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屹森双手撑着地面,垂下的发丝遮住眉眼。
因此无人发觉,他悄然抬起的眼睛,直直落在那尊蒙面神像上。
众人洋洋得意之际,忽然一道飓风刮过,肉眼难辨的速度中,只看到一抹黑色的残影。
等他们反应过来,顿时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那尊被他们供奉了百年之久的神母尊神,被这不知死活的男人掐着后脖颈高高举起,遮面的红布随着男人的动作晃了两晃。
“别!别!”阿崇惊恐大喊,“放下来!别把红布弄掉!”
突如其来的一幕,邵承言也跟着愣了许久,而后立马发号施令:
“愣着干嘛,抢回来啊!”
众人一听,摩拳擦掌纷纷上前。
霍屹森将神像举得更高了,凭借身高优势,垂视着这些步步紧逼的僵尸。
“说起来,我从进来时就很好奇了,平常神像,为什么要红布遮脸。”他说着,另一只手捏住了红布一角。
那些涌过来的人立马退避三舍,有部分人胆战心惊地转过身,跪着哭天抢地,念念着“法量无界,神母开恩”。
邵承言急了,怒骂这群愚昧僵尸:
“一块破木头,你们怕什么!”
阿崇双手悬在半空,好声好气安抚霍屹森情绪:
“千万不能掀开红布,神母的脸是诅咒的中心,若是见了光,整个寨子的人都要跟着赔命。”
见此情景的林月疏忽然觉得,原来读书的意义,是为了不受知识分子的诓骗。
眼见这帮蠢逼是不行了,邵承言急火攻心,跳起来扑向霍屹森。
他并非为了夺回什么狗屁神母像,不过是心有不敬,却依然将希望放在这块烂木头上,试图将其当做自己蒙骗世人的军令牌。
就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刚跳到霍屹森面前,就被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脖子。
挣扎间,邵承言看到霍屹森那一双眼眸,不再是乏味的平静无风,变成了百慕大三角中足以吞噬天地的怒涛狂渊。
他整个人被按在地上,霍屹森高高举起神母像,手臂肌肉撑到极致,捏着神母像狠狠砸下来。
邵承言痛苦叫了声,脑门子顿时血流如注。
神母像上遮面的红布也随着急速落下时引发的疾风飘向一边。
霎时间,洞里一片鬼哭狼嚎,众人推搡着逃命,真如灾祸即将降临人间。
林月疏也看到了神母的脸,所谓的诅咒中心。
那哪是人脸,像个被掏空的火龙果,镶嵌着密密匝匝一圈又一圈的牙齿,与七鳃鳗同属一科。
这些愚民到底都在供奉什么玩意儿,还能供上一百多年。
思考的间隙,却见霍屹森再次高高举起神母像,这次目标依然明确,就是邵承言那自诩聪明的脑壳子。
“霍屹森!”林月疏挣扎着爬起来,伸个手,“不要,别……”
黑色的大木头千钧一发停在了邵承言鼻梁骨上方,仅有半公分不到。
那青筋暴起的手,似乎花了更大的力气控制住自己。
“为什么不行。”霍屹森的声音寒冷彻骨,像是质问。
“你真把他打出个好歹,你会坐牢……”林月疏紧张的喉头发紧,声音也失去了原有的音色。
霍屹森沉默了许久,而后扫了眼神母的脸,像丢垃圾一样将她丢一边。
他不发一言把林月疏扶起来,脱下外套让他坐着休息,继而来到江恪身边,健硕的手臂扯着铁链用力拔。
铁链子哗啦啦发出噪音,几乎淹没了江恪那气若游丝的“谢谢”。
故事结束,霍屹森的保镖团才姗姗来迟。
眼见没有自己出手的机会,几人只能把半死不活的邵承言拽起来架着往外走,另一帮人负责扶着江恪送去就医,剩下的则在勤勤恳恳打扫卫生。
霍屹森从保镖手里接过手绢,擦过指间鲜血,稍微整理过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依然光鲜亮丽,才重新回到林月疏面前。
那个人一直低着头,怕地上凉给他做垫子的外套也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不走么。”霍屹森问。
林月疏抿着唇,还是沉默。
“腿软了走不动,还是跟我撒娇呢。”霍屹森笑盈盈的。
林月疏还是没说话,但他却通过林月疏裤子上不断落下的水滴,氤氲开的深沉颜色,读到了他情绪。
霍屹森看了眼周围还在假装忙碌的保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先找个凉快地待一会儿。
保镖一走,林月疏不愿在外人面前表露的情绪才得以爆发。
抽抽搭搭的哭声充斥着万般情绪,虽然最后逢凶化吉,但霍屹森给人下跪的画面,却如卡带的光盘,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重复这个画面。
从不会被懊悔裹挟的人,第一次尝到了悔不当初的苦涩。
不该自作聪明只身赴险,去叫节目组或者直接报警,怎么也比现在强。
霍屹森轻喟一声,忽然在林月疏面前席地跪坐。
双膝接触到地面的刹那,林月疏身子猛地一抖,立马朝向一边。
霍屹森不由分说双手扶着他的膝盖掰正,脸颊枕在他的大腿上,歪着脑袋笑。
“不是说一秒都没想过我,哭什么呢。”
好看的眼睛挂着泪,顺着细白的脸蛋流,这个画面让霍屹森心动难耐。
他不想待在这又臭又脏的地方坏了氛围,索性直接将林月疏背起来,双手紧紧扣着他的腿弯不让乱动。
下山的路,崎岖而漫长,几个保镖见势要帮忙背人下山,被霍屹森果断拒绝。
保镖们心知肚明,也不敢跟太紧,考虑到两人的安全,只能一路打游击。
林月疏趴在霍屹森肩头,鼻尖轻轻贴着他的侧颈,那熟悉的能带来无限安全感的香水味,一股股往他鼻子里钻。
过了很久,他终于不装哑巴了:
“怎么找到这的……”
霍屹森听他终于开口说话,心情更加愉悦,从前磁沉威压的声音变得清清朗朗:
“手表。”
林月疏奇怪地看了眼手表。
“里面装了精准定位器。”霍屹森道。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一声轻叹。事实上,发问之前他就猜到了,能做出这种事,倒也符合霍屹森的脾性。
“本来打算等保镖从晋海赶来再一起上山,但察觉到你定位有异,理智告诉我不能再等。”霍屹森笑笑,“你当时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林月疏手指动了动,不由自主抱紧了霍屹森的脖子。
即便是最好的结局,可他还是一直沉浸在搞砸事态的自责中,不说愚莽,也实在不理智。
兴许是霍屹森看透了他的想法,安慰着:
没关系,人之常情,当重要的人身陷危机,再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变成日后的懊悔。
所以即便理智如霍屹森,依然在知道自己有可能面临绝境的情况下,争分夺秒奔赴险地。
“可你……”林月疏嘴唇嚅嚅着,字句晦涩,像一把刀子卡着他脖子往外吐,“跪……下……”
“觉得我丢人了?”霍屹森侧过脸笑问道。
“不是……”林月疏抓紧他的衣领,“感觉,对不起你。”
霍屹森托着他的屁股把人往上抬了抬,声音从容而平静:
“你也为了我给娱记跪过,我们扯平了。”
“我那是演戏,还骗了你二百万……”
“我知道。”
“知道你还……”林月疏的声音不由漫上哭腔。
“你不是又还给我了,所以也扯平了。”霍屹森轻轻拍着他的屁股,安慰着。
林月疏还是忘不了霍屹森那绝境一跪,这个画面三五不时跳入脑海,他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可即便他不加言语,那细微的心思也总是被霍屹森巧妙的尽收眼底。
因为在林月疏短暂的前半生里,很少有人对他好,他付出的所有真心,即便收获暂时的回报,最后却都会变成回旋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他不质疑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所以一旦再有人为他做点什么,他便害怕的不敢动弹,恐惧会再次走上老路。
以此,才在他的眼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上床时带来的感觉是真的。
“林月疏。”霍屹森垂眸望着脚底弯曲的小路,声音轻轻的。
“你曾问过我,你对妈妈好,对哥哥好,可是真心最后换来的一定也是真心么。”
林月疏喉结紧涩,只能不断地做着吞咽。
霍屹森笑了下,明知真话难听,可也必须要说:
“我只是觉得,这于你的人生来讲是个没有出处的伪命题。”
林月疏静静的,没有用他的伶牙俐齿反驳,此刻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接下来的答案。
“交换真心的前提,是对方真的有心。还不明白么,你妈妈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你,你不过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有你没你,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每个字轻轻落下的瞬间,引爆了足以覆灭整座城市的原.子弹。
林月疏好像一直懵懵懂懂的有所感觉,却又不那么清晰明确。
今日被人戳破真相,苦守多年的不甘心折磨了自己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庸人自扰,这个答案,实实在在地告诉他:
他就是不值得被爱,从出生起到现在,一直都是。
如果没有接下来霍屹森打的补丁,他会带着这个想法过一辈子,直到人死灯灭,方能解脱。
“妈妈不爱你,是她的问题,你以为靠真心换来了短暂的回报,也只是她在计算得失,就算得不到,也不是你的错。”
“同理,无论我今天做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你用真心来换,因为你生来就是要被爱的。”
最后一句话,被晚春轻柔的风从远处送来:
“现在说我爱你,算乘人之危么。如果算,我下次再说。”
后背薄薄的衬衫,忽然晕开滚烫的潮湿。
那仿佛求救一般嘶哑的小小声音,一遍遍喊着一个名字:
“霍屹森……霍屹森……”
“在呢。”霍屹森目视前方,轻轻道。
林月疏问自己,明明始终挂在别人背上脚不沾地,一点力气不耗费的人,怎么心跳得像是出了问题。
也或许,是坚守多年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才能给心腾出足够的位置,去认真思考别人的一字一言。
霍屹森后背被泪水晕湿的衬衫又被林月疏的体温捂干。
二人沉默地走在山间小路,漆黑的天际隐隐泛起一圈鱼肚白。
林月疏双手紧紧扣着霍屹森的肩膀,脸蛋埋在他颈间,无神的双眼似乎被心里不断冒出的问题抓住了思绪。
良久,他抬了抬眼,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问:
“你一直背着我,累不累啊……”
以为霍屹森会说不累,然后再多加安慰。
但霍屹森:“累,可以换你背我么。”
林月疏:……
脑子里幽幽冒出屎壳郎托着比自己身体大十倍的粪球。
“噗嗤——”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落地的瞬间,他明显察觉到身下霍屹森的身体向外放松了些。
霍屹森侧过脸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笑了就好了。”
林月疏不自觉收拢双臂,将霍屹森的肩膀牢牢圈住。
原来只要他开心,他也会开心。
翌日,医院里。
林月疏只受了点皮外伤,还是被安排强行住院。
小镇医院条件不好,热水经常断供,霍屹森便不厌其烦一壶壶给他烧,兑了凉水给他擦身体。
“江恪怎么样了。”林月疏问。
“医生说断了两根肋骨,有几处皮外伤,先住院治疗。”
“邵承言呢。”
“不知道,可能死了。”
林月疏没忍住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警方接到报警后,已经连夜奔袭溪安侗寨,他们过去后,见寨民们仿佛即将天降刑罚,一个个正紧锣密鼓地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警察无语,只能申请大队支援,把企图逃跑的寨民一个个堵回来,接受反封建反迷信社会主义教育。
这个时候,一通神秘电话打到节目组,一道苍老的女声声称自己就是他们要找的许美惠。
节目组也顾不得还在医院的林月疏,火速前往和许美惠的约见地点。
年逾古稀的老人对整件事的诉述,也印证了节目组当时的猜想。
当年,刚十九岁留洋归来的许美惠和家里人搬迁江南做生意,途经溪安侗寨,遇到山匪劫路,父母和家中丫鬟小厮均不幸丧命,只有她遭山匪垂涎,打算留作压寨夫人。
幸而得到赵建英相助,赵建英带了一帮寨民把她救回来,她的确对这神勇不凡的汉子产生一丝好感。
她满心欢喜希望说通赵建英随她一道前往大城市安家立业,可后来才发现,事实根本不像她想的那样。
溪安侗寨从很久前就一直供奉名为“九天神母”的邪祟,除了其面容诡异恶心,所为的神道也尽是血腥,村子每年都会供奉给神母童男童女,这些人俨然已经疯了,连自己的亲儿也能狠心手刃。
寨子突遭瘟疫,许美惠那时就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可当时寨子的族长坚称,她是寨民救回来的,好端端的外族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所以她一定是神母钦定的献祭品,只要能讨得神母欢心,瘟疫便会不破自散。
所有人日夜看守许美惠,她逃无可逃,只能暂时假意投诚,获取对方信任后,说动赵建英帮忙寄出书信给她远在江南的亲戚。
赵建英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许美惠每封书信他都要严查,索性许美惠只能将求救信号藏在诗词里,祈祷亲戚可以发现端倪。
可到最后,这些贴好邮票的书信最终没能抵达故人之手。
中间,有从英国而来的探险家偶然路过这村子,许美惠便主动与其用英文交流,深知他双拳难敌众手,只能让他帮忙拍下照片寄给亲戚,亲戚如果能发现照片中她表情的不自然,一定会想办法来就她。
可许美惠没想到,一觉醒来后,看到的却是英国人的尸体。
寨民们叫嚣他冒犯了神母,只能以死谢罪。
许美惠彻底绝望了,可她不愿意放弃,距离所谓的“祭祀仪式”还有几周,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或许是她的坚持引得天来帮忙,一场洪水袭来,将寨子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许美惠拼命地游,几次要被洪水吞没,对未来的期冀驱使她爆发了常人难有的力量,她抓住水面漂浮的竹板,顺着水流没有目的地漂,最后竟真让她漂出这恐怖的寨子。
洪水褪去,她几乎折腾个半死,身娇体弱的她何时遭过这种罪,但眼下顾不得顾影自怜,淌过遍地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大山之外跑去。
七十多岁的许美惠说到这里,浑浊的眼睛潸然泪下。
“后来我跑到山下的村子,我不敢和那里人诉苦,我怕他们同仇敌忾把我送回去,只能过着和野狗抢食的日子,哪怕再狼狈也要活下去。”
罗导眼含热泪,不住点头。
太强了,简直是未来战士,换做他一身强体壮大男人,都够呛能在天灾人祸面前活下来。
“我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小乞丐,一路讨饭一路走,幸而在国道上遇到了我现在的先生,他把我救回去,给了我饭吃,帮我安排工作,我才能有今天。”
罗导吸吸鼻子,道:
“先生于您来说是锦上添花,真正雪中送炭的,是不向命运低头的您啊。”
许美惠早已换了名字,她见识过寨子里那帮人的愚昧,正因为愚昧才足够固执,六十年来她经常听到有人在打听“许美惠”,她怕的夜不能寐,和丈夫商量搬去了南洋,不知道这样的逃亡之路何时才会结束。
直到她听说警察将溪安侗寨一锅端,这才鼓起勇气回国,讲述了那年的噩梦。
工作人员听完忍不住吐槽:
“赵建英这老不死的也太恶心了,把自己包装成情根深种,合着六十年不撒手就为了把人抓回去供奉给什么狗屁神母。”
他说的自己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六十年啊,这得是被神母洗脑成什么样才能这么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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