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段令闻板起来的气势瞬间消了大半,睫毛轻颤了几下,最终还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景谡心中霎时软成一片,他亲了亲段令闻的颈侧,低声问道:“若还难受,便再歇歇,早膳我让人送到房里来。”
段令闻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他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声音闷闷的:“已经过了时辰……”
昨日小福和他说过的,新婚第二天辰时,要去给景将军奉茶。
景谡道:“无妨,我已经和叔父说过了,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段令闻回头看向景谡,疑惑道:“你什么时候说的?”
“辰时。”景谡笑着道。
景氏毕竟曾是名门望族,礼制不可轻改。
段令闻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剩下那点气也消了。他缓缓转过身,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福在门外禀报道:“公子,将军有请。”
景谡一早便见过叔父了,按礼来说,若无要事,叔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像是得知他的疑虑似的,小福补充道:“府中来了一位客人,名为陈焕。”
正堂内。
景巡端坐主位,面色平和,他看着下首这位不速之客——陈焕。
今日陈焕来访,直言想追随景氏南下募兵。
景巡猜测他是卢信派来的探子,不过,他倒是奇怪,陈焕在卢信身边的地位不小,而且还是卢信的义子,若要派一个探子,怎么会派他前来?
陈焕见他婉拒,便提出要见景谡,声称有重要情报要和他说。
若真是军情,大可和景巡他这个将军说。
如此拙劣的谎言,景巡也没戳破他,倒是顺从他意,命人叫来景谡。
很快,景谡便走了进来,他躬身行了一礼,“叔父。”
一旁的陈焕忽地站了起来,见到景谡时,神情一脸激动。
景谡看向陈焕,声音平淡道:“陈参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隐约记得,攻取丹阳时,陈焕还在卢信身边。这个时候,他跑来吴县做什么?
陈焕左右看了看,而后轻咳了几声,神神叨叨道:“陈某不才,识得些许天象之术,我观景兄龙章凤姿,气度恢弘,非池中之物。如今乱世已起,群雄逐鹿,我看啊……安天下者,非景兄莫属。”
此言一出,景氏叔侄眸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二人对视一眼,旋即,景谡神色如常,问道:“此话,卢公可知?”
陈焕此时只顾着表衷心,并不明白景谡话中深意,只回道:“卢公虽然势大,但没有夺天下的野心。陈某不愿明珠暗投,故特来投效,愿倾尽所能,辅佐景兄,早日平定天下,名留青史!”
景谡闻言,并未立刻表态,他目光落在陈焕身上,想要看清他表面投诚之下,内里的真实意图。
可陈焕压根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见景谡不说话,他又道:“依我看,十年之内,你必夺得天下。”
这个时间,景谡自然不会忘记。
是巧合还是什么?
他唇角微勾,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南下募兵,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陈参事既有此心,肯屈尊相助,景某求之不得。”
上首的景巡蹙了下眉。
景谡又继续道:“只是军中自有法度,即便是我,亦不能徇私。那便先委屈陈参事,暂居募兵司马一职,如何?”
这“募兵司马”听起来好像不错,但和卢信身边的“军中参事”相比,那无疑是职位骤降。
但陈焕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甚至更加高兴,“但凭景兄安排!”
景谡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景巡:“叔父,既如此,便让人为陈司马安排住处,一应供给,皆按规制办事。”
景巡深深看了景谡一眼,知他必有深意,便也按下疑虑,点头应允:“便依你所言。”
他扬声唤来邓桐,吩咐下去。
待陈焕离开后,景巡才沉声开口:“此人来历蹊跷,更是卢信义子,你将他留下,岂非养虎为患?”
景谡问道:“叔父,你觉得,卢信若真要派探子,会派一个如此显眼、又如此急切表忠的义子来吗?”
景巡皱眉:“你的意思是?”
“两种可能。”景谡道:“其一,他确是卢信派来的,所图或许是想借投诚之名,行离间或误导之实。其二,就是他的真实身份……”
“你还真信了他的的胡说八道?”景谡神色变得严肃,陈焕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方士,说的话更是投效一方的常用之语。
无非就是拍拍马屁,不然,卢信怎么可能那么看重他。只能说,陈焕还是有点嘴皮子的,但今日显然是话说过了头。
毕竟,此时的景家军兵力不足一千。谁会相信,他们会是将来逐鹿天下的胜者。
景谡没有多加解释,只回道:“叔父,我自有分寸。”
庭院内。
陈焕跟着邓桐闲逛着院子,看着满院子的喜灯笼,便好奇道:“谁成亲了?”
邓桐如实回道:“是我们公子。”
“景谡?”陈焕疑惑。
邓桐虽对他直言公子名讳有些不满,但他毕竟曾是卢信的人,便暂时忍了下来,神色冷淡了下来,应道:“嗯。”
陈焕疑色更深,“他真成过亲?”
邓桐眉头微蹙,旋即点了点头,“嗯。”
陈焕正好奇着这人是谁时,只见一人抱着一盆兰草从院子转出,而后朝廊下缓缓走来。
邓桐上前道:“夫人!”
看着段令闻的面容,陈焕神色一愣,旋即又上前了几步,像是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站住。”邓桐见状,便再也忍不住,他横剑拦在段令闻身前,剑虽未出鞘,但周围的空气骤然一滞。
陈焕怎么说都是卢信的义子,邓桐本就一直提防着他,结果他不仅语出惊人,行为更是出格。
段令闻吓了一跳,“怎么了?”
邓桐放下了剑,解释道:“这位是卢公的义子,陈焕,陈参事。”
“陈参事。”段令闻虽不认识此人,但卢公他是知道的。景谡曾和他说过,卢公是江淮这一带的义军领袖。
陈焕笑着道:“我叫陈焕,第一次见面,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段令闻……”
话落,陈焕神色微惊,唇角微张,低声呢喃着什么。
段令闻没听清楚,只觉这个人很奇怪。
陈焕又问道:“所以,你就是和景谡成亲那个人?”
他这话实在是问得突兀,段令闻眉头微蹙,他轻轻颔首,旋即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嗯,你有什么事吗?”
“说实话,我还挺同情你的。”陈焕微叹一声,一脸可惜的样子。
段令闻哭笑不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听起来并无恶意,他斟酌着回道:“那……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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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几日后, 天色墨青,寒星未褪之际, 景家军拔营南下。
队伍精简,残部千余人,分作几股人马。景巡亲率主力五百余人,伪装成押运粮秣的官差队伍,沿着荒废已久的旧官道向南行进。
邓桐则带领百余名精干前哨,兵分三路,扮作山野樵夫、流民、游侠或行脚商人, 提前半日散出, 负责侦察路线、探查虞兵驻军与地方豪强情况、寻找适合的临时落脚点和散布混淆视听的消息。
后方, 景谡率两百余人断后。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连日奔波,风餐露宿,即便景谡尽可能照顾, 段令闻仍像蔫了叶子的芭蕉, 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他初学骑马不久, 连着数日长时间鞍马劳顿, 早已是强弩之末。
而在景谡看过来时, 他又挺直了腰板, 不想成为队伍的拖累。
临近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此处有溪流经过,取水方便, 地势也相对隐蔽。
听到扎营休息的号令,段令闻心下稍松,试图如常般翻身下马。
然而,刚一下马, 一股剧烈的酸麻感便从他的大腿内侧炸开,他脚下一软,差点没直接栽到地上。
忽而一只手臂迅疾地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牢牢接在怀里。
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让他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些许。可察觉出周遭的目光看过来时,段令闻又连忙站直了身子,面色羞窘。
“我……我就是腿有点麻……”他小声道,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实在不愿承认自己这般没用。
大家都是这样赶路的,他要是因为自己而拖累了队伍的进程,只会让自己更加愧疚。
景谡轻“嗯”了一声,却没松开手,几乎将他半抱在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缓一缓。
不远处的陈焕看着,心头疑惑更深。
似是察觉了什么,景谡微微侧首,眸光冷淡地看向陈焕。
陈焕眯了眯眼,想要看清些,但景谡已经转过头去,带着段令闻朝溪水旁走去。
“陈参事!”
一声粗犷的嗓音打断了陈焕的思绪。
陈焕迅速收回目光,脸上瞬间堆起笑意,“王哥,是你啊!正想寻你说说话呢,这一天赶路闷得慌。”
来人是伍长王慈,是个嗓门大、性子直的汉子。他提着个水囊走过来,“喏,刚去打的水,甜着呢,给你捎了一囊。”
“哎哟,谢王哥!”陈焕连忙接过,又将胳膊搭在王慈身上,一副称兄道弟的模样,“话说,王哥啊,我有一事不明,王哥能不能给我指点指点?”
王慈正喝着水,闻言侧头看他,粗声道:“啥事?扭扭捏捏的,直说!”
陈焕嘿嘿一笑,用下巴极其隐晦地朝溪边景谡和段令闻的方向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就是……你们公子,是不是因为救命之恩才娶了那位段小郎君?”
王慈一听是这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好奇吗?”陈焕大咧咧一笑,“听闻,那段小郎君是个佃农,若不是救命之恩,总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王慈似乎也从未深想过这个问题,被陈焕这么直白地一点,倒也觉得不无道理。他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公子那般人物,若不是有天大的恩情,难不成还真能是……
但他很快甩甩头,把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心抛开了,轻甩了一下陈焕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瓮声瓮气道:“嗐!这有啥好琢磨的?公子喜欢谁,那是公子的事。”
“陈参事,我看你人不错,才给你多说一句。咱们景将军治军跟别处不一样,讲究个规矩分明,少说话多做事,准没错。”
之前景家军屈居人下时,卢公底下的人什么样子,王慈是清楚的。
他便以为,是陈焕不知道景家军的军纪,便拍了拍陈焕的肩膀,提醒他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然后他提起自己的水囊,嘟囔着“差点忘了,喂一下我的好马儿”,便转身走了。
陈焕被他拍得晃了一下,看着王慈离开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有点自讨没趣地咂咂嘴。
“得,不说拉倒。”陈焕小声咕哝了一句,他拧开王慈给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清凉的溪水,舒爽地叹了口气。
暮色渐沉,营火次第燃起,驱散了初秋的凉意。
营帐内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段令闻坐在简易的榻上,长裈被褪至脚踝,露出一截僵直的小腿,以及更往上些、被衣摆半掩着的大腿根部。他脸颊绯红,紧攥着衣摆,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看正半跪在他身前的景谡。
景谡拧开一瓶药酒,一股浓烈的药草混合着酒气的味道在帐内弥漫开来。
他将些许深色的药酒倒在掌心,搓热了,才抬眸看向段令闻,轻声道:“会有些疼,忍着些,揉开明日才能好受点。”
“嗯……”段令闻小声回应,手指却下意识地攥得更紧。
当景谡温热的手掌终于覆上他大腿内侧时,段令闻还是忍不住绷直了身子,那处被微微磨红的大腿更加酸胀,微一用力揉按,酸、麻、胀、痛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
段令闻咬住下唇,不想露出脆弱来,可细碎的抽气声还是溢出了齿缝。
景谡动作一顿,轻声安抚道:“很快就好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微颤的腿根和身前极力压抑的喘息。
他低着头,目光专注。
良久,景谡替他上完药酒,而后动作轻缓地将裤腿整理好。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半跪的姿势,抬头看向段令闻,“还酸疼吗?”
段令闻轻轻动了动腿,虽然还有些酸软,但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僵痛确实缓解了大半。他点了点头,声音微颤道:“好……好多了。”
话音未落,段令闻便觉眼前光线一暗。
景谡倾身上前,手臂一揽,便将他拥入怀中。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景谡的唇便覆了上来。
唇瓣微凉,却很快变得滚烫。
良久,景谡才缓缓退开些许,他的呼吸有些重,再次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
眼下局势分秒必争,他没办法为了段令闻一人而放慢进程。
段令闻靠在他怀中,鼻尖还萦绕着药草味,心头却安定了下来。他悄悄伸出手,回抱住了景谡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小声说了一句:“没有……”
次日。
队伍继续行进,尽量避开人烟稠密处。
黄昏时分,队伍来到一片丘陵地带扎营。篝火初燃,负责侧翼警戒的一支小队便押着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来到景谡面前。
“公子,发现此二人在营地外围鬼鬼祟祟,似是窥探!”
那两人吓得瑟瑟发抖,跪地连连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们不是歹人,是……是逃难的流民,就在前面山洼里落脚,实在饿得受不了,想出来看看有没有吃的……”
景谡思忖片刻,他缓步上前,抬手扶起二人,“起来吧。”
“谢军爷!谢军爷!”
景谡示意一旁的人给他们拿些粮食和水来。
二人眸光发亮,狼吞虎咽地将干粮塞入口中,又猛灌了几口水,噎得直伸脖子,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颜色。
景谡这才问道:“你们是哪里的人?”
年纪稍长的那人连忙抹了把嘴,连忙回道:“回……回军爷的话,小的们是从南阳那边逃出来的……南阳那边,没法活了啊!”
另一人像是被勾起了惨痛回忆,红着眼眶抢着说:“南阳……南阳没了!被那些天杀的反贼给占了!他们打着什么‘替天行道’的鬼旗号,我们两人要不是躲进臭水沟里溜出城,小命估计都没了!”
两人面露恐惧,语气中满是憎恶:“朝廷说他们是乱党,一点没说错!就是一群蝗虫!土匪!就跟疯了一样!见粮就抢,见钱就夺,挨家挨户地搜刮,一粒米都不给留啊!”
“何止是抢粮!”
年轻的流民激动地补充,双手比划着,他们以为,粮食没了,钱财没了,至少还有一条命。
结果,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给他们活路!
即便已经远离了南阳之地,二人仍难掩心头的胆寒,“他们说,十两银子一条命,没钱赎命的,当场就……就砍了!即便交了钱的,也难逃一死……他们根本不是人!”
他们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我们这些老百姓,天天盼着朝廷早日发兵,剿了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夺回南阳!”
二人悲愤交加,句句血泪,显然将纪律严明、装备相对整齐的景家军当成了朝廷的官兵。
周围听着的景家军士兵,不少人都面露恻隐之色。
景谡眉头紧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孟儒的为人。此人骁勇却残暴,野心勃勃,尤其善长屠城立威。
南阳之惨状,绝非这两人夸大其词。
见周遭之人面色沉重,默不作声,二人左右看了看,却并没有看到虞朝的军旗,倒是看到了一面‘景’字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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