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煜看着他的口型,猜他说的应该是,“杀了我。”
楚煜抬手,一粒黑色的药丸飞入白渊口中,让他的气力恢复了一些。
白渊无力得吞下了那丸药,哪怕他再不想,也只能吞下。
不直接杀了他,甚至还要救他。
白渊有点想笑。
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到楚煜的脸。
平静,冷淡。
在辰宿的心魂尸身和千年的血煞之力一起化为那把金尺后,楚煜动用他的力量不再变换为那面生火纹,背覆双翼的模样,脸色也不似那般苍白,但此刻白渊见他,却总觉得如今他这本身的面容更像妖魔。
他都要分不清楚煜到底是受了血煞之气影响,还是本身就是这样的妖魔。
千年前辰宿救他一命,但白渊认为在那样的大人物看来,这不过是顺手为之,包括后面对他的提拔信任和重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
所以他一步步成为了天人族的长老之一后,面对辰宿沦为弃子的局面,他果断背弃恩人,保全自己。而在人界的千年之久,他野心膨胀,开始了这一场漫长的谋划。
最初计划失败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多情绪,他的生命这样漫长,他已经活得很久了,不过一死而已。
直到现在,他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和一丝悔恨。
不是悔恨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是悔恨在他还有余力的时候没能自裁。
此刻对他来说,死才是解脱,但他得不到。
“你会一直活着。”楚煜道。
一如他冷淡平静的表情,不带半分波动,只不容置疑得下了这样一个残忍的判词。
葫芦岛。
小海妖王从海水中浮上来,看到燕疏星一个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
他欢快得跑过去,却在接近燕疏星的时候慢下来。他嗅到了一种味道,人类将那叫做……悲伤。
他很多都不懂,但他感觉到,燕疏星现在非常悲伤。
走到燕疏星身边,小海妖王看到他摊开的手掌中有两枚造型古朴的黑玉。
他认得这东西,这以前是小羽毛的,后面是楚煜和燕疏星的,楚煜和燕疏星一人一个。
现在两个都在燕疏星手里。
小海妖王忽然有一种恐慌感,楚煜不会就像以前的小羽毛一样,突然不见了吧?
就在几天前,楚煜还和燕疏星一起在海边陪他玩呢。
小海妖王抓住燕疏星的手臂,“楚煜呢?楚煜去哪里了?”他说着话,眼泪不受控制得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珍珠骨碌骨碌滚到海里去。
燕疏星静静看着那两枚黑玉,没有说话。
岛内,一间鲜有人来的石屋。
秋无际此前也几乎不会踏足此地,但现在他守在门外,岛主在楚煜离开那日就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屋内咣当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接着又想起骨碌骨碌的声音。
秋无际用法力传音唤了几声岛主,无人应答,他的法术破不开这石门,无奈闭眼放弃。
石屋内。
墙壁上各色宝石终年那般闪亮,一如冰棺中的人,永远定格成那一个表情。
冰棺一角,紫磐歪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好几个空空的酒坛。
刚刚他不知是醉过去还是晕过去,摔倒在地上,把酒坛子撞得四处乱转。
这一摔把他摔得清醒了些。他缓缓坐起身,没管满是脏污的衣服和打结的胡须,重新靠回冰棺下的石架上。
而就在这短暂的清醒间,他又想起前几日,楚煜特地拿了坛酒去找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我自己的命数,与师父无关,我从未怪过师父,一丝一毫都不曾有。”
“徒儿会替师叔报仇,替师父报仇。”
“只是……将来怕是不能尽孝了。”
“师父若实在想念我,不如就多照看照看燕疏星吧,他也算师父半个徒弟了吧?”
他是笑着说的,紫磐每每想到却只想哭。
他似是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着急忙慌得从乾坤袋中又摸出一坛酒来,仰头便灌。
醉吧,醉了便好。
以他的修为,根本喝不醉,他专门去青椽那里偷来了压制灵力的草药混到酒里,却也需要很多剂量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清醒。
昆仑山。
通天门一向是六大仙门中弟子最多的,哪怕并非天柱大会举办时那般热闹,也常有其他仙门不可比拟的人气。
但此刻昆仑山上却空无一人,昔日热闹的集市像不曾存在过一般了无痕迹。
楚煜将白渊丢在阵中后便径直来到这里,见到了通天门现任掌门,康尉。
在场三人,康尉,康准,还有秦铮。他早两日便到了通天门,已经对康尉道明来意。
康尉原还有些犹豫,康准也和他父亲站在一处,琢磨着怎么用他的嘴皮子找点借口,拖延甚至直接拒绝此事。而看到楚煜后,康准吓了一跳,他觉得楚煜现在看起来比化羽阁那次还可怕。打了腹稿的话全都吞回肚子里,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往他父亲身后又藏了藏。
康尉自然察觉到自己儿子的恐惧。在当日他回到通天门并转述化羽阁发生的事时,康尉便感到诧异,在他印象中,楚煜不至于让康准怕成这样。
而今日再见,康尉终于明白原因。
楚煜的确大大不同了。
他踏步进入殿中,康尉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冷漠,对生命冷静到极致的漠视。
让康尉联想到了所谓的神明。
但和神明惯有的悲悯不同,他身上的人性在消失,但杀伐之气却在增长。
如果他身上还有什么为人的欲望,那就只剩杀欲。
长久下去,他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嗜血和杀戮的,兵器。
煞所化成的金尺对他还是有影响的。
秦铮在楚煜进殿后便一直盯着他看,距离化羽阁那日一别约莫半月有余而已,竟然变成了这样……
看着面前的人,秦铮脑海中不由浮现当年初见楚煜的情景。
分明容貌没有丝毫差异,但浑然是两个人。
难怪啊。
秦铮心想,自嘲一笑,难怪是我来通天门,而非燕疏星。
他知道自己的变化,而他不想让燕疏星看到这些,却不在乎我。
康尉面对楚煜,也感到非常有压力。而对这个少年所做之事,他感觉非常复杂。
那是几乎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
没有什么前辈的架子,康尉对楚煜行了个拱手礼,道:“后山的法阵和所需灵石都已备好,周边弟子也已遣散。在你进入后,我们也会离开。”
楚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
在楚煜转身将要迈出殿门前一刻,康尉不由叫住他,斟酌再三还是道:“特权哪里都有,对普通凡人而言,我们修士又何尝不是特权。此去九死一生,若是失败便是万劫不复,你真的,想好了吗?”
在他们看不到地方,楚煜眼睫轻微颤动,眼眸微垂,开口仍是那冷淡到极致的语气:“我不在乎什么特权,我只为报仇。”
为师叔阿磬,为燕琮和罗刹女,为聂黎天之徒,为秦素之子,为萧尔雀之父,为天柱大会上死去的每一个人。
也为他自己。
楚煜心中闪过一个个名字,孤身一人来到昆仑山后山,手中握着此刻显得安静的金尺。
不久前天柱大会在此地举办,神使白祺真身在此降临。
他化自在天与外界连通的出口,在下一次有人真身出入前,都会在此处。
这是他对白渊搜魂得到的消息,不会有假。
不知道白渊设法逼迫辰宿搜魂聂黎天传递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法术不久后就用到他身上。
这念头在楚煜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耽误他心中默念咒语。
很快,冷暗的树林中凭空浮现一道光柱,看起来温暖而神圣,像是接引人通往极乐。
楚煜手握金尺,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入那光柱中,身形消失不见。
楚煜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辰宿化为金尺后, 虽不能再与他交流,但楚煜也同样接收了他全部的记忆,可出乎意料的, 辰宿的记忆中没有他化自在天。
楚煜也曾情不自禁想象过, 他化自在天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世仙侠剧中的天庭,仙山楼阁,神霄绛阙,云阶月地, 瑶草奇花。
后来, 他搜魂白渊,对方记忆中的他化自在天, 却是一间极其普通的竹屋,一如化羽阁后山燕琮曾经居住的那般简朴。
而如今,他真的来到他化自在天, 目之所及, 却只有一片极致的白, 身处其中,会让人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不知时间, 不知方向, 直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楚煜站在原地, 没有试图去找路,他在等, 既然让他上来了,那盈昃必然会现身。
楚煜闭上双眼,心中还在默念着那些人的名字。
越是在这种地方, 人越是需要一个锚点。
他或许会逐渐失去自己的感情,但他会记住这些人和他要做的事,像为自己打上了思想钢印一般牢牢记住。
这才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是自己。
忽然,楚煜心有所感,睁开双眼,就见面前站着一身着白金道袍的人。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却很年轻,眼眸淡金,身量修长,就像一个普通的人族。
“盈昃。”楚煜看着他那淡金色的瞳仁,沉静开口。
盈昃坦然回视,并未立刻应声。
在这一片荒芜的虚白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漫长,也许只是短短一瞬,盈昃竟然勾起唇角,微笑了一下,对楚煜点头道:“你是来杀我的?”
有些奇怪的,此处见到的盈昃真身,却并不像先前附身燕疏星时那般悲悯冷淡,反倒透露着一股温和。
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的语气却像是一个温柔的朋友,关心你身体是否妥帖。
楚煜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如今已经快要丧失全部的情绪。
作为一柄兵器,他思考的是对方是否暗藏什么手段,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没有回答,楚煜抬起手中金尺,最锋利的尖端,对准盈昃。
盈昃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淡金色的眼眸眨都没眨,“你果真还是仁慈,提前告知通天门让他们将他化自在天入口附近的人族遣散。是在担心出什么意外会伤及无辜?”
楚煜不语,金尺上一点金气迸发,尺刃铮鸣。
盈昃微一挑眉,似是有些无奈,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笼罩他身周,抵挡住那金尺的杀伐金气。
“你如今的性格倒真是……”白渊说着微微摇头,话锋一转,“你想杀我,一是因为所谓的报仇,二是因为这金尺中辰宿的执念,辰宿忘却前尘,记忆始终有所缺损,即便你就这样杀了我,他的执念仍在。”
“难道你不想知道,辰宿因何而生,又因何而死?”
金革声止,金气暂歇,金尺收敛一切气息,安静得悬停在楚煜身侧。
他还记得当初辰宿化器前最后那一句话,“我与他,本是一体。”
辰宿当时没有时间向他交代,之后也再没有机会解释。
而楚煜凭借他们之间那微妙的感应,没能找到前因后果,果然,辰宿的记忆仍是不全的。
盈昃不知何时,也散去了护身结界。他双手负于身后,没有再看楚煜,转向另一侧,淡金眸子中情绪莫名,目光深远而悠长,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
楚煜看过去,却还是那亘古不变的虚白。
“天人族以前也是人族。”盈昃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
“三千年前,我族还生存于在化羽山下一偏僻村庄,族中人丁稀少,羸弱无力,在这大千世界中,宛若尘垢秕糠,卑微求生而已。彼时我们不事修行,族中也无任何传承,只以为天上那些高来高去,随时心情不好,吹一口风,吐一口气便能肆意屠杀我们的仙人,乃是天生便高人一等,才将我们这些人命当做草芥。”
“直到某一日,一道人身受重伤被人追杀,最终死在附近。而我,拿到了他的功法和法器。那功法和一些器物丹药成功让我族出现了第一个修道者,也终于走出了那偏僻的村庄。那时我还以为我们终于不再是匍匐求生的草芥,却越修炼越深知,前路漫漫,天外有天。
“即便踏入了修道的征途,依旧是强者生,弱者死。只要还有比你更强的人存在,那你也不过是更坚韧一些的草芥而已。这,就是天道,就是世界的法则。”
“我苦苦挣扎修炼了八百年,终于站在了人族修真界的最顶端,可这还远远不够。”盈昃说着,忽然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向楚煜,“人族可以修炼到的极致,是天道圣人这一境界,当年我几乎就要成功达到这一境界,但却始终差那最后一步,而这次来阻我的,是天道。”
“在我尝试冲击天道圣人那一次,天降九道玄雷以阻我成道,我无力抵挡,只得转世求生。而如今你所见,是我的第四世真身。就在千年前,我终于成功了,因为,我托起了这一座他化自在天。”
“此处自成一片天地,自成一方世界,灵机浓郁,我将我的族人都接引到此处,身处其中,天道不能奈我何。”
“所以你不能离开他化自在天。”楚煜淡淡道。
盈昃轻笑一声,“不错,一介人身,却妄想与天齐名,天道岂会容我?我若是胆敢离开此地,天雷顷刻便至。不过此局,却并非无解。”
“天道圣人,也依旧是人的范畴。而若是再想提升,那便是另一个层次的境界,所需不再是道行与修为灵力,而是人间的信仰和香火。我在他化自在天中悟出了这些,却苦于不能出去,于是……”
盈昃说着,目光投向了楚煜身侧安静悬停的金尺。
“辰宿,乃是本座耗费毕生修为和一半灵魂创造出的分身,主杀伐,战无不胜。”
“嗡!——”
金尺忽然剧烈颤动起来,金戈之声炸响,宛若不甘的怒吼。
楚煜抬手握住金尺,被其上狂躁的杀伐之气冲击得不由闭眼。
“原来如此……”楚煜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盈昃淡金色的眸子,“所以你暗中推动三界大战,派辰宿代表天界出征,将天人族塑造成神明的模样,最后舍弃辰宿,将他的心魂镇压在六甲斫龙阵中吸收血祭之力,如今觉得时候到了,准备将他吃掉,达到你的与天齐名。”
“可惜了,白渊有异心,打乱了你的计划。”
辰宿没有全部的记忆,但他有潜意识的本能。他知道,如果他灵魂尚存,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真正伤及盈昃。
所以,辰宿彻底湮灭了自己的灵魂,化为了一柄仅剩修为、血气和执念的兵器。
他舍弃自己,割断本能,也割断了和盈昃之间的联系。
“呵……白渊,”盈昃轻蔑一笑,“他的确是带来了一些意外,但这并不影响大局。”
“反倒是你,的确给了本座很多惊喜。”盈昃说着,转头看向楚煜,目光温和,带着些微触动似的,恍惚间会让人以为那是艳羡。“说起来,你比我要幸运,至少你没有苟延残喘的时刻。你父兄是凡人中的世家大族,你师父是人族顶端的修仙者,最起码,你一路走到此处可以来见我的地步,没有被人欺负。”
“可我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来与你决一死战。”楚煜淡淡道。
盈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淡金色眸子深深看着楚煜,“谁说我们一定要决一死战?”
“你看。”
随着盈昃话音响起,楚煜看到他们所在的地面在消融,脚下变得透明,他低头就能看到下面的人。
“你应该很熟悉。”盈昃道,“这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长宁府。”
楚煜看过去,见到街道上行人如织,只是此地太高太远,那些人影都小得像是一只只蚂蚁。
“这是人皇的宫殿。”
下面场景一转,楚煜看到另一群蚂蚁。
“这是田间耕作的农夫。”
“这是魔族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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