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雨(喜水木)

宋今雨垂死挣扎，“八块腹肌，肱二头肌……”
【八块腹肌。】
宋今雨勉强满意了。
他抱了两天的柿子终究还是烂了，种子被肖霁挖出来种到院子里。
或许几年，或许十多年，会有那么一棵树在这片并不肥沃广袤的土地上生长。
它不一定是最强壮的那棵树，但一定是最让人期待的那棵树。
宋今雨期待已久的娃娃终于到了。
以往上妆总是乱七八糟的肖霁对着那张订制的脸却格外的得心应手，他比宋今雨还更清楚他每处的皮肤是怎么样的，他带着点翘的睫毛延伸到何处，他嘴角应该弯到那个位置，甚至连眼皮上的小痣点在哪里都一清二楚。
宋今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发愣。
他伸手碰了碰眼皮上的那颗痣，“我这里有痣吗？”
肖霁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回答得笃定。
“有。”
落在眼皮的褶皱上。
只是宋今雨经常弯着眼睛笑，那痣藏在双眼皮的褶皱里不易发现，只有等他睡着了，黑色才从皮肉里剥出来，小小的一点，呼吸落在上面还会随着眼球滚动。
在梦里，肖霁舔过很多次。
青春期的梦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肖霁第一次做梦是在高二的夏天。
宋今雨身子抽条，晚上会生长痛，经常哼哼唧唧睡不好觉，周青雯给他补了钙也不见好，肖霁晚上会过去给他按腿。
那时他沉迷漫画，屋子里垒了好几堆漫画书，马上就要中考了，学校和家里对他都管得严，只有跟肖霁在一起的时候才敢偷偷看一会。
宋今雨天生体格偏瘦，无论怎么在外面疯跑运动，身上的肌肉也只有薄薄的一层。被关着学习久了，皮肤白了一点，但是那种健康的黄种人肤色，和肖霁他天生的冷白皮差了个色号。
肖霁修长的手指落在少年交叠在一起的小腿上。
手底下的皮肤像蓬勃向上生长的苗，掌心相贴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雀跃跳动的脉动。
温暖的，被他掌控的。
宋今雨背对着他翻着漫画，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抬脚踩在他的腰腹上，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撒娇腔调。
“我小腿天天晚上都酸，你快给我捏捏。”
那么一瞬间，肖霁的呼吸陡然加重。
风扇在身后旋转，风从他后颈灌进来，另一股他不知缘由的燥热却升了上来，燥得他指尖发烫。
被褥上躺着的宋今雨什么都不知道，见他没反应，又贴着肖霁柔韧的腰腹又踩了下。
“不是肖霁，我中午还请你吃雪糕呢，让你帮我按个脚都不肯？”
肖霁敛下眉眼，抬手按了下去。
后来这双腿出现在他梦里。
他的手扣着小腿肚，比起按摩，更像是抚摸，一寸寸往上。
梦的最后，那双腿攀着他的腰，用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紧紧贴着。
醒来时被子里闷出一身的黏腻。
直到此刻，肖霁才发觉，有的东西终归还是变得不一样了。
哪怕他没经历过情爱，但也知道两个男的是没结果的。
理智能克制住没说出的爱意，但嫉妒不会。嫉妒烧得他要发疯，理智又把他拉扯回去。
肖霁守着宋今雨朋友的身份就这么过了一年，直到高三的时候他妈来看他。
很神奇，宋家和他家关系那么近，从来没人发现他对宋今雨的非分之想，他妈第一眼就看见了。
容姣很冷静，甚至还有功夫去外婆家狭小的厨房亲自给他包饺子。
她葱白的指尖捏着饺子皮，讲话时声音自带一股风情。
“宋今雨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小时候梦游，险些死了几次，跌跌撞撞活到现在不容易。”
“我和你爸亏欠你，你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我们不想管。”
“但宋今雨不行。”
肖霁抬头朝她看去。
“今雨这孩子过得已经够苦了，他和你关系好，他什么都信你，你情窦初开，哄哄骗骗他也能跟你好，可这对他不公平，对宋家不公平。”
“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看你把他往歧途上带。”
“肖霁，你要知道，不是谁都能接受同性恋，你考虑过宋今雨的以后吗？你考虑过宋家的以后吗？”
肖霁没说话。
水开了，容姣把饺子下到锅里。
“你们都太小，冷静冷静吧。”
她把煮好的饺子放在肖霁跟前。
“我会跟给你外公外婆说把你接回肖家去住。”

“多谢肖哥这几天的帮助，我身体已经好了，以后就不来打扰了。”
面对宋今雨，他明显要自在很多，“宋哥，我待会就要去学校报道了，我给你买了好几个皮肤，等有空我来找你玩啊。”
蒋回天天跟宋今雨厮混在一起打游戏，他一走，宋今雨还有些不习惯。
肖霁今日给他换了一身帅气的冲锋衣套装，闻言把拉链拉到最高，“既然舍不得，要不我把你送去跟他过？”
宋今雨感觉自己要被他给谋杀了，他仰着头，伸手去勾拉链，因为灵活度不够，勾半天勾了个寂寞。
“小气鬼。”
他暗戳戳的骂。
虽然晴了，但温度并不高，肖霁依旧穿着大衣，他把宋今雨塞进口袋，“早上你就待里面睡觉，下午要是觉得无聊，就在办公室里玩。”
宋今雨昨天看动漫看到半夜，早上被揪起来的时候还闹了会脾气。这会听他这么说，顺势就躺了下来，躺了会觉得有点硌人，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张银行卡。
他掀开口袋喊：“你银行卡硌到我了，递两张纸进来。”
肖霁塞了纸，又塞了个小玩具进来。
口袋里黑漆漆的，宋今雨伸手捧着，“这是什么？”
“哄你睡觉的。”
他一摸，发现是个胡萝卜。
宋今雨：“……”
宋今雨把胡萝卜踢到一边。
他枕着银行卡，耳边偶尔传来肖霁冷淡的声音，哪怕是骂人也不急不缓的，听得格外催眠。
一觉睡醒已经快到中午。
外面传来男女主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在拍摄，宋今雨悄悄掀开一条缝。
还不等他看清楚，他就被肖霁从口袋里拎了出来。
他被放在男人肩上，肖霁摘下耳机，偏头靠向他，声音轻轻的，“待在我肩膀不动，做得到吗？”
宋今雨还没看过演戏呢，闻言稍稍把腰挺了点。
本子是肖霁爷爷生日过后送过来的，不知名的编剧，不知名的演员，但都是肖霁自己一手选出来的。
他在肖霁肩膀上跟他一起看男女主演戏，一场告白的戏，各个角度，各个机位，来来回回的拍，看得宋今雨心累。
助理送咖啡过来，走到肖霁身边时目光往他肩上掠了掠，刚好遇到中场休息，她忍不住道：“肖导，你肩上的娃娃是你的吗？”
肖霁说：“朋友送的娃娃，喜欢，就带在身边了。”
什么样的朋友会送个这么精致的娃娃？
再说了，哪有把朋友送的娃娃拍戏也带着的？
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娃娃看着和冷淡的肖霁格外不搭，助理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主拿着剧本过来。
他眼睛在肖霁身边转了两圈，靠近他，低着头，声音细细的，“肖导，我有个地方不明白，能问问你吗？”
肖霁端着咖啡偏头看了眼，“这么简单的情绪都理解不了，我很怀疑你文凭的真实水平。”
男主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紫。
早上光是一条简单的戏就已经NG了十多次，哪怕是咖啡的苦也压不住肖霁内心的烦躁。
他本来计划晚上去医院的，但现在看来，估计走不了了。
想到此，他面色更冷，“我既然能决定用你，自然也能决定不用你，我的剧组不养废物，要是不能拍，我好早点换人。”
“还有……”他把肩上的娃娃拿在手里，端着咖啡起身，“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办公室……
宋今雨踩在桌子上蹦了几下，“没想到你还挺凶。”
冷起脸来怪吓人的。
虽然宋今雨也经常见他冷脸，但他能感觉到肖霁在他跟前的冷脸和在别人面前的冷脸不一样。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至少在他跟前冷脸的时候，宋今雨只想嘴欠的接着撩拨。
肖霁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想着宋今雨刚刚的话，碍于宋今雨在场，他刚刚说的话已经很嘴下留情了。
哪怕当导演没几年，但肖霁嘴毒起来丝毫不留情面，大大小小的演员都被他骂哭好几个。
不等他回答，宋今雨又接着道：“你之前在家的时候老是斯斯文文的，我还以为你当导演会被人欺负呢。”
肖霁掀了下眼睫，丝毫不心虚地应下这“斯文”的夸赞，“没办法，人总是要成长的。”
宋今雨想想也是，“还是凶一点好，你要是拿对我的态度对别人，那不得被欺负死。”
肖霁见他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了扶，他的手指托着娃娃的后背，修长的指尖从后面缠绕过来，扣住纤细的脖子，以一个完全掌控的姿势。
“宋今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宋今雨呆呆地转了转脑袋。
身上染着咖啡香的男人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是天生脾气好，我只是把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你。”
肖霁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被污水淹没的地下道，死在他用牙齿连皮带骨嚼碎老鼠肉吞下去的时候。
是那个塞在他怀里带着焦糖香的小兔子让他活了过来。
他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外婆的阳台花开得那样鲜艳，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隔壁小孩的眼睛。
亮晶晶的，像星星。
星星真的就叫星星，他惹他生气了还跑来找他道歉，把他最爱的兔子塞他怀里。
后来去放风筝，他明明知道才上幼儿园的宋今雨推不了轮椅，但他还是同意了。
他摔到了水沟里，断了一条腿，报酬是一颗星。
宋今雨总觉得他摔了腿是他的错，于是日日都跟在肖霁身后，事事都紧着他来，放学了连最喜欢的游戏都不玩了，巴巴挨着肖霁，只盼着他赶紧好。
肖霁用外婆给他的零花钱买了宋今雨最喜欢的零食。
年纪轻轻的他遗传了肖家的好气质，低垂着眉眼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脆弱。
肖霁的身体的确不是很好，讲几句话就要咳一声，对宋今雨，他总是下意识温柔。
“跟你没关系，是我不小心，你带我去放风筝我很开心。”
宋今雨梨涡里还挂着泪，眼睛却黏在零食上移不开，当肖霁把零食给他时候，他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他还好的人。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一定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人的欲望永远都得不到满足。
他成了宋今雨最好的朋友，却不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身边永远有人，男的、女的，世界上有那么多颗星星，他们偏要和他争他唯一的一颗。
于是他找教练的次数越来越多。
疼痛和汗水让他保持理智。
他维持着朋友的身份，在理智和崩溃之间来回蹦跶，不知道越来越紧绷的弦几时断。
后来容姣说他们都还小，他们得冷静冷静。
那盘饺子在肖霁跟前一点点冷掉，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吃完了发腻的饺子。
第二天他答应了容姣的要求。
冷静了十多年，肖霁早就冷静够了。
这一回，他要换个方式。
他要星星朝他而来。
宋今雨愣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反驳，“什么叫你把好脾气留给我？就你那狗脾气，要不是我脾气好，早把你揍得哇哇叫了。”
肖霁又坐下了，他轻啜一口咖啡，抬了一根手指，就这么轻轻一戳，给巴掌大的娃娃戳坐在了桌子上。
“怎么揍？用你这我一根手指头就戳倒的小身板揍？”
宋今雨呆呆的坐在桌子上，似乎没想到肖霁敢这么对自己，他张嘴刚想发出猪叫，门被敲响了。
助理在门口道：“肖导，已经准备好，他们让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开拍？”
肖霁低了低眼睛。
宋今雨抱着手道：“我今天就是无聊死，也不会理你一下。”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那真是好可怕的惩罚。”
宋今雨：“……”
肖霁的嘴应该列入管制刀具的。
他说不理人，直到晚上回家了也没跟肖霁说过一句话。
到家也不玩了，吭哧吭哧地去卧室把自己的小被子抱出来，一副今晚打死也不跟某人睡的架势。
肖霁也不着急，看他在客厅选了个地方拉过被子盖住身体，脸一转，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宋今雨屏气凝神，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书房门口。他扭头，发现肖霁真的走了，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
不是，说走就走，连句对不起都不说的吗？
他眼睛都瞪酸了也不见肖霁出来。
宋今雨：“……”
宋今雨要气死了。
巴掌大的玩偶在被子里蹬了会腿，又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成功把自己卡进沙发缝里。
宋今雨试着动了动，发现有点使不上劲，他挣扎了番，非但没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直到肖霁把他拎了出来。
男人身上染着咖啡香，宋今雨闻着就觉得讨厌。
“你走开，我不需要你帮忙！”
“还生气？”
玩偶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肖霁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声音没什么起伏，“宋今雨，我每天不仅要上班，还要照顾你，我已经够忙了，回来还要看你耍小性子，低声下气跟你道歉。”
手底下的玩偶身体有些僵硬，脸微不可察地侧了侧。
肖霁接着道：“我们只是朋友，你不觉得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朋友的界限了吗？”
宋今雨忍不住道：“哪里超出了，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那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
他沉默了。
空气传来肖霁微微的叹息声。
“宋今雨，你真是一点窍也不打算开啊。”

宋今雨不懂要开什么窍。
肖霁说：“我可以哄你，也可以跟你道歉，但那不是作为一个朋友该做的。”
并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肖霁把人偶放在沙发上。
“还是说，你想跟我当一辈子的普通朋友？”
宋今雨想，不当朋友当什么呢？
肖霁总是这样坏。
莫名其妙的搬走，莫名其妙的疏远他。
他走的那天声势那样浩大，整个小区都知道这位常年考第一的别人家的孩子竟然是富商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大明星的妈。
一时间，两人的身份拉开了差距。
宋今雨从来不觉得身份问题会成为他和肖霁朋友关系的阻碍，可搬回去后肖霁就不爱搭理他了。
他高三，肖霁大二。
他都能抽出时间去找肖霁，可肖霁永远在忙。
两人形影不离的长大，彼此如同空气一样渗透到对方的生活里，骤然的分别，看似不痛不痒，戒断反应扰得宋今雨彻夜难眠。
他开始怨恨肖霁。
他单方面的跟肖霁敌对。
宋今雨以体育专业考上了肖霁在读的大学，报道之前他妈跟他说已经和肖霁打好招呼，他什么都不用管，带行李去就行了。
他讨厌他妈自作主张，隔了许久看见肖霁也没什么好脸色。
报道那天人那样多，肖霁长得高，他打一眼就看见了。看他站在树下，看一个接一个人去跟他搭讪，看他戴上耳机。
他总不爱笑，看见宋今雨也不笑，像完成什么任务一样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宋今雨心里憋着气，给了除肖霁以外的所有人好脸色。
报道过后是社团招新，宋今雨不想参加什么社团，他忙着去学生会竞争职位。
肖霁在那。
坐在面试官位置上的男生白衣黑裤，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干干净净，素白的指尖翻着申请表，看见上面的名字时顿了顿，目光抬起从门边掠过。
“下一个，宋今雨。”
宋今雨雄赳赳昂昂地进去。
肖霁旁边的女生问他有什么特长。
宋今雨把目光放在肖霁身上，“我的特长很多，什么都能做，不像有的人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长得有几分姿色，天天用鼻孔看人。”
“我生平最见不得这样的败类。”
败类把宋今雨的申请表放在一边，“很遗憾，你没通过。”
宋今雨在教室里差点和肖霁打了起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都这样了，肖霁国庆还敢回去。
他拎着菜靠在隔壁的门口，看着宋今雨抱着滑板回来，张嘴喊他。
“宋星星……”
宋今雨把滑板丢了，上前一步揪住肖霁的衣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