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饶是如此，他们也忽而察觉到一件事。
这里的付丧神们都是继承了本体记忆的千百岁神明，很容易就推敲出了少年的为人，不会胁迫、不会拒绝，总在最毫无办法的时候用别出心裁的视角抓到那一丝机会，破解困局。
藤丸立香是，前任审神者也是。
“看来是同样愚蠢的人类啊。”髭切突然下了结论。
打定主意没把真名告诉其他付丧神后，这几日都在收到冷眼的加州清光难得接话，“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付丧神们的目光又落回到场地上，少年正在和鹤丸国永交谈，面对即将开战的对手，他似乎真的全无紧张感，说着说着甚至笑了起来，还伸手朝上指了指，眉眼都是弯的。
两人的头顶是无垠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众人发现鹤丸国永好像在听完的少年的话后楞了一下，久久没有回神。
情况不太对。三日月皱起眉：“怎么回事？”
交谈结束后，鹤丸国永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返回到付丧神的队伍里，这个举动无异于直接下了场，只留一个单薄的影子在远处吹着夜风。
付丧神们：？？？
面对数道询问的目光，鹤丸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他跟三日月复述了少年给他的第一句话。
——“咦，展示剑技需要和付丧神对战吗？”
三日月宗近微微蹙眉。
藤丸立香在和狐之助交谈一夜之后做足了自信，在付丧神拔刀相向的前一刻，毫不害臊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之前好像并没有说必须这么做啊，只是展示自己的能力而已，我可不想选择只会仗着自己剑术欺负普通人的神明做对手。”
鹤丸国永的手顿在刀柄上，觉得这句话满是槽点，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吐。
展示剑技不需要对战的话，难道是要你现场来一段没有力量空有招式的花架子吗？但三日月好像的确没说非要对战，付丧神只能顺着他话里的意思：“那审神者大人是要以什么方式来展示自己的的能力呢？”
要说单纯的比试刀剑，那肯定太难为藤丸立香了，他们要看的只是他有没有媲美或者超越付丧神的能力，故而鹤丸也没有把要求圈死在“剑技”上。
结果少年一拍手，信誓旦旦地说，“但是答应是无双的剑技我就不会食言，只是这个攻击太过强硬，我怕会折掉鹤丸先生的剑。”
付丧神静静看着他，扯起嘴角，不想玩文字游戏，“大言不惭。”
说完他就因为对方的回答变了脸色。
“如果说，我能不通过你们的承认，直接将大门打开呢？”
藤丸立香笑了笑，又说：“我也会一并解决瘴气的问题，让你们从暗堕化的情况中恢复。”
鹤丸国永花了一点时间去理解了他到底说了什么。
少年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显得他的态度自信又平静，但在这份平静下，付丧神发现他是清醒的、理智的，像是涌动着战意的利剑收在刀鞘内，只等他的回答。
因为这些事情如果行动起来，是要打破一条条看不见的时间与空间的规则，哪怕是三日月宗近，也肯定会认为这些话是天方夜谭，换作其他脾气不好的付丧神，会直接觉得被戏弄而拔刀也说不准。
可藤丸立香面对的是鹤丸国永。
这是一位需要具有冲击的改变和摆脱规则的付丧神，说白了就是要在他无聊的刃生里给点意外和惊喜。
藤丸立香就干脆舍弃了一堆复杂的理论解释，直接告诉他自己所能做到的地步是什么，更有用。
也无疑是在告诉对方，你们的提议太死板了，我既然是规则外的审神者，那就要用规则外的手法来。
你要领教一下吗？
果然付丧神眼中流露出了浓重的神色，只问了一句：“你要怎么做？”
然后他面前少年扩大笑容，眼睛明亮，抬手指天。
“我要让虚无的月亮落下，真正的太阳的升起来！”
第15章 副本·人间百年 8
说完如此中二的台词，目送鹤丸国永远去后，藤丸立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现这次居然没有多少羞耻感，觉得自己可能是没救了。
不过结果是好的，付丧神阵营那边的气氛变了，他猜得没错，加州清光不出声，鹤丸国永与三日月宗近分庭抗礼，帮他拦住了人。
等待的过程中，狐之助在他脚边打转，第无数次地问：“审神者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少年看了他一眼，诚恳道，“你不觉得现在科普会很伤剧情发展的节奏吗？”
“……”
“还是说在我没真正接任审神者之前，就会把这些信息告诉你，让你提前保存好等连接恢复后第一时间发送给管理局？”
狐之助皮毛一悚，“……您，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藤丸立香心想我又不是傻子。会思考到这个地步也是因为狐之助之前说了一句“第一指令就是为审神者服务”，虽然一直被对方“审神者”“审神者”的叫，但实际上他还没有正式接任，狐之助真正的服务对象还是管理局。
他都敢和付丧神玩文字游戏，不可能连这点都没意识到，至于他现在会说出来，实际上是他有点紧张。在现世和一群人精相处久了，他一紧张就会有给人拆台的习惯，而且语气表情不显山不露水，他怼不过D伯爵怼不过太宰治，难不成还怼不过一个AI？
他理所应当地回答：“不那么想的话，早就被你们管理局卖去给八岐大蛇了吧？”
狐之助噤声，不明白藤丸立香的言辞为什么突然锋利起来，一点预兆都没有。
不过记忆影像记录让他很快又发现这是有迹可循的。
是啊，审神者能全然保持自己的节奏走到这一步，足够证明他有熟练的观察和推敲，如果不是他刻意显露出来，很多人都会先入为主地觉得对方是一个单纯的人，年少、良善、温顺。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势必是复杂的，毕竟是管理局请来的外援，前一刻明明在吸着他的肚皮吐槽，后一刻就能把鹤丸国永暗堕化的原因和性格都计算进去，三言两语就让付丧神接受了他的说法。
狐之助摇头晃脑地脑补完，原地坐下，眼中开始划过一道道数据流。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位审神者了。
没有听到回答，少年默默看了一眼狐之助，发现对方瞪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对着他，木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点诡异。
他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脑袋。
戳了片刻，鹤丸国永的目光遥遥望来，藤丸立香很默契地理解他已经说服了其他付丧神，知道自己可以开始动手了。
神明们也很好奇他要做什么。
笼罩着这一座诺大城池的夜色没有明确属于何种季节，夜风只刮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渐渐只能吹动人额前的发丝。
像是大雨欲来前的偃旗息鼓。
少年握紧手中的九字兼定，深吸了一口气。
@
藤丸立香先是慢慢退后了几步，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凝望面前的高塔和最后一重飞檐上停驻的月亮。
手握刀剑的付丧神就站在远处，他相信自己如果有半点想退缩或者逃跑的念头，这点距离对于神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调动起了魔力，一口气从书中抽出了三张礼装。
少年周身骤然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有风瞬间盘旋而起。
概念摘出：遮那王流离谭！
这其实是藤丸立香经常用来逃跑的礼装，从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场合。
数道的目光下，少年忽而从平地上一跃而起，一脚踏上了高塔的第一重飞檐上，瞬间距地面有数米之高！
“怎么可能！？”
付丧神大惊。
一个普通的人类，周身只缠了一层薄薄的灵力（魔力），就突然踏出了一个奇特又精妙的步法，跳跃和速度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曾为义经之刀膝丸上前了几步，睁大眼睛。
那是——
“遮那王流离谭”，乃是牛若丸成长为源义经、直至身死奥州的一生中，缔造的各式传说之具现。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在坛之浦海战中展现出来的八艘跳！
那时风雨大作，沧海尽赤，源氏的武将在那激扬的海流与硝烟中，手持刀剑，浑身浴血，在敌人的围杀中幡然而避。无论退路上的立足点如何不利，只要有能够有半分落脚的寸地便能借跳跃进行移动。
如天狗一般，穿梭在接连的叶船战场上。
藤丸立香的身影在一瞬间因极速而消失，眨眼出现在第二重飞檐上，复又侧踏几步，继续向上。
一重、二重、三重……他的速度极快！
月光大盛。
付丧神们注视那道单薄的身影被彻底镀上一层淡白，他像是逆着月亮倾泻下来的华光拾级而上，唯独手中九字兼定的鞘是血一般的颜色，像是因为即将要斩开什么而兴奋地鸣动着。
——神明们忽然明白藤丸立香要做什么了。
他说他要让虚假的月亮落下，真实的太阳升起……
他是要……
他是要……
斩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