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笔在眼下点画,又在鼻边黏上小痦子。
“可看够了?”
书瑞别了蹲在身侧大半晌的人一眼,收拾了一众瓶瓶罐罐。
陆凌大开眼界,他瞧着又是那张看熟悉了的脸,道:“从前不觉得丑,不知今朝怎看怎觉得怪。”
书瑞道:“由奢入俭难。”
“往前这张脸全凭瑞哥儿我身有气质撑着,否则几个人看了不暗地里嫌丑的。”
说到此,他不禁想起往事,看向陆凌:
“在蓟州府地界儿的驿站上,你教驴子撞了醒来,我说是你夫郎时,你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想。”
“真没觉我这张脸丑,暗自叫天老爷?”
书瑞逼近了人问:“还是因丢了记忆,不敢嫌丑的?”
陆凌道:“我初始只是有些怀疑真假,倒没往美丑上去想过,后你说我失忆前嫌你丑,咱俩吵了架,我才坠车出事的。
我觉得有些道理,只当过去自己真嫌你,心头反而愧疚,你说辩什麽,我也都当是闹别扭了。后来.......”
陆凌笑:“后来便是你说得那般,因为人太过好,以至让人没有心思去想什麽美丑。”
书瑞忍俊不禁:“我往前十几二十来年的光景上,那是唯一一回自作聪明着了道的。至此,也都谨慎了,怕是再教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凌暗戳戳的拉了拉书瑞的手:“没误事。”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磨蹭着出屋时,都已来不及做早食吃,书瑞便摸了一串铜子给陆凌,又教他去外头吃早食。
只还嘱咐了人,教他远些地儿去吃,没得教杨春花瞧见了,可不得笑他今儿又赖了床,引得人瞎想。
陆凌却不多想去武馆,好是书瑞哄了他说午间要给送餐食去,这才出了门。
书瑞慢悠悠伺候了自己的早食,起锅做了些饮子。
昨儿没行买卖,竟也还有两个巷子里的老客来问,虽也不见门口几个人驻足,却也说明他的小生意还做得不错。
书瑞熬做好了饮子,见日头高了,才搬了桌儿放去门口的榆钱树下。
“铺子眼下这般了,我们两口子难,也不是说就不结工钱与你,只先缓缓,怎么说都是表兄弟,恁就钻了钱眼儿里,非还要先收些钱!
我过去没少给你介绍活儿罢?瞧我今朝是不好了,你就这般待我?”
“秦二,你这话就不厚道了,说得好似我存了心为难你。
你说你铺子教火烧了,要请了我来修缮,我二话没说推了乡里一户人家的活儿来做你的,时下只是教你先给些买木材的钱,我那处不是样样都有,得去别人那处买些,工钱先都还不论,你还想要如何?”
“铺子开业前来给你做的四扇门,两张桌子,八条凳儿,你现下都没结我的账,我可曾催过你一回?
俺上月里媳妇生了,爹又摔着了腿在屋里躺着,手头紧都没给你张过口,时下哪里有钱给你垫付木材?若不是表亲,你当我乐得走你这一趟?”
书瑞听得油坊那头又吵了起来,心说是昨儿夫妇俩吵归吵,今儿竟就有瓦作的人送了瓦来,又还喊了木工亲戚修缮,倒是还不耽误功夫。
油坊掌柜原还嚷嚷的响亮,好是要教人晓得自家亲戚不厚道似的,反是表兄弟这般说,教他没得了气势,转道:“你别囫囵扯这些,谁家又还没些难处。
这活儿你就说做不做,要是不做,我另喊了人来干,本念着亲戚给你活儿,你倒反还这不是那不是的。真当是我找不着人了!”
“便另找你的人去罢。看是谁家的好人能先许你赊工钱,又还给赊木材的。”
油坊的秦二见都这般说了,人还是不应,更恼了: “走走走!真当没得你这桩乡里的亲戚。”
男子受得这般骂,还教嫌是乡里人,气得不成,提着木工箱子大步的就走了。
书瑞弯着腰身擦着桌儿,看似忙活着自家的事,实则竖着一双耳朵听了个仔细。
见那三十来岁的男子气哄哄的路过门口,他眼儿一转,心道是可要不厚道一回,连忙小跑了过去:“师傅,你可是木工?”
那男子瞅了书瑞一眼,并不识得他,瞧是这般问,还是歇了从油坊出来的火气,道:“是。哥儿有甚么事?”
书瑞道:“我这铺子要修缮,近来整好要寻木工师傅做活儿,师傅要得空,可能进铺子看看?
是个如何,看着活儿也好谈。不成也一样请了师傅吃碗饮子,天儿多热。”
那男子闻言,抖了下手里的工具箱子,大抵也没想到扭头就有活儿,连同书瑞道:“这有什麽,给哥儿看一眼也不费事。”
书瑞引着木匠进了铺子, 将大堂,二楼上的几间屋,外后院儿的东西间都转看了一遍。
“铺子年久了, 往前又没得人打理,屋漏腐朽的木板不少,想是这般一回都给修缮了,省得日后麻烦。”
那木匠姓佟, 原只当铺子这头是桩小活儿, 无非是新添置两样家什,打外头瞧着铺子修缮得齐整, 又拾掇得干净,如何会往内里要大修上去想。
他仔细看了一遭,同书瑞道:“瞧店家几间屋子的地板, 属实是见霉坏了, 到时若要修缮, 需得是把坏的先撬起, 再按着尺寸铺新的填。外为着好看,还得刷漆做旧,才不教新旧掺杂瞧着不好看。”
书瑞道:“正是这个理。前日里也上木作去看了一回, 只还没来师傅上门与我看过报价, 今朝恰是逢着师傅,想是图个容易。”
他有意说了自己去木作里谈过,教人晓得他是知晓些行情的,不是个能轻易就蒙骗去的嫩脸。
佟木匠道:“俺们这般乡上的木匠, 不论手艺好坏,不比城里木作的价高。
寻常我收得工钱价是一百八十个钱一日,瞧哥儿这处的活儿, 少不得十日才做得完,倒是还能实惠哥儿些。
我且也事先同哥儿说明,我们乡里的木匠,不似城里木匠论几等,乡下做活儿,都是凭着口碑介绍活儿。”
书瑞道:“这我也倒是听说了些。”
佟木匠又道:“时下单只是我瞧了哥儿这处,晓得了是些甚么活儿,哥儿却不曾见识过我的手艺,如此这般也不好真谈定下价格来。”
“我瞧着要么明日里我带上几样自做的物件儿来,哥儿一验;要么哥儿跑一趟,上乡下我家中去看一回。我住在海田乡上,到城里算不得远,乘车子一来一回也就两个多时辰。”
书瑞心下想,这佟木匠倒是厚道,瞧不是那般见着有活儿就巧言忙着给定下来的人,反还喊人先去验了他的手艺。
单凭这点,足是见得应当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至少也是出了师的木匠。
“如此,那便下一趟乡,上门打扰佟师傅一回。”
书瑞定下要亲自去看,若图容易,教人明儿捎了物件儿来验,说句心思多的话,谁又晓得人是带的物件儿是自个儿做的还是旁人做的,只省一时的麻烦,后头只怕更麻烦。
再一则,他想要是这师傅手艺好,价格合适,到时候也能托他再打桌凳儿和床榻这些物件儿,省得是找了这个,又再去找那个,寻利索的人办事儿,也不是那样容易。
佟木匠倒也更乐得人上一回门,这般才好谈生意些,又见书瑞不嫌这趟麻烦,倒是见得人是真有心要请人做这一桩活儿的。
他没少遇着那般怕麻烦,托他带了东西去验,后又说这说那,左右推着不给活儿的,这般人物纯属便是想看看行情,未必是真有活儿。
书瑞取了一碗饮子教佟木匠坐着吃,留下他家里的确切地址,商量了今儿下晌去看木什。
午些时候,书瑞一头看顾着饮子生意,一头在后院儿上治午食。
杨春花有个豆腐坊的老客今日过来送了她几方豆腐,娘儿俩吃用不完,东西夏月里久放不得,转分了两方与他。
书瑞便将豆腐厚切了煎至两面金黄,剁了些猪肉糜炒香,就着豆酱、料子,合着煎好的豆腐一锅煨上刻把钟,浓郁肉香的汤汁渗进豆腐里,最是香不过。
他将菜食起了锅,添了米饭一并儿装进食盒里头,转去前门把铺子关了,挂上打烊的牌子。
左右是今朝本就没做多少饮子,下晌又要去乡里,干脆关了门,也不肖托杨春花帮他望着。
榆树下的桌凳儿没收,留给过路的歇个脚。
罢了,书瑞提了食盒往秋桂街去。
临了午间,张师武馆后练场上一堂课罢了。
小武生都教日头晒得皮肉发烫,一个个汗流如柱,齐整排站在练场上,只等着教习说散才敢散。
“日里要自行操练,别都跟个没骨的软皮虫似的,今朝走桩有几个身形见稳的,拳头打得软,刀也甩不起风,私下里再是躲着懒,他日里拿得出甚么本事!”
陆凌守在一侧,看着教习训话。
如今他只是个副教习,素日里头主要的事务还是协同正教习一道训练武生,今朝他协同的教习姓魏,唤作魏进,是武馆里头老资质的教习了。
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后,姓魏的教习才道了一声:“散了吧。”
小武生如释重负,余着俩留下收拾练武的器物,其余的便像是群四散开的小鸡,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陆凌见既解了课,便往武馆门口去,想是等着书瑞来。
那教习魏进,抬头瞧着陆凌竟是还走在了他前头,招呼都不曾与他打一声,心头颇有些不爽。
素日就见着陆凌冷头冷脸的模样,早就有些看不惯人了。
“小陆!”
魏进负着手,扬声将人唤住。
“你不忙罢,将武场上的沙包,长枪捡去仓库里,这外头日头大,暴晒着久了器物不经用。”
说罢,又转头同那两个正在拾捡器物的小武生道:“你们去吃午食,这处自有陆教习收拾,别久耽搁了下晌练武。”
两个小武生抱着沙包面面相觑,一贯这些收拾练武时用过的器物都是受课的学生轮流着来,今儿这.......
“傻愣着做什麽,还不快去。”
两个小武生有些为难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转看向了陆凌。
陆凌见此,张口道:“你们去忙自己的。”
说罢,他也没和魏进辩,径直前去一手扯了个沙包送去仓库里。
那魏进见着人这般,冷哼了一声,方才舒坦的大步往外头去。
书瑞出门得早,过来武馆时,还没得太多的武生往外头去吃饭。
他在外头望了一眼,没瞅着陆凌的人,早间这傻小子还与他说最后一堂武课结束得早,他完事就来门口上接他。
书瑞倒没恼,上前去门房处,里头翘腿坐着个老爹,看着上了年纪,身子骨却硬朗,一双眼多是神采,年轻的时候当也是练家子。
他客气问自己是来送饭的,能不能进去武馆。
老爹见他眼生,问他是甚么人,给谁送得饭。
书瑞如实答了他的话。
听得陆凌的名字,老爹便晓得不是扯谎,武馆里有些甚么学生,是个甚么名讳,他不定都晓得,但有哪些教习,又叫什麽,他都门清儿。
武馆轻易不许学生的家里人送饭进去武馆,倒是没有不许教习的家里人送。
说不得待书瑞多客气,却也没为难:“你进去罢,早去了早些出来。”
“多谢老爹。”
书瑞拎着食盒进去了武馆。
这馆内不小,入目就是个宽大的武场,现下还有武生在操练。
一排排青年男子,手里握着长枪,上身光溜溜的,皮肤晒做了古铜一般的颜色,腱子肉鼓胀,汗水打脖颈一路顺着健壮的后背滑到精窄的腰身上。
书瑞眸子微睁,哪想到一脑袋扎进来就能瞅着这壮景,这可不比书上绘得图还要更活现些麽!
只青天白日的,他实是没好意思多往人身子上去瞅。
如今天下虽民风开放,早不似过去那般女子哥儿的讲求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了,越是繁荣的地方,越是规训更少些。
街市上有貌好的小郎君,谁都能大大方方的看,再大胆的送手绢儿得都有,瞧人练武这样的正经事,更是不稀罕。
不说他去瞅,武场上瞥见有哥儿姐儿的进来,反还练得更卖力了。
整齐划一“喝”得一声,吓了脑子里正想着事儿的书瑞一激灵!
书瑞也没寻见陆凌,一时又不晓得问谁,天气热了,光着膀子的好男儿到处都是。
他自小读书,二又还有相好了,克己复礼,实在不好喊着人说话。
“欸?你不是那个,那个和小陆一齐卖过吃食的哥儿麽!”
正当是书瑞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旁侧的廊子前走了过来。
书瑞闻声看着人,可算是个衣衫齐整的,倒觉面相确是有些眼熟。
“我,就是先前喊小陆上咱武馆来做教习的那个,姓钟,钟大阳。你还记得不?”
书瑞将才听他张口其实就大概猜出了是谁人,只不晓得姓名。
陆凌那小子,虽也会与他说些武馆的事,但并不多细谈哪个男子。
他连客气道:“怎会不记得,还应当谢一谢钟大哥才是,不然阿凌也没得机会来武馆里做事。”
“谢我做甚,也是小陆有本事,他全凭着自个儿进来的武馆,来的时候我整好去了外头的武馆上办事,回来时他都已经是教习了。”
钟大阳笑呵呵的,又问书瑞可是来给陆凌送饭的。
书瑞应了一声,连问了陆凌在哪处。
“他当是在后操练场上,只不过早应当解了课才是,如何还没出来。”
钟大阳自嘀咕了两句,听得书瑞头回进来,多是热心的引着他去后操练场找陆凌。
人健谈,问先前他们卖的餐食是不是书瑞做的,又说他们武馆得各般好,还指着操练场上赤着膀子的武生说哪个练得好云云。
不多长一截路,书瑞好似听了两大箩筐的话。
进去后操练场,方才入门,书瑞老远便瞅着了陆凌。
这小子竟然左肩头上扛着四个沙包,右腋下夹着十多把石抢,大步的往仓库去。
“你怎干起这些来了!不是都有上了课的武生收拾麽,哪些学生这样不懂规矩,欺你是新来的教习是不是!”
钟大阳气汹汹的过去,大骂出声:“将才你与哪些学生上得课,我非得揪出来训一回不可!”
这年轻后生觉陆凌是他半招进来的,多少有关照的义务,见他受欺,甚是义愤填膺。
陆凌一双眼睛却都在后头的书瑞身上,好似专等着他吩咐似的。
四目相对,看着火辣辣的日头下,陆凌还一个人在这处收拾,书瑞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柔声道:
“先把东西收拾到库里去。”
“嗯。”
陆凌应了一声,先驮着器物进了库房。钟大阳见此,一边骂咧着,一边帮着将场地上的器物往库房里收拾。
收捡罢了,钟大阳不知从里弄了一壶茶过来,三人在旁头的凉棚下头坐着歇息。
书瑞提得饭菜量不少,原本就是两人分量的,打得主意是跟陆凌一块儿在武馆这头吃,但这厢过来,钟大阳又是帮他引路,又是帮陆凌收拾东西的,便喊他将就着吃,自先不用了。
陆凌看着食盒底下放着的两幅碗筷,抬眸看了书瑞一眼,晓是要两人一块儿吃的,微是瘪了下嘴。
不过在家里头闹腾也便罢了,外头陆凌还是人模人样的。
他先把饭菜端了出来,教人见着两个人都够吃,再是只抽了一副碗筷,当是就同他一个人送的,喊钟大阳再去寻一副。
钟大阳午间没得人送餐食,瞅见陆凌的饭菜香得不成,兄弟俩都招呼他一块儿吃,倒也不多客气,跳着脚便去寻碗筷了。
书瑞见陆凌这样懂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手帕,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天怎么回事?”
陆凌低下些头,由着书瑞给他擦汗,嗅着帕子上竹叶和茉莉淡淡的香气,心里早已美得不行。
“不是什麽大事,不过是那个正教习和我有些不对付罢了。”
书瑞闻言,不肖多问就晓得了个大概。
“你是新来的,性子又有些冷,人正的有些就爱给手底下新来的一些下马威,好教人恭敬着他。”
这样得事情寻常得很,在外做工谋事,人多的地方自有江湖,心疼归心疼陆凌,书瑞还是很欣慰:
“难为是我们阿凌竟没有同人打起来,肯是吃下委屈息事宁人。”
陆凌看着书瑞,见他翘着嘴角,他轻轻捏了捏人的手:“这算得什麽,我又不是傻子,只会在外惹是生非,好歹也是在武馆待了许多年的。”
两人话还没说完,钟大阳便拿着一副碗筷跑回了来,书瑞见此连忙收了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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