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士卒一打断,陈焕脑袋空白了一瞬,也忘记了想要说的话。
早就听闻陈焕此人能未卜先知,虽然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术士,可段令闻不知怎的,还是将他口中的话听入了耳。
他开口问道:“陈参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焕可能是真的醉了,说起话来有些口无遮拦:“就是让你别进军营了,立了战功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陈焕脸色一变,猛地推开身旁试图搀扶的士卒,踉跄着冲到一旁,半跪在地上,对着积雪未消的枯草丛剧烈地呕吐起来。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浓重的酒气与酸腐味。
待陈焕呕吐稍止,眼神涣散地靠坐在一旁时。段令闻立刻上前,也顾不得污秽气味,追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最后怎么了?”
陈焕抬起沉重的眼皮,醉眼朦胧地看了段令闻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辨认他是谁,又似乎在回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含糊地嘟囔:“最后?什么最后……呃……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他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眼神一片空白,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片刻前的对话,只觉得头痛欲裂,想找个地方躺下。他对着旁边的士卒挥挥手,“扶我……回去。”
那士卒连忙应声,朝段令闻行了一礼,便朝陈焕走过去,费力地将他架起来。
陈焕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此刻听在段令闻耳中,却犹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
入军营、立战功。
只要他有了军功,就能堵住那些非议之口?就能证明他段令闻并非只是一个依附于景谡的累赘,就能让他站在景谡身边,而不是他的身后……
“夫人,您没事吧?”小福担忧道。
段令闻转头看向他,眸间生了亮色,“我没事。”
他借故使走了小福,旋即朝着城中负责征募新兵的一处门署走去,署内有些嘈杂,几名书吏正埋头处理文书,偶有前来报备的低级军官匆匆往来。
一名中年书吏头也不抬地问道:“来参军?”
“嗯。”段令闻还有些局促,他不想借用景谡的权势。
“姓名,籍贯,年岁……先说好,即便录入名册,也需经过简单核验。”那书吏拿出簿册准备记下。
“段……令闻。”
话音落地,那书吏猛地抬起头,看清那双异瞳后,神色变了变,他霍地站起身来,态度恭敬了些,“夫人!”
闻声,周遭之人诧异地望了过来,连忙行礼,“见过夫人!”
段令闻抿了抿唇,“我来,是为了报名参军,你按规矩,将我的名字录入名册即可。”
“夫人,您……您莫不是在同小的说笑吧?”那书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军营重地,刀剑无眼,这要是被公子知道了……”
段令闻想了想,商讨似的问道:“能别让他知道吗?”
那书吏苦笑道:“夫、夫人……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您入了军籍,就是军中的人了,调动、安排,哪一样能瞒得过公子?这、这要是事后追究起来,小的……小的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更何况……”那书吏神色复杂,“似您这般……身份,便是在军中,也多是安置在辅兵营。”
军营中不是没有双儿,只不过这些人通常安排在辅兵营,辅兵营,事实就是忙上忙下,做些打杂的活儿,光累人不说,更有可能……
“辅兵营也没关系。”段令闻并不知道辅兵营的事情,他只想着,辅兵也可以,只要他能有机会杀敌立军功就行。
书吏闻言,喉咙像是吞了只苍蝇般噎住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书吏抬头看去,顿时差点站不稳了,连忙行礼,“公子!”
段令闻循声望去,心头不知为何,莫名的有些心虚,可一想到景谡的叔父说的话,他又有些不知如何面对景谡。
城头上。
两人并肩而行, 景谡侧首垂眸看向一旁安静的段令闻,终是轻叹道:“叔父的话, 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与叔父议事结束后,景谡没在府中找到段令闻,稍一询问,才知道段令闻也去找过他,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
段令闻脚步微顿,心下有些忐忑,轻轻“嗯”了一声。
“自孟儒攻取南阳后, 南阳地方豪强势力如履薄冰, 蔡氏便是其中之一。”景谡缓缓开口:“蔡氏为求存续, 主动前来寻求庇佑。我知他们另有谋算,故提出要一万石粮草作为交换。”
这件事,段令闻早就听景谡说过了。
“他们答应了。”景谡继续说道:“但蔡氏家主亦留有后路,欲将蔡氏之女锦瑟与我景氏结姻, 这一点, 确实在我意料之外。”
他转过身, 声音放缓了些:“此事未与你提及, 并非是有意隐瞒, 只是觉得, 我有把握妥善处置,不想让你为此事烦心。”
“如今,我已与叔父, 还有蔡规议定,两家结通交之好,锦瑟姑娘会暂时留在南郡,我景家自会以世交之礼相待, 保她周全无虞。”
段令闻安静地听着,听闻锦瑟之事,他眼睫微动,才明白她为何在府中客舍……
景谡抬头望向远方,他没办法对段令闻有任何苛责之意,哪怕他想瞒着自己入军营。
“你想参与军务,我可以向叔父请示,给你安排一个军职,留在我身边好吗?至少让我随时都能看见你。”景谡依旧私心想着,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段令闻向前半步,他轻轻握住景谡的手,“不一样的……”
他想成为的是一个真正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人,或许他以后还能当个小将,他看了很多兵书,知晓了很多行军打仗的要领。
他想要的,是站在景谡的身边。
“你会阻拦我吗?景谡……”段令闻抬头看他,暮色的双眸中,微光闪烁,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
景谡替他拢了拢衣襟,轻声问道:“我若阻拦,你会不会怪我?”
段令闻被问住了,他思忖良久,眸光暗了下来,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会难过,但不会责怪景谡。
景谡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旋即微叹一声,终是妥协。
…………
三日后。
景家军的辅兵营经历了一番重整。
辅兵营中原有将近三百人,这些几乎都是双儿或者老弱残兵,平日里多是做些搬运的杂役。
哪怕有些双儿有心想要上战场杀敌立功,却被"双儿"这重身份所桎梏。
景谡下令,在南郡广募兵,年岁十五以上的女子、双儿亦可入战兵营,且首月饷银加倍。
来参军的人比景谡预想得更多,不过数日,景家军中便多出了几个由女子和双儿组建的战兵营。
人头攒动,士气虽高,却难免混杂无序。
景谡亲自点了一人来训兵,此人名为秦凤至,军中昭武校尉。
秦凤至年近四旬,性情冷硬,不苟言笑,治军严苛、训兵有素。
面对景谡不顾众议要招募女子和双儿入营,秦凤至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抱拳领道:“既入我营,便无男女双儿之分,只有合格之兵与精锐之卒。”
此时已是冬末初春,各营陆续操练起来。
段令闻也在队伍之中,数日严训下来,只觉得四肢百骸如同散架,掌心中原本养淡了的茧又重新长了起来,肩膀被粗糙的皮甲磨得红肿。
因为段令闻的身份,新兵营里的人都不太敢靠近他,只有一个人例外。
这人是流落到南郡的一个双儿,名为阿侬,是个乞儿,年约十五。听说军营招兵管饭还能拿饷银,便跑了来。他身形比段令闻还要瘦小些,却有着与之不相称的好胃口
因为阿侬的年纪小,营里的人对他多有照料,段令闻便时常给他多藏了一块烙饼,让他晚上饿的时候可以吃。
就因为这件事,阿侬几乎是抱着段令闻的手,“等我以后出人头地了,我第二个报答的人就是你,令闻哥哥!”
段令闻自然不是为了他的报答,不过他也好奇,“那……第一个人是谁?”
“是个给我买了五个肉包子的大哥哥!”阿侬说着,忽然瘪了瘪嘴,“不过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可能再过几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段令闻只得安慰他,若是有缘,终有一日会相见。
一转眼,又一个月过去,春二月。
天下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西方的孟儒在消化了南阳的战果后,虽未再大举用兵,但其游骑斥候向南渗透的迹象愈发明显。
东边的卢信得知如今的景家军已成气候,也有意向吞并南方。
北方的刘子穆暂时偏安一隅,似静观天下之变。
西陲羌戎似乎也嗅到了中原腹地的动荡气息,开始频繁叩边。
虞朝统治已经分崩离析。
这是一个群雄并起,弱肉强食的时节,稍有实力的势力都在竭力扩张,巩固自身。
南郡景氏,亦不能独善其身。
内部,新募的士卒尚在锤炼;外部,原本蛰伏在南郡周边山林要道的流寇土匪,见景家军似乎重心转移,竟也活跃起来,劫掠商旅,骚扰乡邑,虽不成大气候,却如附骨之疽,搅得周遭不得安宁,也损及景家威信。
景谡决定亲自出兵剿匪。
此举有多重考量:一是迅速稳定后方,震慑宵小;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用一场可控的实战,来锤炼那几营新兵。
校场上。
“落马涧、旗风岭匪患,荼毒地方,今日随我出征,犁庭扫穴,以安民心!”景谡看向众人,在新兵营停留了片刻,便挪去了目光。
“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
景谡用兵,向来谋定而后动。对这两股盘踞已久的流寇,他早已派斥候摸清了底细。
落马涧的匪首是个色厉内荏之辈,手下也多是被裹挟的乌合之众,听闻景谡亲率大军前来,又见军容鼎盛,刀甲鲜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未等景家军完成合围,寨门便已大开,那匪首带着一众喽啰,弃了兵刃,跪伏在道旁,缚手降愿。
景谡端坐马上,他下令收缴武器,将匪首及几个头目羁押候审,其余流寇暂时扣押回营,待甄别后,或编入营中补充兵源,或遣散回乡。
整个过程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
然而,旗风岭的情况则截然不同。
此处地势险峻,山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盘踞于此的是一伙真正的亡命之徒,匪首凶悍,自恃地利,拒不投降。他们甚至故意将一些劫掠来的财物旗帜悬挂在寨墙上,意图激怒景家军。
景谡并未采取强攻之策,他下令道:“旗风岭地势险要,强攻徒增伤亡。传令各营,于旗风岭各下山通道险要处,构筑营垒,将此山给我团团围住。”
景家军迅速将山头包围起来,营垒相连,日夜皆有游骑巡逻。
任何试图下山突围或求援的匪寇,只得有来无回。
与此同时,景谡派人截断山头取水点,彻底将旗风岭的悍匪逼入绝境。
取水艰难,存粮见底,匪寇内部为争夺最后一点食物而发生的殴斗时有发生。
第七天。
山下景军大营,值守的哨兵忽然听到山上传来隐约的、压抑不住的喧哗声,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正朝着他们西面山口涌来。
段令闻所在的新兵营,便是被安排在西面山口,原是负责截杀可能漏网的散兵游勇。
却不成想,成群的流寇忽而涌向西面,一些新兵的脸色瞬间煞白,握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脚步不自觉地后移,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列开始松动。
“慌什么?!结阵!长枪前指!刀盾手顶上去!把这群疯狗给我碾回去!”秦凤至怒吼一声。
这声怒吼让新兵猛地清醒过来。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与重整的间隙,流寇汹涌而至,新兵营只得全力抵挡。
段令闻在一次拦截中,与一名慌不择路的悍匪短兵相接,两人目光相汇,均怔愣了片刻。
然而,那悍匪脸上肌肉扭曲,凶相毕出,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举着手中那把缺口横刀,便朝着段令闻的头颅狠厉劈砍而来!
刀风凌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段令闻心头一紧,所有的杂念在生死关头被瞬间摒弃。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拧腰、踏步前冲,手中长剑此刻如臂指使,猛地一用力,迎着那扑来的身影,疾刺而出。
“噗嗤——”
段令闻只觉得手中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随即是穿透某种阻碍的滞涩感。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溅出,几点落在他的手腕和脸颊上。
悍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剑刃,徒劳地伸手想去抓那夺走他性命的长剑,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段令闻下意识地抽回了剑,随着剑身的脱离,一股更大的血泉涌出。
那悍匪重重倒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直到此刻,周围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才重新涌入段令闻的耳中。
这不是校场上的木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还与他四目相对,此刻却死在了他的剑下。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快步来到他身边,熟悉的声音传来:“夫人,您没事吧?”
段令闻微一怔愣,还以为支援到了,可怎么只有邓桐几人?
下一刻,他便反应了过来,“是景谡……”
是景谡让邓桐来保护他。
邓桐没有否认。
很快,周遭援军赶来。山上的匪寇,本就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悍勇之气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此番不顾一切的突围被新兵营勉强顶住,又被及时赶到的景家军精锐一个反冲,本就散乱的阵型彻底土崩瓦解。
匪首在乱军中竟被一个刚编入战兵营的双儿亲手斩于刀下,群匪无首,更是成了没头苍蝇,只得跪地乞降。
段令闻收剑入鞘,看着满地伤亡,他沉默地随军清点伤亡。
邓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又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身旁低声道:“夫人,公子有请。”
段令闻动作微顿,他轻轻点了点头。旋即跟着邓桐,穿过略显凌乱却秩序井然的营地。
中军大帐前,亲卫肃立。邓桐在帐外停下脚步,示意段令闻独自进去。
帐内光线稍暗,段令闻稍稍步入帐内,便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落马涧、旗风岭这两处匪患肃清, 安定了南郡以西的周边秩序。
凡于战中奋勇争先、恪尽职守者,无论出身, 皆有其功。尤其是阵斩旗风岭匪首的士卒,擢升为了一名队正。
此人名为郭韧,是一个双儿。
军籍簿册上,只有他的姓名、籍贯与年岁,关于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当秦凤至报上这个名字时,景谡神色微凛,郭韧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上一世, 郭韧还是辅兵营中的一个普通杂役, 因咬断了一名裨将的下 体, 被暴怒的裨将当场一剑刺死。事后查证时,那裨将扬言:那双儿本就出身于烟花之地,勾引不成便下毒手,他也是一时失手, 才误杀了人。
面对那裨将的指证, 辅兵营中无人出声。
最后以“罔顾军纪”为由, 重重罚了那裨将三十军棍, 便了结此事。
秦凤至立于帐下, 见景谡目光深沉, 久久不语,便以为他对郭韧的出身尚有疑虑。
他性情冷硬,向来惜字如金, 更少有为麾下士卒主动进言的时候,但此刻,他竟破天荒地开口:“公子!郭韧此人自入营以来,训练极为刻苦, 别人歇了,他还独自加练。他这人吧……就是性子是孤僻了些。”
这番话说得干巴巴的,但在素来严苛的秦凤至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景谡闻言,轻轻颔首:“我景家军赏功罚过,依的是军律,凭的是战功,此为根本,无出身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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