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钦心口本就揪着疼,被这话一烫,酸意直冲眼眶。他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这辈子才修来这么好的一个闷葫芦。
“对不起啊老公,”他声音发哽,哑着嗓子许下承诺,“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以后不跟你乱发脾气,做个好老婆。”停顿了下,他又坚定地补了三个字,“我保证。”
情绪低落是产后抑郁的核心症状之一。迟砚听着这承诺,心反倒被提了起来。即便时钦嘴里说着软和的情话,但那言语间讨好的意味和彻底的自我否定,让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时钦,”迟砚没再抱得那么紧,稍稍拉开些距离,好能看清时钦微红的眼睛。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做你自己就好。”
时钦没吭声,只是抬起手,指尖抚上迟砚的脸颊,指尖微颤着一点一点轻轻挪动,最后停在他左眼下方那颗泪痣上,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迟砚任由时钦触碰,始终看着他,说:“在我这里,你永远不会有错。”
“操……”时钦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吸着鼻子骂,“呜,你个臭闷葫芦,故意让我哭鼻子丢人……”
“好了,不哭。伤眼睛。”迟砚低声哄着,抽出胳膊下了床,拿来手帕,细细给时钦擦眼泪,连带哭出来的清涕也擦了擦,见擦不干净,转身又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好好给他洗了遍脸。
刚要把毛巾送回去,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洗干净了还不亲我一下?”时钦鼻音还没散,说着就仰起脸委屈巴巴地冲迟砚噘了下嘴。
迟砚看向时钦。
尽管从未说出口,但早在他童年那个夏天里,便觉得这傻子可爱得没边,怎么样都招人稀罕。
他俯下身,掌心扣住时钦的后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时钦被亲美了,等迟砚从卫生间出来,他已恢复平日里那副大爷德行,理直气壮地使唤人:“老公,快给我按按脚。都赖你,害我哭鼻子睡不着了,按一会儿我就困了。”
迟砚稍微放了心,在床尾坐下,伸手握住时钦的左脚踝,慢慢揉捏起来,同时道:“我联系了骨科专家,等过两个月去看看。”
“嗯!”时钦捞过枕旁的手机,刚想把周焕说的事提一提,没等他开口,视线先被微信聊天框里那密密麻麻的字给钉住了,这小子在他微信里写论文呢?
他划拉着屏幕,一行行往下看,越划心里越沉,到最后彻底懵住了,指尖都僵在屏幕上。
【对不起,钦哥,你贴的那封情书其实是我写的,我哥他不是同性恋,我才是那个让你恶心的人。对你造成伤害真的对不起,你那时候对我太好了,我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你,后来听说你要出国,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忍不住写了情书,被我哥发现了,他说我幼稚让我撕掉,我当时跟着了魔一样就想把情书给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哥劝不了我,说帮我转交。】
【他想让我好好学习,瞒着我把情书抄了一遍,改了称呼,删了我名字,我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他牺牲自己来告诉我,你有多恐同,让我别再找你,他替我背下那些流言蜚语,还差点退学,被我爸赶出了家门。你还不知道吧,我跟我哥不是一个爸生的。】
【我哥真的很不容易,我六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他八岁那年来我家,我小时候不懂事还欺负过他,他一直让着我,什么都不跟我争,对我特别好,没有他我根本考不上高中,也没有今天。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是我毁了他的名声,他为了保护我,高考一结束就走了。】
【他一走我就变得特别痛苦,每天都在后悔自己干的蠢事,我怕他没钱上大学,直接跟我爸妈出柜了,求他们让我哥回来,错的人是我。可我的出柜反而让我爸妈觉得我是被我哥带坏的,他们又给我哥打电话发疯,叫他永远别回来。】
【后来我逃课,离家出走半个月,我哥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他叫我回去上学,他为我付出那么多,就是希望我把心思放学习上,我不回去反而辜负了他,对不起,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我个人情绪太重了。】
【钦哥,希望没让你觉得不舒服,是我年少无知,现在我已经足够成熟,也没当年那种幼稚的想法了。我旧事重提,只是想替我哥澄清,他真的不是同性恋,也早就有了女朋友。一切因我而起,他从来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这么多年过去,你可能早就忘了,我现在突然提起很冒昧,也很过分。】
【我高考前在学校公告栏上出柜了,告诉全校我是个同性恋,我爸来学校狠狠揍了我,我才知道我哥当时有多疼。沈维哥那边我也会去解释清楚,还有当年和你一起玩的那几个人,我都会去解释。我哥为我牺牲了太多,我要把他当年为我丢掉的名声一点点找回来。】
【真的非常对不起。】
大爷的,怎么周焕也是个同性恋???
时钦一时消化不了周焕发来的长篇大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真相与他先前的猜测简直南辕北辙……
所以,迟砚从头到尾就没给他写过情书?也没利用周焕故意制造机会?是真没把他放在眼里?纯粹是因为周焕老跟着他玩,才出现在他面前?
要是这样,时钦都不敢细想高中那些点滴,一想心就往下沉。记忆里那个闷葫芦确实冷淡带刺,就没拿正眼瞧过他几回,哪怕同在一个班级,也跟陌生人没两样。只有在为周焕出头的时候,那闷葫芦才勉强搭理他几下。
直到现在,他总算明白当年那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劲儿,是从哪冒出来的了。
沈维的怀疑没错,不是迟砚的行为逻辑很怪,是先有了“情书是迟砚写的”这个错误前提,才显得闷葫芦处处古怪。结果八竿子打不着,情书是他妈周焕写的。
他以前的怀疑也没错,迟砚上学那会儿从没对他表现出半点喜欢的样子,他当初到底哪来的底气,会觉得这闷葫芦喜欢他?不就纯靠那封情书撑着么?
记住他生日其实没什么好稀奇的,许聪他们几个在班里又不是没拿他生日开过玩笑,419等于for one night,那么好记。
怪不得在园区里碰上,迟砚没主动认他,认了也爱答不理的。
这不能多想,越想时钦就发现有不少窟窿。去年谈上以后,迟砚好像从来没主动说过喜欢他,一直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上赶着往前凑,就连第一次做那种事也跟倒贴似的。
操……他移开手机,望向低头专心给他按摩的男人,开始还挺乐观地安慰自己:算了,多大点屁事啊,以前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迟砚现在喜欢他不就行了?
往好了想,这闷葫芦还是他费了好大功夫追到手的。别管开头怎么样,眼下这结局不是挺好么,房子买了,股份和财产给他了,七七也出生了,他们要过一辈子的。
尤其迟砚还冒险为他挨过两刀子,把覃少宗那禽兽送进去了。
可自我安慰并不管用,时钦心里反而堵得慌,凭空多了个疙瘩。
他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自作多情和盲目自信,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好笑。合着他上蹿下跳拼命想引起对方注意,人家压根就没把他当盘菜,高二时迟砚也没偷偷盯着他看,是他自以为是的错觉,纯属自娱自乐,白演了场猴戏给人取乐。
原来闷葫芦是个直男啊,被他硬生生掰弯了?
他一下回过味来,迟砚去年那场相亲饭局,恐怕不全是拉皮条逼的。当时没有结婚计划,不代表将来没有,而他的意外怀孕刚好赶在争家产的浪尖上。
许是在迟砚那些弯弯绕绕里陷得太深,时钦被带得晕头转向,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真相没周焕说的那么简单,这闷葫芦肯定还藏着别的什么,不然为什么忽悠他?
这有什么好瞒的?
周焕迟早要回来,这事瞒得住么?实话实说能怎么着?非得绕这么大圈子忽悠他?就算是因为吃醋也不合理啊!
一个更冷的念头倏地冒了出来:迟砚到底有没有恨过他?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多年前那个他灌周焕喝酒的晚上,迟砚为了弟弟,当众冷眼凶他,砸酒瓶让他下不来台,还放狠话要弄他,那股狠劲儿很明显真想弄死他,不是装的……
应该是恨过的吧……
时钦望着眼前突然间变得陌生的男人,算是彻底认清了,他怎么都摸不透迟砚。沈维去年就不止一次提醒过他,这闷葫芦的心思还真是深不可测。
他不是没问过,甚至闹了回离家出走,傻逼兮兮地以为摸透了全部,结果屁都没摸着,就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忽悠了。
周焕要是不捅破情书的事,这闷葫芦是不是打算带进棺材里?
当初去留学真是为了他么?时钦现在高度怀疑,美国的大学多了去了,迟砚又不知道他去哪所,再说感情是去年才处出来的,怎么可能是为了他?拉皮条说是为了心上人,难不成另有其人?两人在国外谈过?又吹了?
再一琢磨,时钦更觉不对劲,迟砚在床上那老练的变态德行,花样多不说,舌头还贼灵活,他一坐上去就腿软遭不住,愣是被牵着鼻子走。第一次他虽然喝了酒壮胆,可没醉晕过去,死闷葫芦那么会折腾人,分明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
想到这儿,他忙不迭按亮手机屏幕,给沈维发微信:【当年我们班有女生去美国留学吗?】
沈维正坐在咖啡厅里和同学叙旧,时刻惦记着时钦的情况,手机刚震了一下,几乎是秒回:【有一个。】
生怕迟砚起疑,时钦把右脚往他腿上一搭,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黏糊糊:“老公,右脚也给我按按嘛,别光脚脖子,要整个脚,还有小腿。”
迟砚抬眼看时钦:“还不困?”
“快了,”时钦指尖飞快划拉了两下屏幕,又装模作样地放慢速度,随口扯谎,“我在刷那个宝妈论坛呢,楼主她老公出轨了,这男人真贱啊,我把帖子看完就睡。”
迟砚:“……”
见迟砚又低下头,时钦才抓紧问沈维:【谁啊?】
等了几秒。
沈维:【唐筱,成绩老前三那个,家里开厂的,忘了?】
时钦脑瓜子“嗡”地一下,瞬间就记起来了,这名字太叫他印象深刻。
迟砚当年收过这位女同学的情书,就因为目睹了那场表白,他心里憋着股邪火,暗地里跟迟砚较劲,转头就随便找了个隔壁班的女生当女朋友。
沈维:【那年同学聚会她没来,听说在美国定居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和周砚有关?周焕找你了吗?】
时钦盯着兄弟发来的消息,又瞥了眼坐床尾那儿的迟砚,明明有迫切想倾诉的冲动,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想自己可能还是太好面子了,不是没拿沈维当兄弟,是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丢人可笑,还他妈荒唐至极,都什么几把破事啊?最后只憋出一句自嘲:【我真傻逼啊。】
沈维:【出什么事了?】
担心沈维深究,时钦急忙找补:【没事,是我看网上说一孕傻三年,我怎么刚生完好像就傻了,周焕说了点以前的事,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他紧跟着丢了个搞笑表情包,试图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盖过去。
沈维:【周焕说什么了?】
把他耍得团团转的正主就在眼跟前坐着,时钦有无数机会找迟砚问个明白。换作以前,他早炸毛了,非得揪住人衣领,逼对方把来龙去脉交代个一清二楚。
可这会儿他没有问的心思了,只觉得特别没意思。
他什么都跟迟砚说,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屁大点事都不瞒,迟砚却瞒他。
凭什么总是他追着讨一个解释?这死闷葫芦倒跟挤牙膏似的,按一下挤一点,害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猜来猜去,为什么就不能主动把心里话吐干净?刚才还说很爱他,结果就这么爱他的?他们不是两口子吗?
说白了就是没把他当回事儿!
光嘴上挂着爱爱爱,爱个几把啊?爱他哪儿呢?能列出个一二三来么?全是虚的!什么“活着的全部意义”,去他大爷的!他要真对闷葫芦这么重要,倒是别藏着掖着啊?!
短短几分钟,时钦心里狂风暴雨,把自己给憋伤了,胸口闷得发疼,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
他得狠狠收拾这个气人的锯嘴葫芦,大不了就一拍两散,这日子不过了!孩子……孩子不要了!爱他妈谁谁!反正他有钱!去哪儿都能潇洒!
他先给沈维回消息:【没说什么,就聊了下以前我们一起去游戏厅玩,还有打台球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他说明天回南城,以为我在南城呢】
刚回完,周焕的消息又来了。
努力奋斗:【钦哥,你还好吗?对不起,让你不舒服了。】
怎么会好?好个屁!时钦腿脚被按得舒舒服服怪享受,可惜憋着一肚子没地儿撒的气,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他忍了又忍,实在气不过,冷不丁抬高脚,不轻不重地往迟砚那死嘴上一踹,脚心还蹬着柔软的唇碾了两下,恨不得碾开了,但也没痛快多少。脑子里胡思乱想,不知道闷葫芦有没有亲过别人,那舌头有没有……
迟砚猝不及防地亲上一只脚丫子,他没躲开,只抬起眼,目光先锁住时钦的脸,将那张漂亮脸蛋上每一丝情绪的细微变化,都看进眼里。
这傻子从刚才就不对劲,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就这么瞎胡闹。
“看什么,”时钦悻悻地放下脚,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酸溜溜的醋味儿,“你啃我脚啃得还少啊?给你亲两下过过瘾。快继续按,再按一会儿我真的要睡了。”
迟砚没说话,目光从时钦脸上移开,掠过他手里攥着的手机,继续帮他按摩。
时钦这才回复周焕:【早过去了,我谁也没恨,以后别再提这事了】
努力奋斗:【真的?要不你还是恨我吧,这样我心里好受点。】
“……”这什么受虐狂?时钦无语,赶紧问:【听说你哥在北城混,他知道你回来吗?】
努力奋斗:【我没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钦哥,你回南城了吗?】
时钦已经被搅得疑心病都犯了,明知周焕没理由骗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嘴:【你哥女朋友是谁?还在谈不?我正好来北城出差,请你们兄弟俩吃顿饭,你叫他把女朋友也带上】
等了半分钟没动静,时钦指尖点了点屏幕,有点不耐烦,得长话短说快点结束,全然未觉迟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正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
努力奋斗:【我没见过,他大学里谈的,是他同学。其实我跟我哥不常联系,不清楚具体情况,他工作很忙,应该没时间,要不我们吃,再叫上沈维哥?】
大学里谈的……
时钦随口敲了句:【你不问怎么知道他没时间,难道他恨我?不想看见我?】
又等了一分多钟。
努力奋斗:【钦哥,是我单方面想帮我哥澄清,他不知道。过去那么久了,他现在生活挺好的,我不想揭他的伤疤。但也不应该打扰你,对不起,我亏欠我哥太多,也伤过你,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做才能弥补你?】
“……”
时钦心里那疙瘩被这话一刺,嘭地炸开在胸腔里,闷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不知道说什么了。周焕话里话外那点意思,不就是在暗示迟砚恨过他么?不想看见他呗。
他又不傻,他当然知道那事对迟砚的伤害有多大,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恨的吧?何况那时候的迟砚根本不喜欢他,只会更恨。要没迟放帮忙,可能大学都念不了吧?
早知道情书是周焕写的,他去年才不勾搭闷葫芦,他不要面子的吗?!
沈维:【时钦,别让我担心,真有事和我说。】
看到好兄弟新发来的消息,时钦鼻腔一酸,这世上除了赵萍,就只有沈维是能让他毫无保留去信任的人。现在,也只有沈维能帮他一把。
咖啡厅里。
沈维到底放不下心,刚准备给周焕打个语音电话问问情况,时钦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小钦钦:【沈维,你现在能不能过来?帮我支开周砚半小时,就跟他说有很严重的事要单独说,关于我的,随便吓唬他,只要把他骗出去就行】
沈维神色一凝,迅速回复:【出什么事了?我马上过去。】
小钦钦:【现在说不清楚,等我弄明白了第一个告诉你,你帮帮我吧,快来,求你了,我先删除聊天记录,别给我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