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透过扩音装置,清晰稳定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霍则深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所有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至于我的身体里是否流淌着虫族的基因,比起从我口中得知答案,也许你们会更加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
申昀作为联邦生物科学最权威的教授,上次出现就带来了林倦归身上的类王质特征,大大缓解了人类对于虫族的恐惧。
这次申昀依旧和上次一样,以现场连线的方式将霍则深的基因报告公诸于众。
“首先,纠正一个概念性错误,星网流传的那段虫族基因片段其相似性集中在一种特定的蛋白质编码区,该区域的作用经过与虫族俘虏活体样本以及历史战损样本的反复对比验证,是合成一种信息素识别屏障及神经毒素分解酶的关键。”
申昀抬手,身后的屏幕展示出复杂的分子结构动态模拟。
“简单点说,这段序列产生的物质功能类似于一种生物防护服,它能加速分解集中常见的虫族神经毒素,仅此而已。”
申昀推了推眼镜,调出另一分文件,标题是《梁氏生物实验记录摘要》。
“其次,关于共存体的无稽之谈。”申昀语气带上一丝属于科学家的讥诮,“根据梁家过往的大量非法人体实验数据表明,真正的虫族基因共存体或倾向融合体会表现出显著的外形异化,信息素同步率异常升高,以及面对虫族时攻击性下降甚至亲和倾向。这些数据,与霍则深总统的身体监测数据,包括应激激素水平,神经反射,信息素分泌谱,以及最重要的,它在作战时面对虫族的击杀效率进行比对,结论是:零相关性。”
光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曲线图,最后定格在一张清晰的对比表上。左边是梁家实验记录摘要中的数据,右侧是霍则深的监测值。
似乎觉得证据已经足够,申昀觉得没什么在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但出于某种责任感,申昀还是补充道:“最后一个类比,我们在林倦归先生的信息素中发现了类王质,这并不能代表林先生就是王虫。这只是一种罕见的,有时甚至是痛苦的人体适应性或医疗干预结果,赋予了宿主特殊的抗性,仅此而已。”
“霍则深总统体内的特殊序列是生存的代价,也是针对特定敌人的防御性工具,它不改变其人类本质,也不影响其意志判断,更不意味着与虫族存在任何形式的共存和认同,将其渲染为异类或潜在威胁是毫无科学根据的污蔑,也是对无数对抗虫族而付出代价军人的侮辱。”
申昀的发言精准地剖开了谣言的血肉,露出了基于事实与数据的骨骼,没有任何煽情,只有无可辩驳的科学陈述。
说完,申昀还回答了几个记者的提问,霍则深始终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未曾干涉过任何。
等申昀挂断通讯,霍则深重新在主位站定,依旧是先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对我而言这些质疑都是无稽之谈,我没有任何理睬的必要,但是既然民众有疑问,我就有解答的义务,以前有人教过我,坦诚会比谎言更有效,这是我给所有人的态度。”
这场就职典礼直播彻底稳固了霍则深在联邦市民心中的形象和地位,有申昀破除谣言后那些相关的帖子在慢慢被清理,霍则深和梁家交好居然是在卧薪尝胆的言论也渐渐占据主流。
毕竟身为实验体霍则深以前肯定吃了很多苦,他假意被梁家利用,虚与委蛇多年,在梁家倒台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往里添了一把火,成为临时指挥官之后更是亲自处置梁家以及梁家的财产。
这么说来,霍则深这场翻身仗打得还真是漂亮,或许只有这种人才能明白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的苦,愿意为了更多普通人谋求利益了。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也不知道将来霍则深会不会忘本,作出比梁家更丧心病狂的事。
总之比起以前,现在的联邦看起来是要好了不少。
但这种积极的变化对蔡裕来说是毒药。
霍则深做得越好,越会显得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道理。
蔡裕和那七人一起看完了霍则深就职典礼的直播,现在霍则深已经不再是临时指挥官,而是真正的总统,权限范围更大,任何在星网的发言都能追溯根源。
他们算是彻底跑不掉了。
那些要和霍则深作对的家族哪怕再努力也是在做无用功,至少在舆论场上占不到任何便宜,平日里都有怀馥团队的人把手看管,前段时间不理睬只是为了造势,现在他们都能好好算个总账了。
“我不干了!”七人团队的组长已经嗅到了危险的信号,看完直播后站起身就准备回房收拾行李离开。
蔡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知道霍则深上台后会把他们彻底清理掉,既然他正式回应了这件事,就代表他不会把那些言论放在一边不追究。
这里每一个人都别想跑。
还是不甘心,也不愿意认命,怎么办。
蔡裕点开光脑,在他已经被禁封很长时间,解封后就没用过的老账号上写下———
“霍则深,我恨你,到死也恨你,你不会有那个运气走到最后的,我诅咒你,在地狱也会时刻看着你,下辈子我一定要再和你一较高下。”
为了抹黑霍则深特意租下的独栋别墅外,无数星际警察已经包围了这里。
蔡裕慢慢走到别墅楼顶,在所有人都忙着跑路的时候纵身一跃。
倒在草地上的时候他依旧睁着眼睛,眼里满是愤恨与偏执。
没有下辈子了,不是谁都会有下辈子。
七人团伙被捉拿归案,对前段时间的造谣生事供认不讳,还表示是梁显成指使的,试图洗脱身上的罪名,将所有责任推在已经死了的蔡裕身上。
可他们谁都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这场舆论闹剧彻底告一段落,夜幕低垂,悬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林倦归所住的庭院外。
霍则深独自下车,夜风拂过他略显疲惫的眉宇,吹散了白日里政令文书带来的冷硬气息。
屋里灯光温暖,林倦归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绒毯,正在用光脑浏览近期新闻。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眼里映出霍则深的身影,随即漾开一抹很淡的笑意。
“来了。”声音有些轻,但气色看起来的确比前几日要好很多。
霍则深先去洗了手,换了身柔软的灰色家居服,他动作自然地将林倦归连人带毯子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在林倦归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气息沁入肺腑,霍则深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露出底下深藏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早上送来的蛋糕尝了?”他声音低低的,在林倦归耳边响起。
“尝了一小口。”林倦归侧了侧脸,额头轻贴着男人的下颚,“薄荷味很正,奶冻甜度刚好,就是那层巧克力脆底对我来说还是有些腻,食评发你了,你没看?”
霍则深当然收到了那条细致到过分,甚至带了点故意挑剔以为的食评。
霍则深知道林倦归这是在履行诺言让他放心,可他的心还是像柠檬一样,都不用捏就往外沁着酸汁。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实了些,仿佛想用体温驱散什么,还问林倦归今天他演的好不好。
林倦归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仰起脸看他。
灯光下,霍则深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坚毅果决的线条此刻在暖光里显得有些柔软,以及一点儿不确定的迷茫。
林倦归用手指戳了下霍则深的脸颊,“很棒,可以和我比了哦,我觉得你穿西装比军装帅很多,嗯……个人取向而已。”
林倦归其实最喜欢看霍则深穿白大褂,有种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
军装就太肃穆庄严了,会让人觉得别扭,时时刻刻提醒着责任与牺牲,林倦归看着会觉得心头发紧。
西装倒是很好的折中,正式,笔挺,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比军装少了些压迫感,多了几分可以接近的优雅。
“你也知道你演技好。”霍则深用鼻尖蹭了蹭林倦归微凉的发顶,动作带着无限的眷恋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汲取。
有很多挽留的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千言万语最后都被理智和更沉重的责任压了回去。
霍则深知道这是林倦归的选择,他无权干涉,也没有能力扭转乾坤,于是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无声的拥抱和长久的凝视。
林倦归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或者也贪恋这难得的温存,渐渐在霍则深怀里合上眼睛,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霍则深一动不动抱着林倦归,感受着怀中躯体轻微的起伏,林倦归呼吸很平稳,似乎睡得很香。
看着这张熟悉到刻骨又即将远离的面容,霍则深一直强撑着的堤坝终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一滴滴悄无声息地没入林倦归发间。
没有啜泣,没有颤抖,只有静默的泪。
他还是做不到,更无法坦然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即使他早已做过许多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未来他和林倦归或许还有重逢的可能,可那是什么时候呢?林倦归会等他吗?
霍则深还要抚平联邦的乱象,立稳规矩,扫清障碍,这些都是他当年向林倦归承诺过的,他必须要做到。
把一个好的联邦,送给林倦归。
霍则深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倦归睡得更舒服些,侧过头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
夜色深沉,前路漫长。
霍则深无比希望时间能停留在此刻,他不愿入睡,也不想醒来。
林倦归浅觉, 身体不适之后睡着的时间会比平常更少。
申昀派人送来的那些药说白了只能缓解他的痛苦,并不能治疗他那个奇奇怪怪的病,林倦归接受现实, 只当自己是个完成任务的炮灰马上就要下线了。
他知道霍则深很不舍, 许多时候霍则深面对他的时候都在强颜欢笑,眼睛里的悲伤根本藏不住。
林倦归轻轻叹了口气, 霍则深察觉到了动静, 目光倏然收回,低头对上林倦归的视线。
“吵醒你了?”霍则深声音有点哑, 他松了松手臂, 想查看林倦归的状况。
林倦归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糯, “没有, 自己醒的。”
林倦归顿了顿, 目光扫过霍则深微红的眼眶, 虽然泪痕已干,但细微的变化瞒不过近距离的注视, “你一直没睡?”
霍则深将林倦归扶靠在软垫上, 他想避开林倦归的问题,略显生硬地问:“渴不渴,我去倒杯水。”
林倦归点头, 没有刻意给霍则深找难堪。
霍则深走向厨房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高大, 也透露出一丝刻意维持寻常的不自然。
林倦归看着, 没说话, 眼睫却无意识颤了颤。
很快,霍则深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回来,小心地递到林倦归唇边。
林倦归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也将他刚睡醒那会儿的迷朦冲散干净。
“睡不着的话我们来聊聊天?就聊那些……你一直藏在心里,却不知道要怎么对我说的话吧,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只是看起来了解你而已,但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却从来不知道,其实这样也是对你的一种忽视,对不起。”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林倦归在霍则深面前扮演的一直都是那种无所不能的角色,但其实两人以前的相处不是这样的。
霍则深有自己的家人,朋友,事业,他的生活丰富多彩,还热衷于把下班了就窝家里的林倦归带出去采风。
对他来说林倦归的确很重要,可是他人生的组成并非完全都是林倦归,林倦归从来不用担心在霍则深身上看不见自我。
但如今的霍则深却让林倦归十分担心,他不希望他离世后霍则深认为自己没有心力继续活下去,追随林倦归离开,所以一直希望霍则深能正视身上的责任,企图用这些东西带给霍则深生的希望。
可他完全低估了自己在霍则深心中的分量。
霍则深没有林倦归那么高的视角,他是在红尘中挣扎的凡夫俗子,无论如何都逃不了“情”之一字,更无法坦然面对生死。
其实相比之前霍则深已经好了许多,没那么难以接受了,至于哭泣的原因更多的还是痛恨自己的无能,没有办法留林倦归更久。
即使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就是林倦归所希望的,也是霍则深多年来一直想得到的,他依旧无法摆脱那份深刻的苦楚。
霍则深知道这样会显得他很懦弱,可是他真的无法在林倦归面前装得有多坚强,他就是难过啊,他能怎么办?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我,相反,是我让你失望了。”
霍则深是个没有具体性格的人,年幼时的软弱可欺也好,长大后进入军部的冷漠乖戾也罢,这都是所处环境中需要他展示的形象,他演起来不算吃力,可他自己并乐在其中。
林倦归当初说在他面前的状态最为真实,霍则深听了他的话,逐渐放下心防,去接受林倦归的这套理论并且诉诸于行动。
霍则深的确轻松了很多,可是人这一生中最难过的就是刚得到了一点儿希望,却要眼睁睁看着那点儿希望破灭。
林倦归是霍则深多年来的执着与目标,他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和林倦归有以后,可林倦归却马上要离开了。
这种心理落差霍则深一时难以接受,就算每天能装得像个正常人照常办公也没办法真的若无其事。
林倦归轻轻握住霍则深的手,霍则深低着头,神情依然沮丧,“刚开始我的确想过你离世后就想办法推进下一届总统选举,尽快随你而去,但我明白这不是你愿意看见的。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塑造了霍则深,让我在那些混乱的环境下依旧维持初心,不至于完全被浸染,在我马上就要失去自己的时候是你出现拉了我一把,救了那个即将扭曲,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物的霍则深,你看穿了我的矛盾,让我正视自己的一切,给予我帮助,让我走的这条路更加平坦,我所有的成长都与你有关,我想象不到以后没了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倦归也想象不到。
失去霍则深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要不是当初霍则深的尸体还没找到,林倦归肯定会殉情,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知道你希望霍则深能拥有自我,可霍则深生来一无所有,他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不能让他剥离你去谈什么自我,他做不到。”
霍则深怎么会不明白林倦归的担心,可就是因为了解林倦归,霍则深才会觉得痛。
林倦归是个总把利益需求挂在嘴边的人,他用这些作为伪装,掩饰那些藏在暗处的善心与悲悯。
这种行为霍则深一开始并不理解,他觉得林倦归太善良了,可后来和林倦归接触他才明白林倦归做这些只是因为他能做,所以就做了,也不需要什么回报。
对霍则深来说,这太不可思议。
霍则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所以他给不了别人什么,于是疯狂向这个世界索取。
权力也好,钱财也罢,就连爱情都在不顾一切地强求。
他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少了,能抓住的东西也屈指可数,所以必须找准一切机会攀爬。
霍则深的人生是错位的,他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许多常人接受不了的事,能走到现在已经足够证明他心智坚韧,感情上的搓磨与打击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灾难,这场灾难他避免不了,只能加倍地将痛楚发泄在那些繁忙的公务上,以此来宣泄情绪。
相似小说推荐
-
Beta,但处心积虑(葶止) “我想找一个看起来乖巧安静实则一肚子坏水的Beta,他昨晚刚从我的床上下来。”
文亦绿:......怎么有种被点名...
-
师尊他不解风情(猫在屋檐下小憩) [玄幻灵异] 《师尊他不解风情》作者:猫在屋檐下小憩【完结】晋江VIP2025-12-17完结总书评数:0 当前被收藏数: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