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站在濛濛白雾中,十二月初的清晨下了薄薄一层寒霜。
林月疏翕了翕眼,大脑缓慢地回忆着他的车子停在了哪里。
“嘀——”
倏然,黑暗中传来一声鸣笛。
林月疏失神地看过去,霍屹森的车子停在清晨的天青色中,驾驶室里是挂着大大黑眼圈的江秘书。
“林老师。”江秘书探出个头,“您回家么,霍代表要我顺便送您。”
秘书:可恶,月月的靓汤没喝到,却叫警察折腾了一宿。
“不用了。”林月疏摇摇头。
这次没演,他真的很累,需要好好休息。
“上来吧,霍代表还说,您可以去他家里小憩,过条马路就到了。”
“不用了。”林月疏翕了眼,好累,好烦。
车里的霍屹森低声对秘书道:
“他不想去不用强迫,开车。”
秘书恋恋不舍发动了车子。
林月疏望着周围阒寂一片,陷入了半黑不亮的天青色中,偌大的街道,只剩他一人的影子被斜斜拉长。
吧嗒、吧嗒——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滴在衣领子上,洇湿一片。
眼泪落下的瞬间,林月疏的脑袋还是一片混沌。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落泪,或许是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孩子在逃跑前欣慰的欢笑模样,以为自己终于逃脱了魔爪,即将迎来灿烂未来。
也或许是想起十几年前与昨晚酒店厕所里过于相像的画面——
“哗——”倏然,汽车引擎声在耳边响起。
刚才离开的宾利不知什么原因又折返回来,车窗打开,这次驾驶室里不见了江秘书,只剩霍屹森隐匿在昏暗中的侧脸。
“上车。”他颐指气使道。
林月疏怔怔望着霍屹森,头一次对他发了火:
“我都说我不去了!你走就是了!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是你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你觉得我烦,我觉得你更烦!”
霍屹森等他发完疯,下车抓着人的手强硬地塞进车里,锁了车门。
林月疏一个劲儿拍打着车座子,啪啪啪。
“停车!你这个王八蛋,变态!暴露狂!”
霍屹森开着车,平静无风:
“我什么时候暴露狂了。”
林月疏泄了气,重重倒在后车座,蜷着身子成一团。他揪起衣领子塞进嘴里死死咬着,咬着咬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
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消化情绪,却最怕有人关心,爱和关心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沉重,哪怕表达关心的只是条狗,他也会彻底破防。
讨厌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短板缺陷,讨厌在他人眼里变成需要安慰的可怜人。
安静的车内,只能听到林月疏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时不时夹杂一两句骂声:
“霍屹森,你这个暴露狂。”
霍屹森对他的侮辱充耳不闻,在他骂累了哭累了时,淡淡道了句:
“说说吧。”
语焉不详的三个字,林月疏很清楚他要他说什么。
那么厉害的人,因为一具尸体失控了。
林月疏转了个身背对着霍屹森,闭着眼嘟哝“没什么要说的”。
看不见对方的脸,把今晚所见的一切忘记,清空思路,这样他的短板和缺陷就会彻底消失。
红灯前,车子停下。
冬日一抹冷色的阳光穿进车窗,林月疏眯了眯眼,这时,感到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缓慢的,温柔的,充满安慰的。
林月疏缓缓翕了眼,嘴巴里还塞着衣领一角,含糊不清地叫了声:
“妈妈……”
“咔嚓!”、“嘭咚!”
四岁的林月疏握着只剩指甲盖大小的蜡笔,坐在垃圾堆一样的地板上,呆呆看向门口。
身着艳丽短裙的女人跌跌撞撞破门而入,咳嗽不停,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她猛地往满地垃圾里一倒,浓重的酒气和垃圾发出的酸腐融合一起。
女人缓了好半天,随手拿过空易拉罐朝四岁小孩砸过去:
“你这个……扫把星,过来啊!”
林月疏放下蜡笔头,小心翼翼踏过遍地垃圾,歪歪扭扭走到化妆台前,踩着小凳子爬上去,拿起卸妆油和面巾。
他稚嫩的小手发育尚不完全,却能娴熟地抹掉妈妈脸上厚重的粉底。
妈妈每天都是这样,化着很浓的妆,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林月疏知道自己不聪明也没有眼力见,惹得妈妈每次都很生气,地上有什么捡什么,全往他身上招呼。
听隔壁婶婶说,妈妈是陪酒女,林月疏不知道陪酒女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经常带不同男人回家,然后把他推去隔壁婶婶家,厚着脸皮要婶婶给他饭吃。
偶尔,婶婶也会握着他青紫交叠的小手,心疼地问他:
“要不要,婶婶送你去福利院。”
四岁的林月疏只懂摇头:“不行,妈妈说,爸爸很快就来找我们了。”
他偶尔会从大嘴巴的邻居那听到,说妈妈是陪酒女,和客人私定终身给他生了孩子,和客人约定好,两个人一起努力攒钱离开这里,做个小本生意,过好日子。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客人真的很努力,努力到这几年间没有露过一面。
妈妈老了,没有以前漂亮了,找她的客人也越来越少,好心的隔壁婶婶也被女儿接到了大城市里。
黄昏中,五岁的林月疏从化妆台底下钻出来,捏着一枚干瘪的花生,笑得很开心。
看,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
他咬着花生,听着门外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闭嘴!你这猪头三八!”
而后是陌生人的声音:
“那个人要是会回来早就回来了,你看你儿子瘦的,这么多年你给他吃过一顿饱饭没,洗把脸清醒清醒,找份正经工作好好生活吧!好心劝你还骂我,活该没人要你!”
接着,门外传来打斗声,伴随着女人们的叫声。
妈妈从门外扑进来,带着一脸伤。
林月疏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踩着小凳子拿过卸妆油和面巾,在妈妈脸上轻轻擦拭。
妈妈紧紧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簌簌坠落。
小小的林月疏忙抬起小手,抱着妈妈的脑袋认罪:
“对不起妈妈,我会轻一点的,你不要哭……”
妈妈闭着眼,从红唇出挤出尖锐的几个字:
“你这个……扫把星……”
门外来了个陌生的叔叔,妈妈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二人有说有笑进了门。
看到坐在垃圾堆里的小孩,叔叔不乐意了:“你怎么还有儿子。”
妈妈赔着笑:“小孩子很乖的,不会打扰我们。”
叔叔推开她,扭头就走:“小孩儿要是大嘴巴到处乱说,被我老婆知道了怎么办。有孩子还出来接客,真他妈晦气!”
这一天,林月疏从沙发底下翻出一包潮了的饼干,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找妈妈邀功。
他想好了,五片给妈妈吃,剩下一片给自己。他长得小,不用吃很多东西也能活下去。
结果换来的却是妈妈迎面一耳光,她抢过潮了的饼干往他嘴里塞:
“吃吃吃,吃死你!都怪你害我没生意,赚不到钱我们一起饿死算了!”
“对不起妈妈……”小孩儿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我只吃半片饼干就好了,剩下的都给你。”
社区义工上门,严厉通知妈妈要送孩子上小学了,全叫妈妈骂走了。
其中一个义工忍无可忍,推了她一把,大声呵斥:
“你等的那个人叫王陵海是不是,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么多年他一直就在附近生活,人家有老婆孩子一家人不知道多幸福,凭什么为了你抛家弃子?你儿子都六岁了,幼儿园没去过,一二三不会写,现在该上小学你也不管,难道要他像你一样,长大后靠出卖身体为生?!”
这一次,性子火爆的妈妈罕见地没有回怼,只是无尽地沉默着。
天空哗啦啦下着大雨,刚六岁的林月疏趴在地上,手里最后一截蜡笔头也用完了。
画面中的母子俩,只来得及给小孩涂上颜色,过了很久,画面中的女人还是没有上色的苍白。
妈妈很久没有出去工作了,每天躺在地上出神,小林月疏煮了米缸里最后一点米,喂给妈妈吃,妈妈也只是机械地张嘴,嚼着嚼着,米饭都掉出来了。
“妈妈。”小孩儿腾出一只手接着米饭,“要好好吃饭饭。”
雨下了几天,不见停。
屋子里散发出浓重的霉味。
林月疏一觉醒来,条件反射去厨房翻找食物。冰箱彻底空了,米缸里一粒米也找不到了。
他走到客厅,看到懒洋洋的妈妈竟然站起来了,对着窗子一动不动低着头,凌乱的长发上方还悬着一根粗粗的麻绳。
“妈妈,没有吃的了。”小孩走过去,充满爱意地抱住妈妈的腿。
僵硬,冰冷。
虽然妈妈经常打骂他,但他还是很爱妈妈,因为偶尔,妈妈会在他睡觉前给他读故事。去年的生日,妈妈工作后带回来一块小蛋糕,虽然叫人咬过,但蛋糕很甜,是他这一生都忘不掉的味道。
妈妈没有回应他。
他习惯了,妈妈很少会对他做出回应。
六岁的林月疏开始到处在家里乱翻,翻了半天,一无所获。
什么吃的都没了。
小孩抱着腿坐了很久,抬头问一直站着的妈妈:
“妈妈,我有点饿了,妈妈你饿不饿?”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的雨声。
天终于晴了。
三天只喝了点水的林月疏无力地靠在沙发上,不停询问:“妈妈你一直站着累不累?”
“妈妈你饿不饿?”
“妈妈,太阳公公回来了。”
小孩说完最后一句话,意识陷入了模糊。
他迷迷糊糊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很多人在他家门口吵吵嚷嚷,然后有人不停踹门,门板子整个被卸下来,一堆人一窝蜂似地涌进来。
他看到了早就搬家离开的好心婶婶,以及认识不认识的所有人,站在门口张着大嘴满脸惊愕。
婶婶流着眼泪脱下外套,跑过来裹住小小的孩子,她什么也没说,只不断重复:
“走吧,走吧。”
林月疏问:“妈妈呢。”
婶婶不发一言,抱着孩子往门口跑。
林月疏用尽全身力气看向妈妈站立的方向。
这些天,妈妈一直看着窗外,好像在等雨停。今天,天晴了,妈妈不需要再等了,她转过了身。
她很难得的,给儿子扮鬼脸。
已经变成青褐色的脸,舌头伸得很长很长,那对美丽的大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林月疏对着妈妈笑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妈妈给他扮鬼脸逗他开心,妈妈是很好的妈妈,他爱妈妈。
离开屋子时,他听到一个叔叔发出一声惊呼:
“卧槽,尸体怎么忽然转过来了!吓我一跳!”
车窗外传来天色苏醒的嘈杂声。
“去吃早点么。”听完整个故事的霍屹森并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只这么问道。
林月疏翕着眼,摇摇头。他现在困得厉害, 胃里犯恶心。
霍屹森发动了车子:“那就先睡觉。”
尽管林月疏多番拒绝,他还是被霍屹森带回了家。
霍屹森将屋里全部窗帘关上,营造一种当下还是夜晚、很适合睡觉的舒适感。
只睡了两三小时,林月疏醒了,彻底睡不着了,脑瓜子突突地跳。
梦里一双悬在半空的脚左摇右摆,快踢到他脸上。
他随手摸过手机打算看看警察有没有再找他,却赫然发现,微博推送里已经折叠了一堆消息。
宋可卿上吊的话题后挂上了“沸”的字样。
【很抱歉, 通过这种方式知道了你的名字, 愿你在天堂快乐安康。】
【哭了, 太可惜了,虽然不是很火的艺人,但一直觉得他长得很可爱。】
【所以为啥上吊?小演员最近刚有了点资源, 是不是得罪同行了?】
【我朋友在现场, 说宋可卿上吊时还穿着女装, 明明来的时候穿的不是这身衣服,半道换的, 这就很诡异了。】
【是不是被潜规则了啊,否则谁换女装跑酒店上吊。】
【是不是自杀还有待商榷呢, 娱乐圈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了。】
【跟他一起吃饭的是谁?而且我听说当时宋可卿想走,但是被一堆酒店人员拦着不叫走。】
网上众说纷纭,但口径一致,宋可卿一定是生前遭受了什么才选择走上绝路。
但问他死前和谁一起吃的饭,这么多网友却无一人知晓, 且据大家观察,很多自称目击者的评论帖子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热度被人为一降再降,到最后仿佛不曾来过,网友再去搜“宋可卿”或者“SKQ”,却发现触发了敏感词?!
【哇,看来和SKQ一起吃饭的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热搜洗得皮毛不剩,如果只是单纯一起吃顿饭,有这么害怕别人知道他身份嘛。】
【没监控?不可能吧,你要说南大碎尸案你查不出来我原谅你,都TM2025了,监控全国覆盖,我奶村都十几个摄像头,位于市中心的蓝旗酒店没监控?说出来谁信啊。】
网友们彻底被激怒,甚至有人直接@林月疏,说让他这个智多星想想办法,像帮助那对母子一样帮帮宋可卿。
林月疏一条条翻着评论,越看心里越不舒服。
鬼使神差的,他点进了宋可卿的微博。
他昨天下午四点钟还发了微博:
【希望能像上次一样,是最好的结局。[照片]】
照片中,宋可卿穿着上次在观澜堂酒店逃跑时林月疏脱给他穿的衣服,薄薄的口袋布料勾勒出钻石耳环的轮廓。
这件衣服他没洗过,耳环或许拿出来过又放了回去。
林月疏打量着照片上年轻的脸,眼底一片晦暗。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好人活不长久,他所在的世界亦是如此,人吃人的社会,注定了美貌单出是死局。
这句话,霍屹森也告诉过他。
林月疏再次看向宋可卿的照片,脑中忽然闪过电光石火。
宋可卿为什么要穿着他的衣服参加酒局,还是没洗过的衣服。
他再次看向那句简短的微文。
像上次一样?好结局?上次一样?
刹那间,林月疏的双肩塌了下去。
是啊,穿着他的衣服,沾沾他的运气,希望像上次一样,逃脱魔掌守住清白。
所以说,宋可卿知道自己这次前去酒局有可能会遭遇什么,但在娱乐公司的压迫下,他不得不去。
或者说,这次酒局的组织者和上次观澜堂酒店的组织者,是同一批人。
而这条微博,有可能是隐晦地求助。
他要知道他的猜想是否正确。
但林月疏深知,凭借他此时的人脉和身份,是查不出任何东西的。
林月疏闭上眼,沉思半天,裤子一脱出了房间。
来到客厅,林月疏见霍屹森像往常一样捧着财经杂志,看着股票信息。
无论是见证尸体还是一夜未眠,似乎都不足以影响他。
林月疏咳嗽两声,声音疲哑,自然而然往他身边一坐。
“裤子呢。”霍屹森扫了他一眼,语速不疾不徐。
林月疏故意不应他,对着大厅发呆。
霍屹森沉默半晌,拿过iPad点了点,不多会儿,一个人形机器人端着一条睡裤过来了。
“不用了,一会儿我再上去睡会儿,穿裤子睡不着。”林月疏疲惫地揉着眉心,“想睡,一闭眼都是那些画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
话音落下,再次陷入冗长的沉默。
就在林月疏快睡着的时候,才听到霍屹森冒出一句僵硬的:
“别想太多。”
林月疏暗暗笑笑。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霍代表。”林月疏贴着他坐近一些。
“你活得比我久,经验比我多,能不能指点我,怎么控制大脑不去想不好的东西。”说话间,林月疏一条大腿轻轻蹭上霍屹森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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