后生下了四皇子,他几乎能想象出燕太妃会使出的各种粗糙手段。或者自以为是地替杜皇后与三皇子“斩草除根”,或者拉拢杨婕妤以防不时之需等等。
“光是染了风寒自然不够。”王子献接道,“不如提议给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做个盛大的道场。由皇后殿下与王妃殿下出面,持斋用素诵经整整一百日。想来,别宫中的三位太妃也应该效仿才是。待到做完道场后,也已经是夏季了,让几位太妃离开长安去行宫避暑,亦算是孝顺之举。”不仅仅是生病而已,有太多的手段将燕太妃困住了,端看需不需要使罢了。
“……此计大善。”李徽相信,饶是杜皇后与阎氏性情再温和,也应当已经受不住燕太妃了。旁人家的太妃皆是深居简出,唯独她却偏偏恨不得每一场宴饮都不错过,每一次宫中发生的事都不放过。在她尚没有能耐掀起狂风巨浪时,便必须将她紧紧地按下去!
不久之后,帝后驾临,成国公府上下诚惶诚恐地接驾。不过,圣人与杜皇后只是略坐了坐便离开了。毕竟,即使已经成为亲家,成国公府亦是寻常的臣子,帝后不可能给他们过多的恩宠。能过来赴宴,不过是源自于他们对于自家爱女的疼惜罢了。然而疼惜也只是给女儿的,不可能再舍出去给旁人,免得有人仗着他们的势气焰大涨。
几天过去,杜皇后与濮王妃阎氏陆续上了折子,希望为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做道场。她们身为儿媳,需要持斋茹素抄经诵经整整百日,方能彰显虔诚之意。王太妃与杨太妃待在别宫中也同样只是吃斋念佛,立即答应参与做道场。燕太妃自然不敢成为唯一的例外,也只得闭门不出了。至于她究竟会不会持斋念佛,那便没有多少人知晓了。
数十日转瞬即逝,及二月末,靠着安置在各府邸之中的人手,李徽与王子献陆陆续续确定了二十余枚逆王的棋子。他们隐藏得极深,进入各府的时间几乎没有甚么破绽,皆是靠着中人买卖来的奴仆,家世十分清白。然而,再如何清白的家世,在细微得连他们自己也难以发觉的口音前,也已经毫无意义。
当然,此举并非没有漏网之鱼。不过,单凭着目前捞出的这些大鱼小鱼,便已经足够开始展开反击了。李徽、王子献等人在密室中足足商量了好几回,才循序渐进地给那些鱼儿们丢了不同的毒饵。
诸如,传闻中,安兴长公主最近郁郁不得志,靠着添妆拉拢长宁公主与杜皇后无效之后,便又开始供认她所知道的“附逆”了。偏偏,长安城中的附逆之辈早已经效仿前辈,自行承认以图自保了。于是,她只得继续点出身在外地的“附逆”。而这一回给出的名单都是北方诸州的,居然不是刺史便是司马。
诸如,据说,安兴长公主驸马程青醉酒之后,在梁国公府大闹了一场。兄弟两个抱头痛哭,也不知骂了谁,“毒妇”、“贱妇”之类的话始终不停歇。梁国夫人卢夫人将兄弟二人安置妥当之后,亦是默默流泪不止。
这两把毒饵真真假假,通过鱼儿们传出长安,直奔北方而去的时候,程驸马忽然觉得神清气爽不少。虽然他们派人追到半路之后,便失去了传信者的踪影,但只要想到这些消息成功地传入某些人耳中之时,此人内心的动摇与决断,便足以令人心情格外愉快。更不必说,程驸马还在其中吐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呢?
喂鱼之道,在于循序渐进。李徽与王子献也并不介意在毒饵当中夹杂些许好饵,继续迷惑这群鱼。
诸如,宫中现在的阴云便瞒不住多少人,索性就不瞒了,让对手知道,圣人日后应该是不缺皇子了,唯独缺的是能入主东宫的太子。至于对方会作何反应,焦急或是忧虑,甚至将毒牙伸入宫中——他们相信杜皇后治理太极宫的能力。
诸如,依稀听闻,圣人有心栽培侄儿新安郡王,居然让他同时担任宗正少卿与司农少卿,并屡屡称赞他能力出众。因宗正寺最近事务稀少,荆王索性便全交给了这位晚辈处置。他自己赋闲在家中,却不知为何病倒了,于是不得不真正休养一些时日——什么?这究竟是毒饵或是好饵?那便须得让某些人自行判断了。
喂鱼的同时,李徽也正式奉着阎氏搬入了新安郡王府。阎氏只用了几日,便将整座郡王府都安排得无比妥当。而且,所有仆从都是自濮王府调来,用起来也十分顺手,没有给任何人安插棋子的可趁之机。
因庆贺搬迁之喜,母子俩特地在上巳节联合长宁公主举办了一场宴饮,并邀请宫中的圣人与杜皇后前来。帝后对侄儿亲自督造的新安郡王府当然很感兴趣,很是给面子地在府中逛了整整一日。与之前成国公府的宴饮相比,显然帝后对自家侄儿更加亲近。于是,不知不觉间,曾被燕家此时冉冉升起的气势所惑的人们便不由得心道:比起女婿,圣人与杜皇后显然更喜爱侄儿。
不过,看过所有的景致之后,圣人却似笑非笑地道:“玄祺,你是觉得太府寺已经没有钱财了,建不好一座郡王府?园子倒是布局不错,景致与悦娘的公主府相连也很是难得。但这些院落,怎么与濮王府西路完全一样?尤其是你的寝殿,像是一花一草一木都没有变过?”
“叔父,孩儿只是念旧罢了。毕竟,早已经习惯那些花草树木与诸多陈设了。”李徽苦着脸答道,“寝殿若不是一模一样,恐怕夜里都睡不着。这两天醒来的时候,孩儿总觉得仿佛从未搬过家似的,心里这才安稳许多。”
“可不是没有搬过家么?”圣人颇有些无奈,“连你阿娘也跟着你过来了,与住在濮王府又有何差别。罢,罢,朕觉得,你也是时候成家了。或许成家之后,你才不会像如今这般透着几分稚气。朕想要的,可不仅是处置公务时干脆利落的心腹,同时亦是稳重可靠的成年郎君。”
李徽一愣,还想再说甚么,圣人却是自顾自道:“你都十八岁了,虚岁更是十九了,再不成亲,朕如何向阿爷阿娘交代?杜家究竟甚么时候出孝?不过是一封敕旨的事罢了,你也应该赶紧些,将聘礼都准备妥当了。”
“……是……”皇帝陛下的口谕,李徽如何能拒绝,只能低声答应。
一直跟在旁边的王子献则不着痕迹地拧紧了眉头。
第261章 风雨欲来
杜伽蓝立在密道前,踟蹰不定,迟迟未能起步入内。她秀美的脸早已褪尽了血色,连唇都显得格外苍白,唯有贝齿轻轻咬上去的时候,方透出些许瑰丽来。黑黢黢的密道犹如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仿佛随时都能将最近已经瘦得有些脱了形的她彻底吞没。她并不畏惧黑暗,只是觉得羞愧,实在难以面对即将见到的人。
见她如此犹豫不决,长宁公主蹙着眉,试探着问:“我陪你同去,如何?”当李徽托她邀请杜伽蓝来公主府,私下见个面的时候,她便意识到他们究竟想谈论甚么。而她对堂兄的婚事以及他的感情问题亦是十分关注,甚至比他自己更希望此事能得到合适的平衡。
“多谢贵主……此事还须得我自己面对。”杜伽蓝深深呼吸,勉强定下了心神,而后微微一笑。长宁公主目送她掌着灯,一步一步没入密道的黑暗之中,拨动机关,将密道口彻底合上。这一瞬间,她仿佛想到了许多,又仿佛甚么都不曾想到,只是怔怔地出神。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们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沿着密道一路前行,终于到达了密室当中。角落中矗立着的烛台发出的光芒十分微弱,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而李徽独坐在矮案边,正缓缓地斟茶。袅袅轻烟似乎遮住了他的神情,连那张俊美的面容亦有些模糊。杜伽蓝心中苦笑,将灯笼挂在旁边,缓步来到他对面,同样正襟危坐。
“杜娘子最近清减了不少。”李徽抬起眼,将斟了七分满的茶杯轻轻地推给她,“莫非是病了?前两日,郡王府搬迁庆贺,你们也推了帖子并未过来。”杜家的理由是尚未出孝,不适合在办喜事的场合走动。其实,他们早便过了热孝期,已经不必如此拘谨了。他只能猜测,或许是杜家出了甚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