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孟浔说完,季抒繁果断挂了电话,咬了下舌尖,打起精神,发动引擎,车子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宽敞的车道,直奔雅仁医院。
他不是神算子,算不到自己这辈子会再一次把真心交出去,算不到孟浔死遁了又重新找上他,更算不到今后会发生什么。
既然后悔无济于事,那就把所有的麻烦都料理了……让贺征回到原本安定平稳的生活。
William办事效率很高,在季抒繁在医院找到停车位前,回了电话,“阿繁,情况有点复杂,你——”
“说重点!”季抒繁急得满头大汗,把方向盘攥得死紧,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贺征的舆论影响太大,贺长风今天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不仅被一群无良记者围堵,在课堂上还被情绪激动的学生怒骂指责,政教处和校长信箱也收到不少家长投诉……”William叹了口气,尽量说得委婉,“学校应该是从保护教师的角度,让贺长风卸任了班主任。时间太紧,细节还没来及查,不排除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搞小动作,毕竟上周五爆出丑闻的时候,学校那边的反应还没这么激烈,贺长风执教多年,教学能力和个人品德有目共睹,不少学生都自发在网上替贺家父子说话。”
“贺长风现在什么情况?”
“据说是突发心梗,但具体诊断结果还不知道,人已经从急诊室转入心脏监护室了。”
闻言,季抒繁眼前一黑,猛踩了下刹车,差点追尾,扇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了点后,当机立断道:“给贺长风治疗的医生资历怎么样,请最好的医生过来。”
“蔡奉元院长亲自去了,B市没有比他更权威的心内科医生了。”
“好。”季抒繁略略松了口气,“把澄清准备提前,所有之前考虑到的、没考虑到的负面的东西,让公关团队在一小时内全部处理掉,医院这边多派点保镖过来,我担心还有突发状况。”
“提前、吗?”William一时有点大脑过载,这是季抒繁会说的话、会做的决定吗?
“嗯,提前,我……不重要了。”季抒繁熄火停好车,带着负荆请罪的心情,往心脏监护室狂奔。
只要错误还来得及补救,贺征和他的家人平安,什么都可以退让。
要我滚回美国永远消失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为我的狗血滑跪道歉(下次还敢
第108章 触底
以人来人往的护士站为分界点,CCU门外的走廊很长、很安静,灯光是冷的,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让人直皱眉。
时间在寂静中凝固了,变成一把铡刀悬在所有人的脖颈,沈蕴怡坐在靠墙的蓝色铁皮椅上,不断抬头看监护室里的情况,贺征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双手,嘴巴张合地说了两句什么,就再也张不了口,垂头盯着地面,好像想从反光的地板上看出什么来。
方闻之安静地陪坐在沈蕴怡旁边,出于直觉扭了下头,率先发现匆匆赶到又踌躇地站在远处不敢上前的季抒繁。
平日里那个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嚣张跋扈得用鼻孔看人的季总,仿佛被打碎了,此刻的季总,脸上写着“罪人”两个字,发梢凌乱,半边大衣都沾着灰,黑西装腹部印着个不明显的脚印,狼狈得和“季抒繁”这三个字格格不入。
像是有所感应,贺征蓦地抬起头,冰冷憎恨的目光穿过整条走廊,钉在始作俑者身上。
还敢来!躺在里面生死一线的怎么不是你这个畜生!
“怎么了?”沈蕴怡双手被握得一痛,回了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非常勉强地笑了笑,“小季来了啊,风尘仆仆的,让他担心了。”
母亲温柔体谅的话落在耳边,贺征简直要疯了,松了手,改撑在椅子上,悔恨和自责如洪水般冲向他,眼鼻口被淹得不剩一丝缝隙。
这种时候,他要怎么开口,怎么告诉沈蕴怡,所谓的真相。
那目光和笑容的情感含义截然不同,却有着相同的震慑效果,显然,贺征为了不让家人担心,隐瞒了事情最紧要的部分,季抒繁狠狠打了个哆嗦,像被一万根银针穿透骨髓,求生般地想逃,却又被一股更强的念头遏制住,顶着无形的能把人吹飞的风暴,一步一步,走上前,干涩地问:“伯父……怎么样了?”
贺征没有立刻回答,眼里的血丝密集得织出了一张能将人困死的网,许久,才站起身,望向那扇紧闭的、沉重的CCU门,轻声道:“你觉得呢。”
平淡的、毫无修饰的四个字,落在地上,变作一堵柏林墙,永恒地隔在两人之间。
季抒繁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捏紧了大衣袖子,听懂了贺征是在警告他别乱说话,便配合地挤出一抹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伯父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的。”
“恶人不替我父亲躺在里面,怎么算有恶报。”贺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会的,都会还的。”季抒繁呼吸微颤,轻点了下头。
“老贺千万要挺过这一劫……我一个人,不行的……”沈蕴怡不懂,也无心去猜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眼中盈满泪,双手在胸前合十,向天祈祷,“说好了,退休了带我去环游世界……怎么突然出这么多事……”
为什么,是好人遭报应。
为什么,坏人赚得盆满钵满。
为什么,命运要安排他们相遇,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还是没有好的结局。
此情此景,为什么,这三个字后面可以接无数句质问。
每个人心里充满了疑问,却心照不宣地屏息、沉默,生怕哪个字没说对,打破这强撑的平静。
“嗡——”监护室的门突然毫无预兆地滑开,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两位医护人员匆匆走出来,贺征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沈蕴怡也从座椅上弹起来,一起冲过去问:“医生,里面情况怎么样?”
“好消息是,患者冠状动脉是通畅的,没有严重堵塞,不是急性心肌梗死,结合心脏彩超,可以确诊为应激性心肌病。”其中一位医护人员告知道。
“坏消息呢……应激性心肌病严重吗?”季抒繁见贺征母子迟迟不敢问,上前去代替道。
“当然了!都抬进CCU了!”另一位医护人员性子急得多,语速很快,“这个病就是被气出来的,患者的心脏被大量压力激素麻痹了,失去了泵血功能,现在情况很危急,不过只要能撑过急性期,他的心脏功能还是有很大概率完全恢复的,不像心梗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闻言,众人的心稍稍缓和了一下又高高吊起,能完全康复,前提是,撑过急性期……万一,撑不过呢?
“让让吧,患者血压一直在掉,需要加大药物剂量,院长已经要心外科派人来了,准备上体外膜肺氧合,暂时代替心脏泵血功能,家属还是需要有心理准备。”话毕,两位医护人员迅速消失在转角。
什么叫要有心理准备?沈蕴怡作为资深语文教师,第一次不敢去理解一个词汇,吓得瘫软地跌坐回椅子。
贺征无言地坐在母亲身旁,铁皮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皮肤,额头的青筋一下赛过一下地跳动,他不能害怕,不能崩溃,不能后退,甚至不能流露一点点脆弱,必须表现得足够坚定,这样才能给母亲传递一点力量。
但这并不妨碍他开始质疑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满怀恨意的目光,随着眼珠子的转动,一寸寸扎穿罪魁祸首的皮肤。
季抒繁不敢动,更不敢回应,把大衣口袋里一直在震的手机关了机,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枯萎地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知道贺征现在根本不想看到自己,不过是碍于沈蕴怡不知情,才没有发作,但他不能走,死乞白赖也好,装聋作哑也罢,在贺长风脱离危险前,他都必须守在这里,没有“意外”最好,有,就解决。
走廊里这种能把人闷死的氛围,一直到医护人员推着仪器去而复返才有所缓解,蔡煜晨紧急被他们从岗位上请来,穿戴着专业工作服,进CCU前,回头,安抚鼓励地看了贺征一眼。
那一眼,是医生对家属,亦是兄弟对兄弟。
不知过了多久,CCU的门一直没有再开的迹象,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沈蕴怡头发都好似多白了几根,她缓缓弓起背,捂着脸小声地啜泣,“小征……”
“我在。”贺征从麻木中惊醒。
“你的事……还不能澄清吗?这口黑锅,我们还要背多久呢?”沈蕴怡并不想给贺征压力,但这个问题不问出来,她觉得自己也得去CCU里躺一躺了,那时候,她无辜又正直的孩子该怎么办。
“能,可以,现在就澄清,等爸爸平安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们一家人还跟从前一样。”贺征掏出手机给郭律师打电话,眼底渐渐酝酿出疯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有多少人拦着,清者若不能自清,过去、未来,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人,就一起脏了吧。
因果轮回太慢,不如事在人为。
见状,季抒繁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贺征看上去实在有些失控,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火上浇油,把事情弄得更糟,徒劳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小季……小季不是在吗?”沈蕴怡突然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朝季抒繁招了招手。
“我在,伯母,我会一直在。”季抒繁立刻打起精神,走过去,蹲在沈蕴怡身前。
“你帮帮我们好不好?小征之前说他能自己解决,不想麻烦你,但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沈蕴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着季抒繁的手,恳求道,“贺征不是新闻上说的那种人啊,我是他妈妈,我知道的,你相信他,帮帮他好不好?”
“……好。”季抒繁鼻头一酸,脸上火辣辣的,在心里说了一万遍对不起,“伯母,你放心,我已经——”
太讽刺了!这一幕把贺征眼睛刺得生疼,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站起身,扣着季抒繁的手腕,把他提起来,“妈,正好我跟他商量一下。”,而后对方闻之温声拜托道,“麻烦帮我照顾下我妈,我很快就回来。”
“放心吧。”方闻之轻点了下头。
走到走廊尽头,贺征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抖下烟雾般的灰尘,季抒繁跟着进来,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投下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光。
“我不想跟你吵,多跟你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生命。”贺征没回头,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肩胛骨在衣料下紧绷着,“我妈不知道真相,我也不希望她知道。”
“我知道。”季抒繁杵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孟浔的威胁、警告如魔音绕耳,竟真的再也不敢靠近。
“你最好祈祷我父亲平安无事,否则,所有的账我都算在你身上。”贺征克制地转过身,可还是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被滔天的恨意蒙蔽了,冲上去掐着他的脖子,恨不得亲手折断。
“好——都行——”季抒繁后背撞上墙,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痛苦,声音却是从喉咙里强制挤出来的。
忍耐是应该的,不然,贺征这个道德高于一切的大好人,又该心软自责了。
直到忍无可忍,脸憋得通红,眼角流下生理性泪水,恍惚的一瞬间,才出于求生本能呜咽了声,挣扎地掰了一下贺征的手指,碰到指间熟悉的薄茧后,立马清醒了,僵着一动不动。
“对不起。”他动了动唇,实在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可以替我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可以让我母亲不掉眼泪吗?”贺征读懂了,卸了力,冷冷地看他滑倒在地上,幽绿的光照亮那满脸泪痕,“做不到,就别他妈在这里装。”
“……”季抒繁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明明贺征放过他了,脖子依旧像被毒蛇紧紧缠绕着。
“我叫你来,最后说两件事,说完,出了这个门,你我之间再无任何一点情分。”贺征后退几步,靠上栏杆。
季抒繁不肯点头,点这个头,不如现在就掐死他,但同样,他也不能拒绝。
“第一,今天内我要澄清所有事,包括公布解约,你有能耐赢下对赌,那是你的本事,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心服口服,但如果你继续阻拦,以我现在的影响力,真想鱼死网破,未必不能让你栽跟头。”说到这里,贺征脸上满是嘲讽,心口的软肉像被一把烧红的匕首反复搅动着,“多亏季总,把我捧得这么高,几十亿的讨论度,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多虑了。”
“第二,今天你来了,我拦不住,给我在我妈面前把戏演完,不能让她看出一点破绽,今天过后,你再敢出现在我父母面前——”贺征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血气,从喉咙里碾出来,“我想,季明川会很乐意接受我的投诚。”
闻言,季抒繁猛地抬起头,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剧烈震颤着,手指在漆黑的地板上抠出殷红的血迹。
我敬你一尺,你还我一丈,也好。
【📢作者有话说】
真的在火葬场了啊……真的开始了啊……主包写得上蹿下跳了
第109章 黄雀在后
“很惊讶吗,流露出这种眼神,把我变成这样,不正你是百般算计、一心期待的吗?”贺征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爱意未泯、恨意横生的时刻,被洞穿心脏大脑的,猜猜是谁呢。
“很好,就这样,我高兴还来不及。”你终于,学会保护自己了。季抒繁故作轻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把流血的手揣进大衣口袋,体温高得像是要自燃了,贺征在他眼前渐渐变成三个。
近乎挑衅的一句话,让贺征脸色更难看了,季抒繁,你特么就这么逞一辈子强,哪天跌落高台、身败名裂,也别辱了这身傲骨!而后想着正事要紧,背过身,刚把手机掏出来,郭律师就先一步来了电话——
“贺征,你确定要解约吗?”郭律师严肃又古怪地问。
“当然,今天上午不是都谈妥了?怎么突然这么问?”贺征皱紧眉,声音疲惫到极点。
“你没看微博吗?”郭律师同样在状况外,甚至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做了两天无用功,有点生气,“二十分钟前,蓝镜官方发声明帮你澄清了所有事,行文非常严谨成熟,时间线清晰,证据确凿,声明里还附了晁阳派出所留存的你的行政拘留记录和涉事全员打了码的出入视频截图,不仅直接证明了你没有刑事案底,还帮你塑造了一个有情有义有血性但也懂法的形象,现在微博热搜前十全是你。”
“……我还没来得及看。”闻言,贺征切屏到微博,果然如郭律师所言,舆论风向完全逆转了。
#贺征澄清#
#贺征Z女星案完整证据链#
#他打的是强奸犯#
#贺征天亮了#
#莫让正义之心蒙尘#
#山有木兮木有枝登顶#
明星再有影响力,承包热搜前三就顶天了,前十全部铺满,只可能是用了钞能力。
贺征回头,深深地看了季抒繁一眼,不信,不解。
“这些东西短时间根本拿不出来,尤其是公信力的部分,蓝镜早有准备,全网铺通稿的速度很快,并不像你之前跟我说的,至少要拖到月底才会帮你澄清。”郭律师头疼道,“所以我问你还要解约吗,是不是私下跟他们有了什么协商?”
“我——”
“你有比解约更好的选择。”季抒繁低咳一声,阻拦道,“再相信我一次,等警方通报邵仲翔的调查结果,我会——”
“解约。”听他这么说,贺征反而更坚定了,斩钉截铁道,“郭律师,解约流程你照常推进,蓝镜肯按上午聊的和平解约最好,不肯,我也付得起违约金。”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贺征一秒都没多等,马不停蹄地走出消防通道,赶回CCU,季抒繁被落在后面,藏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握着打火机,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太脏了。从头到脚,里里外外。
季抒繁在黑暗里站了几分钟,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推开门,去了对面空无一人的卫生间,脱掉大衣扔进垃圾桶,拆掉右手的绷带,拧开水龙头,机械地清洗每一根破皮出血的手指,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白瓷洗手池的内壁上。
卫生间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潮湿的铁锈味,充斥满鼻腔,天花板上悬挂的白织灯管寿命将近接触不良,持续发出低微的嗡鸣,一切一切,让他本就高烧昏沉的脑袋更笨重了,脖子也垂得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