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之刃(溯觞)

正在百鬼丸与炭治郎同无惨苦战之时，宿傩越身而起，紫红火焰蔓延开来，无限城逐渐消散，溶解，消失殆尽，虚空的黑色不断放大。
直至，直至，他们听见了“咚”的一声水声。
仿佛一滴水，落入无底深潭，漾开层层波纹，又在黑暗中销声匿迹。
仿佛破开了一个界限，他们来到了外面，来到了天地间。
无月之夜。
黑暗吸纳了所有光亮，包括月色，包括星子，包括火焰。
但不包括，百鬼丸的刀辉。
在如此黑暗中，熠熠生辉。
黑暗与光明，在百鬼丸眼中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所有人灵魂的颜色在他眼中，所以，都无所谓。
眼盲之躯，灵活却却能看见灵魂。
百鬼丸丝毫不受影响，银辉层层叠叠，与看不见的险象，争夺身体最后的感官。
“百鬼丸！！！”炭治郎在黑暗中摸索，他只能看见百鬼丸的刀，却看不见无惨和百鬼丸。
然而无惨密不透风的攻击，他只能凭借本能躲避，和真无法靠近。
忽然一股力量自他背后袭来，躲闪不及，下意识回头欲砍上一刀，熟悉的低压嗓音便响在耳畔。
“别过去，那是他的战场。”
炭治郎不明所以，指着百鬼丸：“可是百鬼丸很危险！我要去帮他！”
“只有亲手杀了拥有他眼睛的鬼，他才可能完整。”宿傩望着那一抹银辉。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他一定会赢，因为，月亮变成了他的刀。”
神是无法被战胜的。
鬼也不能，哪怕神不完整。
但，无惨真的会在自己身上，放置百鬼丸的眼睛吗？
那双眼睛，原本就应该，被放在黑死牟的身上，可是没有。
假使不在无惨身上，那会在哪里？
太过于黑暗，以至于无法判断时间，什么时候才是黎明，什么时候才是日出，什么时候战争才能结束。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令人心焦的兵器碰撞的声音，告诉在场的观众。
远还没有黎明，远还没有日出，远还没到战争结束之时。
“你知道吗？”稚嫩沙哑的嗓音在那黑暗中响起。
“月亮其实没有光，是因为有了太阳，它才有光。”
百鬼丸抬袖擦去脸上狼狈的血迹，他身上自然伤痕累累，贯穿伤、划伤、灼伤、腐蚀伤，充斥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他现在呼吸的每一口，都痛苦不堪，然而他的声音平稳，淡漠，完全不复之前的偏执。
“所以月光盛极之时，未尝不能比拟太阳。”
无惨也挂了彩，百鬼丸的刀确实能够伤到他，甚至能让他的伤口无法愈合，之前复原的手臂，只不过是完整体强制调动其他地方的肌肉组织附着在手臂上，从而营造出的假象，完全没有真正的手臂灵活。
他有忌惮，就难以展开拳脚，但他仍然相信，百鬼丸杀不了他，就如同宿傩也杀不了他一样。
无惨诡秘一笑：“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无惨忽然裂开唇角，看着百鬼丸的眼神有一种诡异的兴奋，恶劣至极。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变故只在一瞬间，只见数条刺鞭无限蔓延开来，穿过此时因黑暗目不能视的炭治郎。
但其实炭治郎的反应极快，漆黑的刀锋砍在黏腻的刺鞭，一瞬的火花点燃黑夜，刀剑相撞的锵鸣之声四下响起，却无法阻挡刺鞭的攻势。
刺鞭裹缠着宿傩的四肢，将他拉向无惨的方向。
“宿傩！！！”炭治郎大喊，欲追上去，但他忽然停住脚步，因为他发现了，那个最该反抗的人没有丝毫挣扎，他被卷入黏腻腐朽的肉条中，但唇畔依旧似有若无嘲讽的笑意。
似乎是早就知道有这一遭，霍然一声，火光大盛。
无惨本想将宿傩拉到身前，再发声宣布出那个秘密，顺便嘲讽一下百鬼丸的自以为是和愚蠢。
然而这一切，都被这火光打断。
近乎妖异的紫红火焰，与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几乎是瞬间，火舌迅猛地舔舐火长长的刺鞭，还带着火星子的灰烬飘零坠落，在此之中，百鬼丸与宿傩对视一眼。
只那一眼，百鬼丸瞬间瞪大双眸。
宿傩唇畔的笑意更盛，刺鞭锲而不舍地裹缠上来，将他吞没。
百鬼丸提刀而上，斩断了包裹宿傩的刺鞭，男人被抛上空中，火焰似烟花轰然炸开，殆尽的灰尘飘如大雪，洒落黑暗之中。
“我想，你说的秘密，应该是百鬼丸的眼睛，在我身上吧。”
宿傩悄然落地，足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双眸沥血，满是轻蔑。
“我是世间诅咒催生而出，你这等人造的赝品，本连目视我的资格都没有的。”
沉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宿傩一点一点走近，“本以为是血缘的诅咒连我都无法冲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背负了血源诅咒的人不是我，是百鬼丸，因为他的眼睛在我身上。”
一切都已经明了了。
宿傩睁开第二双眼，一样沥血刺目的红，一样恶劣至极的嘲讽。
“宿傩，你在……说什么？”百鬼丸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茫然无措地看向宿傩，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全身的战意瞬间冷却，用双刀支撑他才不至于跌倒，刚刚他听见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已经知道！！！”无惨摊手大笑，显然是不装了，刺鞭长出荆棘一般的尖刺，但每一根的长度都能直接穿透人的胸膛。
巨大的刺鞭更加猛烈地袭来。
黑血枳棘！！！
几近于黑的刺鞭密不透风地刺向百鬼丸，然而他还在失神当中。
无机制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宿傩，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到青筋鼓起。
那他……
那他不要眼睛了，也可以……
不能因为自己自私地想要拥有视觉，就剥夺弟弟的生命啊。
“百鬼丸！！！小心啊！！！”炭治郎焦急地冲着百鬼丸奔去，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也跟着一根。
然而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更利更快的刺鞭从他的背后穿胸而过。炭治郎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挂在刺鞭上被提了起来。
“噗！哇！”炭治郎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百鬼丸！！！”
“别喊了，他正在伤着心呢。”无惨轻笑着。
炭治郎目眦欲裂，声音沙哑凄厉，眼睁睁地看着无惨的刺鞭距离百鬼丸只有一寸之遥。
“不！百鬼丸！”
微弱的银光亮起，环绕着百鬼丸，萤火虫一般，星星点点，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
刺鞭停滞在那个距离无法前进，无惨似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狂乱的刺鞭无论怎么努力抽打，都仿佛有一道屏障隔着，无法真的伤到百鬼丸。
与此同时，被刺穿的炭治郎忍着胸口剧痛，借助刺鞭支撑的力量，转过身。
火之神神乐·斜阳转身
刀尖火光冲天，胸口大量鲜血涌出，然而他毫不在意，攻击不停。
哪怕，一点点也好，能帮助百鬼丸，一点点也好。
火之神神乐·圆舞！
终于，他斩断了那根刺鞭，黏腻的鲜血喷涌而出，他整个人跌在地上，随后马不停蹄向着才会要的方向奔去。
“百鬼丸，这就让你怯懦了吗？”宿傩眯起眼眸，“炭治郎还在坚持，你就要放弃了吗？”
“当然……”
“不会……”
少年抬起脸，他的脸色比月色苍白，眼眶泛出血泪，划过面颊。
他的眼睛是假的，所以无法哭泣。
但此时，他却生生泣出血来。
无数荧光此刻化为毁灭碾碎一切的飓风，顺着刺鞭席卷而去。
他想明白了。
杀了无惨就好。
杀了无惨，弟弟就不用死。
他可以不要眼睛，可以不完整。
但是无惨，必须死。
他的长发散乱，残破的衣袍无风自动，原本漆黑的天，拨云见日一般，逐渐有了一丝丝微弱的光。
但很微弱，只能勉强看到一点轮廓。
“无惨，我要，杀了你！”
话音刚落，百鬼丸如同修罗鬼魅，身子轻盈，地出现在了无惨的背后。
只见寒光一闪，无惨整个人被劈成两半。
下一秒，两边血肉黏合，又一次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无惨。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周而复始，这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只针对一个鬼杀戮。
“你不完整，所以杀不了我，只有你亲手取回你的眼睛。”
“我只要拖到天亮！”
“那你甘心吗？”
“我……”
“天不会亮了。”
“百鬼丸别怕！”炭治郎挥舞着自己的刀，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金红的身影在百鬼丸眼前闪过，勇往直前地冲上去。
少年并肩，共同扛起漫长的战斗，不知疲倦一般，机械性地，重复着攻击的动作。
然而，今夜，格外漫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
不知道谁的刀锋断了。
不知道谁的一声叹息。
百鬼丸单膝跪地，不住喘息；炭治郎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残兵败将，不过如此。
但是，这就结束了吗？
可是，手臂已经几乎动不了了，连手指都无法牵动。
他们真的筋疲力尽了。
无惨上前打算收割自己的成果，然而，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夯进地里。
“嘭！”的一声，尘土飞溅。
“啧，真拿你没办法。”宿傩不喜欢这么直接的拳头。
但在此时，确实是需要给无惨的脸开一下。
他活动活动手腕，在百鬼丸几乎震惊的表情中，暴揍了无惨一顿。
炭治郎叹为观止目瞪口呆。
他很少见宿傩出手，却也是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实力的差距。
无惨也恼羞成怒，从前他自以为是与宿傩的战斗，竟然都是他在戏耍自己？！
因为此时，哪怕他是完整形态，在宿傩手下，也毫无还手之地。
他再次感叹自己的先见之明。
下一秒，无数的刺鞭再次缠上宿傩，将他牢牢地挡在自己身前。
“杀了他！”宿傩厉喝。
百鬼丸摇头，握着刀的手真在颤抖。
此时，宿傩的心脏，对着无惨的心脏。
“百鬼丸……”炭治郎看看百鬼丸，又看看宿傩。
剧烈的悲伤笼罩着他，回忆如雪花纷至沓来。
“百鬼丸，不要等了，这里是无限城外的虚空之境，不会有太阳的。”
“现在只有你能杀了他。”
“我不会死的。”
百鬼丸用刀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血泪再次汩汩流出。
他拿起刀，奋力冲向宿傩。
银亮的刀穿过宿傩的胸膛，直直插入无惨的心脏。
月神的力量顺着刀尖注入无惨的体内，七颗心脏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次爆裂。宿傩微微低头，凑近百鬼丸的耳边，声音似乎有些温柔。
“告诉猗窝座，等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百鬼丸从半空跌落，连忙跑过去接住他，撞到伤口，又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百鬼丸痛苦地捂住眼睛，熟悉的痛苦传来，两只玻璃球从眼眶脱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红棕色的清澈眼眸。
他复明的第一幕，便是亲眼看着弟弟消散在眼前。
刹那间，悲伤如泄闸的洪水，从眼眶喷涌而出，洗刷了原来的血痕。
“宿傩！！！”
黑暗的世界一点一点土崩瓦解，似碎裂的拼图，寸寸剥落。
和暖的阳光照了进来。
原来，天真的亮了。
无惨如同融化的冰淇淋瘫软在地，惊惶失措地想要保护自己不受阳光的侵蚀，却无济于事。
战斗的过程那般艰难，但无惨身体的消逝却只在一瞬间。
那般轻易，飞灰一般，散得无影无踪。
宿傩碎成点点红光，随风而逝，不知飘去哪个未知之地。
百鬼丸呆呆地坐着，流着泪，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切。
结束了。
炭治郎跑过来抱住他，他终于靠在他的肩膀哭泣。
然而，下一秒，两人双双晕了过去。
祢豆子本来追着宿傩的红色荧光，可看见晕过去的两个哥哥，又跑回来，把两人一鼓作气，扛在肩上。

百鬼丸和炭治郎二人醒来后，已经是十天后。
他们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宿傩的生得领域在他死的那一刻便已经碎裂，将鬼杀队的众人，以及猗窝座都放了出来。
但猗窝座大概猜到了宿傩的结局，反正他是鬼，有无尽的寿命，他可以去寻找那个言而无信的人。
无论天涯海角。
然后揍他一顿。
于是，他便不辞而别，悄无声息地，没有任何人发现。
剩下的鬼都已经在无惨消失的时候，尽数死去。
鬼杀队也随之解散。
百鬼丸蒙了一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虚空之处，随后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出院子。
没有了，宿傩留下的痕迹，一丝也没有了。
“百鬼丸……”炭治郎从他身后追过来，所看到的，便是一身白袍的单薄少年，漂亮淡漠的脸上，流露出茫然而悲伤的神情。
前面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缓慢地转过头去，纤细的脖颈仿佛生锈了一般，迟钝而机械。
“炭治郎……没有了……宿傩他……”少年通红着眼眶，声音干涩嘶哑。
炭治郎微微一愣，起身将百鬼丸紧紧地揽进怀里。
“没关系的，百鬼丸，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他。”
他轻轻拍抚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喉咙的哽咽被生生咽下。
怀中的人颤抖着肩膀，却好像不会哭一般，一只小猫似的发出几声呜咽。
没有眼睛的人，是没有泪水的。
但他，拥有眼睛的那一刻，面对的，却是至亲的死亡。
宛如破灭的烟火一般，转瞬即逝的，消散。
那是，切肤之痛。
炭治郎就这么安静地陪着他，窗外的微风吹了进来，带来紫藤花的清香。
悲伤而浓郁的紫色就这么挂在窗前。
好安静啊……
炭治郎望着窗外，这样想着。
再也不会有鬼了，他们消弭在了温暖的晨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动静，他低头看去，只见百鬼丸仰起脸正看着他，脸上是未干的泪痕，看着好不可怜。
于是他默默抬手，轻轻擦去那一滴湿咸的液体。
他们默契地没再提起宿傩，但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百鬼丸和炭治郎就这么对望着，百鬼丸慢慢伸出手，神情有些愣然。
百鬼丸：“原来……炭治郎长这个样子。”
半空忽然浮现出一个空洞，鬼灯扛着他的狼牙棒出现在房间里。
看见两人共处一个被窝，立刻转过身去，心里想的却是：“哈哈哈哈哈回到地狱，某人就惨喽。”
缓了一会，恢复了冰块脸，把两个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该回去了。”
炭治郎一脸蒙逼：“回哪里啊？”
鬼灯：“地狱。”
炭治郎：“？？？！！！”
活人也能进吗？
百鬼丸眼前一亮，一骨碌爬起来，抓住炭治郎的手：“回地狱！宿傩一定在！”
等炭治郎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地狱的忘川岸边了。
血红的河水川流不息，血色的彼岸花娇美馥郁。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激动得脸都变形了。
“真的进来了！！！！”
“妈妈的好儿子！呜呜呜……终于回家了！”
“啊！还有可爱的女儿！”
炭治郎的思绪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正一手抱着百鬼丸，一手抱着祢豆子又哭又蹭，百鬼丸面无表情，接受着爱的抚摸。
而祢豆子，发现自己哥哥回过神来，立刻伸出手，想要哥哥拯救自己，脱离这浓郁的母爱。
“那个……请问您是……”
伊邪那美从与儿子相聚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炭治郎。
“你就是……炭治郎？！”伊邪那美扑过来，皮笑肉不笑，一副恶婆婆的做派，“嘿嘿，现在回到地狱了，小百鬼丸就回家了，你能不能和他在一起，要看妈妈我同不同意哦～”
炭治郎：“好的！母亲大人！”
某年某月某日
忘川河岸某处。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睁开了两双沥血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