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了然地点头。
瑞德趁着晏青还没有开口的空隙坐到了离他最近的床边,发现晏青之前的大衣被换下来放在床上,现在他穿着和梦里一样的套头毛衣,并且这件毛衣和梦里一样超大了。
而且,床上的枕头和被子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每一个场景都在提醒瑞德晏青的异常。
“你这两天吃饭了吗?”
“我......”
晏青还没来得及回答,瑞德又接着问:“你昨晚上睡觉了吗?”
晏青偏了偏脑袋,心道大意了,但还是决定诚实回答,“没有,这不重要。”
瑞德很想反问如果维持基本的生命活动不重要,那么还有什么对晏青来说是重要的?他一直以为晏青失忆过后忘记了曾经的受害者经历,再加上他平时的平和舒展的行为,心理问题应该不太严重了。
看着晏青缩在椅子上的姿势,瑞德意识到失忆或许无法掩盖他潜意识中的安全感缺失和敏感小心,无论表面上多么友善,他始终和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一段自我保护,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距离。
晏青观望着瑞德的反应,看瑞德那张脸上不断闪过诸如气恼、理解、释然,接着似乎又对自己气恼与困惑的表情,像是某种全神贯注注视地上的果实陷入沉思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人猜不透他想到了哪里去。
小动物气鼓鼓地抬起头,说出来的话却出乎晏青的意料,“你有想过去找你原本的家吗?”
这问题让晏青恍然,真正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早就消失于时间长河之中,原本的家是再怎么寻也寻不到了。
他又笑了笑,“天底下的,地上面的,都是我的家。”
这话让瑞德失语了一会,窗外是冬末铅灰的多云天,光线暗沉沉的,晏青又背对着窗,他的双眼是东亚人的漆黑,不再是瑞德在梦中看到的金色。他更喜欢这样的黑色,温和智慧,梦里的金色像是某种尘封的宝石,常有一种冰冷摄人的魔力,使人战栗。
“这里也是你的家,”瑞德说,“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一样生活。如果某些亲缘称呼让你觉得尴尬或者不适应,就忘了它们吧。还有两年你就成年了,那时候监护权失效,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你愿意,叫我斯潘塞。”
晏青让瑞德叫他的英文名字奈哲尔,可是却一直称呼着瑞德的姓氏,虽然瑞德身边大部分人也这么叫他,但始终让他觉得生疏。
“斯潘塞?不。”
突如其来的拒绝让瑞德紧张起来,他是有哪里没有做对吗?
晏青看着手指都收紧的瑞德,眨了眨眼,“叫你潘尼(Penny)*,怎么样?”
这称呼让瑞德愣了一下,又听晏青还再说着不同的昵称,“或者邦尼(Bunny小兔子)?”
“你确定?”瑞德露出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如果只是晏青喊喊这些名字倒也没什么。
“好吧,斯潘塞。”晏青决定还是这样叫瑞德。
“嗯,奈哲尔,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家里没有什么合适的食物,瑞德带着晏青出门觅食,却被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阻挡了脚步。
两人出门时没想过带伞,晏青正思索着要不要用法术停雨,瑞德已经拉着他走进了一家就近的快餐店。
“雨太大了,就这里吧。”瑞德略带歉意,“不过我试过他们家的菜,味道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晏青辟谷多年,早就没了饕餮口腹之欲,但他并不抗拒饮食,——如果他面前摆着美食的话。
嗯,炸鸡真香。
晏青又一次在心里发出了和一百多年前第一次尝试这种食物时相同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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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外网妹子写同人喜欢给瑞德用penny的昵称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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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德看晏青一口炸鸡一口冰可乐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也饿了,又想着对他说:“油分过重的炸制类食物会对肠道产生刺激。”
晏青抬头看他。
瑞德下意识坐直了,手指捏了捏,组织自己的语言,“......尤其是在你24小时内都没有进食的情况下。”
他到底为什么要说这个,瑞德想捂脸,“但现在,嗯,如果你还饿的话,再点一份沙拉怎么样?”
“你会吃什么沙拉呢?”
瑞德发现晏青没有露出烦躁或厌恶的神色,正低下头,专注地研究起了这家店单薄的菜谱。
“凯撒沙拉。”
“那就它了。”
瑞德叫服务生来点了单,那姑娘认识瑞德这个熟客,又看了一眼晏青,调侃道:“新朋友吗?他看起来像是个高中男孩,但和你做朋友,另一个天才?”
瑞德扯着嘴笑了笑,他向来这么应付,服务生见怪不怪,不会把他调戏到钻到地缝里在也不愿意来这家店的地步,她熟练地记了菜单继续去下一桌工作。
不过他的话提醒了瑞德,“我看到你的记录,布兰诺先生给你在红谷中学办了入学手续?”
“对。”
“你喜欢那所中学吗?”
“我不知道,一位老师带我参观了校园,然后...”
“然后?”
“那天福利院发生了火灾,我直接跑回去了。”
“老师没有拦住你吗?”瑞德能理解晏青的行为,但他对其中的一些细节感到疑惑。
“没有,”晏青双手抱着可乐杯,“我翻墙跑出去的,我不知道那位女士现在怎么看我。”
这消息让瑞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干巴巴地说:“那你还想去红谷中学吗?”
“上学吗?”晏青有些迟疑,荀卿在稷下学宫担任祭酒的那段时间,晏青去听过学,也去过岳麓书院一睹大儒论道,后来也偶尔在几所著名大学里晃悠着听听课。
可是真正坐下来和高中生一起听课?这对晏青来说前所未有,过于新奇了。
他的迟疑在瑞德眼里却有了另一种意味,“你不想去学校吗?虽然国内的大学也不是必须通过高中才能进入,我也可以教你,再通过各大学校面试和推荐信进入,但是高中......这是大部分人的社会时间表,很多教育学研究也认为这个时期的同龄人社交有助于青少年心智成长,我不能完全赞同这句话。”
“试试看吧。”晏青想了想,“我们现在不也是试试看吗?”
瑞德点点头,“你现在十七岁,应该去十一年级,但是你之前的记录一片空白,需要把九年级和十年级的必修课程补全,十二年级上半学期就要开始准备大学申请资料,还有一年时间。我觉得应该够了,我当年也是花了一年半时间完成了高中学业。”
“大学?”
“嗯,你有什么想去的大学吗?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比如耶鲁,但这是我当年的保底学校,还是要以你自己的想法为主。”
读完高中,再读大学,看瑞德聊到学术就神采奕奕的样子,晏青猜测他可能连考研读博都帮忙规划好了,而这至少要花上十年时间。
如果晏青一直留在这里,维持和瑞德的关系,那么时间还会更长。
可是百年弹指一挥间,十年转瞬即逝。
“我不喜欢耶鲁,”那里的政治氛围太浓厚了,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同学会不会是下一位大法官,这对于有意于那间椭圆形办公室的人来说是重要的人脉资源,但是晏青?看在天雷的份上,他一定有多远躲多远。
“CIT呢?这是我的母校。”瑞德兴致勃勃的同时想起了一个问题,“对于初中、小学的知识你还记得多少?”
“我不太确定。”晏青慢慢回答,历史、政治、文学应该不成问题,只希望他闭关的这几十年间人类的数理化生学科没有发展到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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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瑞德和晏青聊完入学,又谈了选课,晏青每天都能收到瑞德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中学题目,中学物理基本还处在经典物理的框架之中,大部分他都能做。
只是没想到问题会出在美国历史必修上。
比如:美西战争?
杜威和恶魔做了交易。
罗斯福新政?
富兰克林和恶魔做了交易。
人类登月?
阿姆斯特朗和恶魔做了交易。
瑞德沉默着,把恶魔等词汇当做了晏青在表达他的政治态度。
总之,在这之后瑞德又找出了不同学派关于这些问题的不同看法给晏青参考,他的态度从偏激(?)中恢复了一些。
又一次回到了位于弗吉尼亚境内的红谷中学,它和首都广场公寓距离不远,晏青甚至可以和瑞德乘坐同一列地铁,只可惜两个人的出行时间冲突。
公立学校提供的校车在第一时间被踢出晏青的选择,他更愿意坐地铁看看不同的城市人群,或者在赶时间的时候直接瞬移到学校旁的巷子里。
上一次接待他的凯斯女士在办公室见到晏青的第一时间把他上次落下的书包还给了他。
现在晏青手里提着一粉一棕两个包,扫视过这个摆满了荣誉奖章和教育学书籍的办公室。
凯斯女士坐在办公桌前,没有责备他上次翻墙出去的行为,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伤感和同情,“对布兰诺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