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斯已经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是也不是,真吃掉的话,萨维尔会解脱,也会因为失去所有族人,被血脉裹挟陷入真正的虚无,没有臣民的王只有自戮死去的结局。
鲸死而万物生,更何况龙,神族的目的就是彻底毁掉其他文明,萨维尔死后必然伴随着长达百年的战乱,他们之前的反抗将变得毫无意义。
萨维尔这么多年咬牙硬撑也没屠戮子民,便是不想随了神王的愿。
他们的解决办法还是只有江照远一人。
“但是你又将他推得远远的。”塞勒斯说,“萨维尔,你知道他离不开人。”
他们都知道,江照远是一只很粘人的小动物,虽然脾气大大的,连自己爹咪都照骂不误,但没有温暖的怀抱抱着,就会抱成一团缩在枕头里哭唧唧。
只喜欢窝在最热乎的心口那里——虽然谁的心口都可以但这不重要萨维尔坚信他才是江照远最喜欢的爹咪——睡醒先吃饭,睡前也先吃饭,又笨又贪吃,现在聪明一点了,也变得臭美了,可是在其他人看来,他还是那个脑子小小又有分离焦虑的崽子。
这么多天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月宫,会不会很害怕。
萨维尔自己不去看他,也不准其他人窥探,真像巨龙紧紧守着宝藏那样,将江照远藏得密不透风。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塞勒斯说。
曾经的萨维尔肆意妄为,明知道对上神王九死一生,还是抄起刀就上了九重天,他似乎天生没有恐惧这根神经,塞勒斯没见他怕过什么东西。
被诅咒折磨了几百年,萨维尔也从来没露出丑态,现在,怎么就犹豫了呢。
萨维尔沉默两息说:“诅咒摧毁了部分龙契,进入江照远体内,他吐了很多血。”
塞勒斯脑子嗡地一声:“龙契无用?!”
这可是最强的结契契约,同生共死,怎么会对江照远毫无作用。
萨维尔手心被卡片尖叫扎到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指了指天空,塞勒斯沉默。
天外之人,龙契失效多半就是因为江照远神秘的身份。
“我又给他补上了,可是……塞勒斯,你没见过他那时候的眼神。”萨维尔捂了一下脸又很快放下,他转过身背对塞勒斯,“我们都以为龙契能够消磨掉诅咒对他的影响,才敢让他吸食那么多血,那天他吐出来的龙血一点诅咒的气息都没有,就好像被过滤了一遍,只留下最纯净的血液,那那些诅咒去哪里了呢?”
塞勒斯艰难开口:“他的身体里。”
“对。”
龙契也许能险而又险地在净化完诅咒前捞回江照远的小命。
可是,萨维尔不敢赌。
他抿了抿唇,听到塞勒斯的叹息,塞勒斯对江照远的感情不比他的少,糟心事太多,萨维尔也懒得追究他跟江照远的事了。
小蝙蝠还小,爱咬人,被坏男人骗了也正常,但江照远对他才是真心的。
他抚了一下唇上的伤口,把心脏放回肚子里。
他与江照远结过契,亲过嘴,塞勒斯有这个待遇吗?
现在只要快点找到解决办法,一切都有时间慢慢收拾,鱼和熊掌,江照远和诅咒,他都想要。
“我去看看他。”塞勒斯从桌上拎了瓶酒,度数低得不像会出现在萨维尔桌上,但那甜蜜的果香又给了他答案。
江照远吃不完的水果都是让萨维尔解决的。
“什么时候?”塞勒斯替他去看看江照远也不错,萨维尔又把塞勒斯从情敌挪到带崽保姆的位置上。
“明天吧。”
萨维尔提醒道:“他不能喝那个。”
“知道,我喝。”塞勒斯闷声回答。
“……那也只能拿一瓶,把你手上这些全放下!”
言尽于此,没有什么好聊的了,塞勒斯提着两瓶酒夺门而出。
“我先走了!”
“滚!”
萨维尔把酒杯丢他身上。
有塞勒斯在,江照远多少能变得开心一点吧,萨维尔向来信任塞勒斯的办事能力,虽然是个觊觎往后的狗东西,但是……塞勒斯应该不敢对江照远做什么。
他勉强放下心。
酒瓶与轻甲随着走路的动作,叮叮当当互相敲击着,江照远耳朵动了动,挂在树上的兔子睁开眼,与树下的男人对上眼。
黑衣轻甲,一身煞气,不是塞勒斯是谁。
他还是忍不住,今夜就来了。
“塞勒斯?”
江照远惊得后仰,身体却在树枝上失衡,向下落去。
纷纷扬扬的桂花带着一只松软蓬松的兔子团砸到塞勒斯怀里。
匆忙放到脚下的酒瓶已经倒了,幸好瓶塞没拿出来,并没有倒出来,但扑面而来的花香,还是让他有些恍惚。
江照远的掉落他猝不及防,仓促间只能胡乱抱住,这不小心让他们的距离离得很近。
塞勒斯看着四脚朝天露出柔软腹部的江照远,他沉思,他吸兔。
江照远被埋在肚子上大吸特吸,眼神逐渐迷茫:“你那么气势汹汹地过来,就是为了做这个吗?”
刚刚他一睁眼,就看到个黑漆漆的男人阴沉沉地看着他,仿佛就要黑化了来强取豪夺一样,结果……怎么是豪夺他的小肚皮。
“我以为你在考验我。”塞勒斯一本正经,“我们兽族的传说里都是这样说的,月下的美人给予勇士考验,顺应本心才能通过。”
“借口!”
“嗯,现在考验结束了。”塞勒斯面不改色。
那你倒是把手从兔的小裤·裆上拿走啊!
江照远奋力蹬他,塞勒斯刚提了兽族,他就想到了之前的猜测:“你是大老虎吗?”
“是。”塞勒斯小心观察他的表情。
却见江照远跳到一旁,幻化成人形,拎起塞勒斯带来的酒,一脸震惊:“你居然会喝酒?”
他一直以为猫科动物是不能喝酒的。
塞勒斯读兔表情满分选手,有些无奈:“不要拿宠物的标准看待兽族……”
而且怎么看,江照远的存在都比他更值得惊讶吧。
一个兔子和蝙蝠的混血,甚至是个能喝血的素食蝙蝠。
“正常蝙蝠可没有你这么可爱的。”塞勒斯沉声说,江照远被他逗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一般老虎也没有你那么温和的。”
“在这里会想其他人吗?”塞勒斯抱着江照远跳到桂树树枝上,江照远一句‘会掉下去’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自己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他有些好奇地坐下,塞勒斯陪他坐一起,灵力撑住树枝,催生周围将开未开的花苞,江照远被香得迷迷糊糊的:“你们会来看我的吧。”
他自己一个人玩得挺好,虽然吃得比平时少,但江照远除了那个根本摸不着头脑的任务,还真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
江照远笑嘻嘻地去戳塞勒斯:“你看,你现在就来陪我了啊。”
还让他知道塞勒斯是真的大老虎兽族,江照远简直能看到大乐子在像自己扑来。
塞勒斯静静望着他,小蝙蝠好像真的无忧无虑,要不是塞勒斯亲眼看到他在殿门口骂萨维尔,还真会信他没有半点寂寞害怕过。
黑漆漆的宫殿只能亮起一盏灯,喜欢热闹的小蝙蝠只能懂事地安静下来,等着也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塞勒斯忽然问。
“我想看看你的兽型。”江照远脱口而出。
塞勒斯没想过这个答案,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也会被选择。
他有些踌躇:“我的兽型太大了,还很凶,而且……”
而且兽族的兽型除了战斗的时候,其他时间不能轻易给别人看。
“可是我想看。”
江照远才不管凶不凶呢,谁说毛茸茸就不能喜欢吸别的毛茸茸了,塞勒斯整天吸他,现在轮到他玩老虎的时候了。
塞勒斯看了看四周,明显没有能让他施展的位置:“明晚……可以吗?”
江照远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他看着塞勒斯比划出来的大小和轻声告知的体重,点头同意不折磨这颗可怜的桂树。
兽型能变小但体重变不了,塞勒斯不保证自己的灵力能在江照远的爪下还保持稳定,江照远也不想两团毛茸茸一起叽里咕噜地滚下去。
也是,塞勒斯上次就是因为灵力错乱才那么狼狈地从寝宫离开。
“你欠我一次、不,两次!”江照远把账记得清清楚楚,竖起两根手指在塞勒斯面前。
塞勒斯伸出手跟他勾了勾:“多少次都可以。”
“你好幼稚!”江照远勾完手指,腿在树枝下晃晃悠悠,手掌撑在身体两侧,“一点都不像我那么成熟。”
塞勒斯失笑:“成熟的昭昭大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心愿?”
江照远思考片刻,他一挥手:“我想出宫!”
“外面很危险,你要住哪里呢,我和陛下都很忙,不一定有时间陪你。”塞勒斯想打消他这个想法,江照远要是被发现了,一定会有数不尽的人想绑架他。
“你家就很好啊。”江照远不理解他,“有好吃的饭菜,数不尽的玩具,还有很大的房子,我不可以住你家吗?”
“……可以。”
江照远不喜欢他现在的眼神,好像他是什么可怜的小动物:“你问我想要什么,又否定,那你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答案,你又想要什么呢?”
“我想,你好好活下去,平安的,健康的,自由的。”
“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
“你也是想跟萨维尔一样,将我囚禁在这里,用一些小玩意就能哄我开心。”
“不、不是的……”塞勒斯有些无措,像被戳中了内心。
江照远话音一转:“可那又怎么样呢,‘欲·望’本就是这样的东西……”
塞勒斯惊讶地看着他,江照远笑了出来:
“大老虎,我想听到你内心真正的声音。”
“还想要什么?”他一下下戳着塞勒斯的心口,让那鼓噪的心脏为他而鸣,“塞勒斯,说出来。”
塞勒斯神情动摇起来,他声音发哑:
“我想要,你选择我。”
“那就自己来拿。”江照远轻声说。
他喜欢诚实的人,丑陋的真心也可以放到他面前。
塞勒斯望着他,耳边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江照远。
唯有江照远。
两个身影忽然靠得很近。
天边的云遮住了月亮。
月光没能照到那个躲在花枝里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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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一月了!挑战日更中,大人们请轻轻地监督我[可怜]如果有余力我会参考数据情况加更[加油]
第49章 失魂落魄
雨水打在窗沿的酒瓶上, 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过来关窗的塞勒斯回头望了一眼靠在软榻上, 盖着小毯子昏昏欲睡的江照远。
他的脸毫无遮挡地压在他的外套上,挤压出一点柔软的弧度,嘴唇殷红微肿,看一眼就能知道之前的亲吻有多让人脸红心跳。
他想起了那天。
一身轻纱的江照远走到他面前,面容半遮半掩,只留下那双愈发显得清亮的眸子。
叮铃铃的脆响在他耳边回响,江照远弯了弯眼,红宝石一般的眼眸变成了一汪甜滋滋的蜂蜜。
“塞勒斯,你的视线好烫。”
“抱歉。”塞勒斯死死盯着地面, 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 还是忍不住去看江照远的袍角。
那么小一团的兔子,塞勒斯下意识在脑海里比了比, 只是一个怀抱大而已,现在变成了瘦削高挑的美人。
兽族可以化形, 突然从小兔蝠变成人, 塞勒斯没有太过惊讶, 但他一直以为江照远会是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人,没想到都快有他高了。
还长得那么……
招人。
塞勒斯移开眼, 落在江照远光着的脚面上,白皙细腻的皮肤仿佛要发光一样,与他认识的其他族人完全不一样。
一群莽莽撞撞的兽人里, 突然冒出一个瓷娃娃, 漂亮又脆弱,让人不敢碰又想靠近。
“你怎么不穿鞋?”他下意识单膝跪下来,捧起了江照远的脚, 刚做完就身体一僵,抱兔子和抱蝙蝠的时候,没觉得摸爪爪有什么问题。
可是江照远一旦变成人,就算是塞勒斯这种榆木脑子,也觉得掌心的赤·足踩在他小麦色的皮肤,太过旖旎了。
这样,似乎太过逾越。
“萨维尔没给我准备。”而且穿轻纱当然是不穿鞋好看,江照远郑重点头,对自己审美很自信的小兔蝠晃了晃脚,“他果然是大变态!”
又是半透铃铛轻纱,又是赤·足而行,再这样下去萨维尔要做什么他都不敢想了!
他在塞勒斯腿上踩来踩去,非要塞勒斯跟他一起制裁萨维尔,才肯让塞勒斯给他穿鞋。
塞勒斯无奈应声。
私心里,他也觉得陛下做得过分了。
就算……那也不能如此亵玩,只是结了龙契而已。
还没有昭告天下,就不能算真正的王后。
塞勒斯再一次把江照远抱进怀里的时候,终于有了养了这么久的小兔蝠真的化形了的实感,他手足无措四肢僵硬地把江照远端在自己怀里,哪里都是轻飘飘的,特别怕他化成一滩水软绵绵地流下去。
江照远没有意识到他的拘谨,他在饲主面前还当自己是小动物,玩起人来没轻没重的,塞勒斯被他捏了鼻子揪了耳朵,脸也被搓了好几下,江照远还非常得意地骑在他身上:“知道难受了吧?”
平时他们就是这样吸他的,柔软的兔耳是最容易惨遭毒手的地方,粉色的小鼻子和三瓣嘴也会被强行按过去亲亲,很长一段时间江照远都觉得自己要被他们揉发腮了。
真把他小兔蝠当核桃盘啊!
……确实难受。
塞勒斯耳根都红透了,他胡乱地点头,只求江照远快点下来。
他一直没把江照远当成成年兽人,直到今天,属于另一个同性的体温近在咫尺,烧得他灵魂出窍。
他握着江照远的腰,仿佛推不开一样,一直保持着这微妙的距离,只差一点,他们就胸口就要贴在一起了。
但自觉报复完了的江照远毫不留情地后仰,挣开了他的手,塞勒斯有些失落地把手搭在自己大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又窝在软榻上的江照远。
江照远趴在软榻上,半撑起身体,薄纱挡住他的下半张脸。
素白的指尖塞勒斯的手背一触即离,他垂下眼,蝶翼一样的睫毛在秀挺的鼻梁上打下薄薄的阴影。
好一个欲语还休。
塞勒斯不自然地换了个坐姿,脑内理智和感性在疯狂打架。
每一次,小兔蝠露出非常可爱表情的时候,都会有人要倒霉。
江照远又有什么坏心思了。
但他还是开口:“我刚刚让你不开心了吗?”
伟大的塞勒斯将军没有选择祸水东引到他尊敬的萨维尔陛下身上,而是首当其冲,独自承受来自江照远怒火的报复。
实在是感人的君臣情谊。
江照远抚过他手背的那只手撑在下巴上,眼神惆怅地望着他。
塞勒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我做噩梦了。”
他就知道江照远又想逗他。
塞勒斯沉吟一声,还是决定当正经事来对待:“是怎么样的噩梦?”
如果是鬼族,他就去买一想符箓,如果是被坏人追,他就把皇都再清扫一次,保证连个偷东西的都没有,如果是被动物追,他就让萨维尔出台以赛星球星球小兔蝠保护法,如果梦到人族怎么办,人族怕什么来着……
塞勒斯没太担心,小兔蝠人小小的,烦恼也是小小的,他总能满足他的。
江照远却没说话,
塞勒斯以为是他怕丢脸:“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保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