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前的段令闻,并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
“闻闻……”景谡轻唤他一声,他伸出手,想要替段令闻揩去泪水。
段令闻的身影却开始变得模糊、破碎,他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景谡,我真的,好恨你……”
段令闻的声音消散在空中,眼前的一切应声而裂,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仿佛从万丈深渊被猛地拽了回来,景谡的意识被一阵尖锐的剧痛强行塞回躯壳,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药草味,他缓慢地掀开眼皮。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过了好几息,他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还活着。
景谡目光移向旁边,只见段令闻坐在床榻旁,手臂撑着脑袋,闭着眼睛。他看起来清瘦了许多,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仍紧锁着,像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倦。
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原本在闭目休憩的段令闻立即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还有血丝,不知是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见景谡醒来,段令闻眨了眨眼,似乎在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觉。景谡整整昏迷了七天,连大夫也说,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七天里,段令闻甚至顾不及自己身上的伤,便守在景谡身边,在深夜无人时,他无数次近乎崩溃地喊着景谡的名字,求他醒过来。
有时,他昏昏沉沉时,耳边好像听到了景谡在唤他,可一睁眼,却还是只见景谡安静地躺着。
景谡想开口,想让他到榻上睡一会儿,可嘴唇翕动了一下,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却因牵动了身上的伤处而化作一声闷哼。
段令闻连忙握住景谡的手,颤抖而急切地开口:“你别动,别动……”
随即他转头朝门外喊道:“小福!小福!快去叫郎中!”
“是!”
段令闻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捧起景谡的手,缓缓地将自己的侧脸轻轻贴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想笑,想给刚刚醒来的景谡一个安心的笑容,可眼眶却莫名地红了,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涌出,沿着景谡的指缝和掌心落下。
压抑了七天的恐惧与绝望,在此刻化作了委屈,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
郎中很快赶了过来,在查看景谡的脉象和伤势后,才如释重负道:“万幸,万幸啊!将军底子好,此番凶险总算是熬过来了。接下来只需安心静养,按时用药,切忌情绪激动,更不可轻易挪动牵扯伤口。假以时日,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段令闻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此时,景巡与邓桐也闻声赶来,又与郎中交谈了一番,才回到屋内。
邓桐见段令闻的身体也快要熬不住了,连忙劝道:“夫人,公子既然脉象平稳了,你也去歇一歇吧,你伤势未愈,又连日不眠不休地守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见段令闻目光仍黏在景谡身上,似有不舍,他连忙又保证道:“你放心好了,这里交给我,我派人轮流守着公子,寸步不离!”
景巡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向段令闻,在他心里,其实对段令闻一直心存芥蒂,他总觉得,景谡为了他这个双儿,会耽误自己的前程。
但经过这一件事后,纵使是铁石心肠也难以无动于衷。
景巡向旁边侍立的小福,吩咐道:“小福,扶他下去休息。”
“是。”
段令闻看了看榻上的景谡,终于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离开了房间。
“邓桐,你也下去吧。”景巡摆了摆手。
邓桐会意,连忙应声退下。
当屋内只剩下叔侄二人,景巡肃穆的脸色才稍稍松软下来。
景谡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兄长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看着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侄儿,景巡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若出了事,让我日后……如何面对你爹娘。”景巡的声音较往日低沉了些,“好在,这次阎王爷没收你。”
景谡想张口说话,却被景巡抬手制止,“你身上的伤太重,别乱动。”
无奈,景谡只能听他自顾自说话。
“水寨之事已了,寨主庞英死于乱军之中,余众皆已归降。缴获的物资、船还在清点,邓桐暂时接管了防务。”景巡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清剿一事,“你且安心养伤,南阳那边有我看着。”
南阳那边,孟儒还在虎视眈眈,必须有人去坐镇。景巡也没办法在这边待太久,见景谡性命无忧,他才放宽了心。
接下来的时日里,景谡只能躺在床上养伤。
好在他身体恢复得不错,仅半个月,他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这日午后。
段令闻小心翼翼地解开景谡身体的绷带,动作极轻,生怕扯到他的伤口。
纵横交错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皮肤仍泛着红肿。哪怕段令闻已经见过无数次,却仍觉触目惊心。
他蘸了药膏,指尖悬在伤处上方微微发颤,轻轻落下,又慌忙抬头看向景谡。
“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景谡缓声开口。
刚醒来那几日,身体的疼痛几乎让他彻夜难眠,可他不想让段令闻担心,便强忍了下来。
但段令闻就守在他旁边,怎么可能没听见他压抑的喘息。
一个不说,一个假装不知道。
所幸,最煎熬那几天都过去了。段令闻加快给他换药的速度,又缠上新的纱布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景谡只静静地看着他,眼中越发深沉。他蜷了蜷手指,将段令闻的食指勾住。
“怎么了?”段令闻神色一紧,“是纱布缠太紧了?”
景谡摇了摇头,他往床榻里侧挪了挪,开口道:“你上来睡一会儿。”
段令闻却担心自己要是睡着了,会不小心压着他,便回道:“我去别的房间睡就好了。”
“我想看着你。”景谡轻声道。
段令闻的心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随即,他还是躺在了景谡的身旁,但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碰到对方的伤处。
“要是我不小心压到你伤口了,你要叫醒我。”段令闻微微仰头看向他,轻声道。
此时,景谡是半靠在床榻上,他垂眸看着身边的人,柔声应道:“嗯。”
这些时日,段令闻夜间睡得少,身体的确有些疲困,在景谡的身旁,他很快就沉睡了过去。
景谡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段令闻的手拢入掌心中,不愿放手。
这些时日,他时常会想起那一个梦。
如果……如果那不仅仅是梦呢?如果现在的段令闻,有朝一日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到那时,他是不是也会像梦中那样,决绝地离开他,甚至……恨他?
景谡嘴角轻轻扯了一抹自嘲的笑意,这何尝不是上天在戏耍他。
陷入沉睡中的段令闻又一次梦到了那熟悉的场景,一人、一桌、一笔。这一回,眼前似乎不再被血雾遮挡,他看见了自己所写下的每一个字。
一封遗书。
‘求陛下,许我落叶归根,将我葬于段家村。若是不便,就让我的坟头,朝东。朝吴东。’
段家村……
段令闻只觉脑袋一阵刺痛,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觉天色已经昏沉了下来。一旁的景谡在闭目养神,段令闻想起身去点屋内的烛火,却发觉自己的手被景谡紧紧攥着。
他一动,景谡便醒了过来。
“天都暗了,我这是睡了多久?”段令闻松开他的手,一边起身点灯,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景谡道:“应该酉时了,见你睡得沉,就没有叫醒你。”
待房间内有了光亮,段令闻似乎才觉得有了一丝暖意。他看着跃动的烛火,轻声呢喃了一句:“果然还是不能睡太久……”
若说之前他有多想知道,被血雾遮挡住的字到底是什么,那现在,他不想知道了,他也不想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了。
“小福应该准备了晚膳,我出去拿。”段令闻回过头来,唇角扬起笑意。
景谡并没有察觉出异常,只轻轻应了一声。
一日便这么一天天过去,很快,又两个月过去,景谡身上的伤极快地好转起来。
在这些时日,景谡虽然在宅院中养伤,但军务之事仍需他的过目。
因清剿‘翻江蛟’水寨一事,段令闻一行人立有头功,各有封赏。其中,郭韧擢升为左校尉,而段令闻被封为右校尉。
景谡思忖良久,将景家军一千亲兵的兵权交给了段令闻。
这一千多人,是最忠诚于景氏的人。
对此,段令闻并没有仔细深究,他一开始担心自己做不好,每每面对那一群人时,心头难免一阵慌乱。
每次他从军营回来时,景谡像是知道一切似的,将他抱在怀中,耐心地问他与这些人相处如何?
段令闻便会如实相告。
他对那些人并不熟悉,有些人更是整日臭着个脸,段令闻还以为这些人不待见他。
景谡听罢,便问道:“这几个人叫什么名字?”
段令闻微微侧头看向他,还以为他会像话本里的将军一样,冲发一怒为红颜,便神色紧张道:“怎么问起他们的名字了?”
景谡笑了笑,“张羽、文腾几人天生就摆着个臭脸,你要是和他们多说几句,就会发现,他们几人性情憨厚,为人也仗义;还有杜义,他性格腼腆,一紧张起来,说话就磕磕巴巴……”
他细数了段令闻现在麾下的好几十人的名字与性格。
段令闻诧异道:“这些人,你都认得?”
“十之六七。”景谡将下颌抵在他的肩上,像是耐心教导他为将者如何识人用人,如何统兵。
他说得很细,但说着说着,他便发现怀中的人……睡着了。
景谡哭笑不得,他想将人抱回榻上去睡,但又担心伤口裂开,只好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休息。
他以为,是段令闻在军营中太累了,便有些心疼地轻抚着他清瘦的脸颊,随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在自己的怀中睡得舒服一些。
但段令闻睡得并不安,没过多久,他便醒了过来。
景谡正看着军务,见他动了动,便连忙放下案牍,轻声道:“这些天是不是太累了?”
段令闻缓了许久,声音有些闷闷的:“你陪我再睡一会儿。”
“好。”
景谡见他神色不宁,便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段令闻呆呆地看着他,而后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往他怀里蜷了蜷,闷声回道:“嗯……”
云梦泽大捷, 迅速传遍周遭势力。
景家军不仅拔除了“翻江蛟”这颗盘踞云梦泽多年的毒瘤,更借此缴获了大量粮草物资, 实力与声威一时无两。
此战,远不止于剿灭一伙水匪,更在于掌控了云梦泽这片水域。云梦泽水系四通八达,是连接东西、贯通南北的水运要冲。
这日,有亲兵来报,称卢信遣来了特使。
“景将军,别来无恙?”特使一来便连连道贺:“卢公听闻您拿下云梦泽, 甚是欣慰, 特命在下前来道贺, 并商议后续事宜。”
景谡靠在椅中,只是微微颔首:“有劳卢公挂念,请坐。”
那特使并不客气,落座后便单刀直入:“景将军是爽快人, 在下也不绕弯子了。景将军一举荡平云梦泽, 打通南下水道, 实乃我反虞义军之大幸!卢公之意, 如今南方局势明朗, 正是我义军挥师南下, 建立不世之功业的大好时机。”
卢信想要打什么算盘,景谡自然明白,但他却装起了糊涂, “若我没记错的话,几个月前,卢公尚在全力攻打广陵,意在北上, 与北方刘子穆主力争锋。何以短短时日,战略骤变?”
其原因很简单,卢信知道,景谡也知道。
实则为卢信争不过刘子穆。
那特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干笑两声,试图糊弄过去,“呃……呵呵,景将军有所不知,此一时彼一时也。广陵战事胶着,这……这战略调整,亦是常事。卢公审时度势,认为虞朝已是病中雄狮,不日后,卢公便会亲自坐镇南阳。”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届时……孟儒一方的势力,不也在股掌之中?”
此言一出,意图已近乎赤裸。
卢信不仅要景家军悉数归于其麾下,并且已经将孟儒一方的势力也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哦?卢公……想怎么做?”景谡轻笑一声,他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想看看,卢信到底有多大的胃口,手段又有多狠。
特使见他似乎服了软,便故作推心置腹道:“卢公之意,自然是将各方势力拧成一股麻绳,方能成其大事。待卢公驾临南阳,这兵马粮草,自然需统一调度。景将军您重伤未愈,您麾下儿郎可编入卢公亲军主力,届时由卢公亲自指挥,必能发挥更大效用。”
“为避免日后……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或摩擦,卢公特命在下前来,希望提前与景将军达成共识,同心协力,共图大业。届时,卢公必不会亏待景家军诸位功臣。”
这番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卢信想要景家军表态,将他们目前在南方的影响力乃至未来可能攻占的地盘,都归附到他的统一指挥之下。
在卢信看来,景家军南下募兵时的粮草是他提供的,那他们招募的兵马理应归于他。
眼下,景家军占据南方半壁江山,却掌控云梦泽这条水上走廊,其势必越发壮大。
而此时,卢信坐稳江淮后,想要北上发展势力,却屡屡受制于人。
若他能将景家军近十万兵马收于囊下,那才算是真正有底气向外扩张。
景谡听罢,脸上并没有明显的表情,这让那特使以为,景谡是真的没听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良久,景谡才看向他,笑着道:“卢公雄才大略,此心此志,景某感佩。”
特使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但很快,景谡话锋一转,故作为难道:“然先生你也亲眼所见,我如今重伤未愈,起身行走尚需人搀扶,军中事务已多日未曾亲理。此刻若行那交接整编之事,非但于军心不利,恐生变故,景某亦有心无力,难以亲自安抚将士,妥善安排,若因此生出乱子,反倒辜负了卢公一番美意,也于抗虞大局有损。”
这一番话让那特使听得糊涂了,“将军之意,是……”
景谡继续道:“云梦泽初定,水匪残余尚未肃清,水道布防、漕运梳理皆需处置。若此刻骤然将矛头对上虞军主力,这万一是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到时渔人得利,岂非得不偿失?”
那特使以为他说这么多,就是在推诿,顿时坐不住了。
“景将军!您这话……恕在下愚钝,越听越不明白了!您左一个伤重,右一个局势未稳,归根结底,不就是不愿与我主卢公同心吗?!”
他猛地站起身来,颇有咄咄逼人之势:“您口口声声说怕生出乱子,辜负卢公美意,可若是真心归附,以卢公之威望,何乱之有?”
“卢公念及旧情,派在下好言相商,给足了将军颜面。若将军执意推三阻四,拒不奉召,那在下回去,可真不知该如何向卢公禀报了!”
“先生误会了。”景谡不急不慢说道:“不若,卢公可先派得力干将前来,熟悉南方军务,我景家军必当倾力配合,绝无二心。待局势稳定下来,再行商议兵马整合、统一调度也不迟。”
那特使还是心存狐疑,可一时也挑不出错来。
毕竟,景谡同意让卢公的人进来了。也就证明,他们现在还没有二心。
想到这里,特使脸上的怒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将军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若真能如此,自是最好,在下回去后,定会如实禀报卢公。”
见他已有去意,景谡却微微抬手,挽留道:“先生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先在此地盘桓几日,再回去也不迟。”
“不了不了!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那特使起身,拱手道:“卢公还在等候回音,在下需即刻启程,尽快禀明卢公,方是正理!告辞,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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