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清正欲跑过去,就见石雁回身形不稳跌入了湖中。
石雁回不会游水,年幼的谢淮清也不会,他惊惧地喊着“娘亲”,下意识跑过去想要把她拉上来,但手够不到、也没有看到能探长的竿子或树枝。
谢淮清大喊救命,喊了几声见附近无人,他只能又看了一眼湖中挣扎的娘亲,咬牙跑去能看到人的地方喊救命。
但救上来还是迟了,石雁回因溺水而亡。
旁人都说,石雁回是性情敏感又倔强刚烈,让自己的孩子去讨好刚回府的嫡长子,本是一个妾室的生存之道罢了,却没想到不仅没成功反倒被误会是心怀不轨、想要挑拨嫡长子在府中的地位,于是石雁回想不开就自杀了。
谢照古也是如此认为。
他吩咐了管家好好操办石雁回的丧事,又满口愧疚地反省,说他明知道雁回心怯、却不听解释便责骂了她,她这些年哪里吃过这般大的委屈,大概是太绝望害怕,才寻了短见。
谢淮清悔恨自己没能更早找到娘亲、没能救起她、伤心娘亲的去世,同时还要不停地反驳,说他娘亲虽然胆小但并非遇事便寻死,她不是自寻短见,他看到了,是意外落水。
可是,没有人听信他的话。
他们都更愿意相信,是这个胆怯的妾室因被误解而万念俱灰、自己跳入水中。
而谢淮清身为她的儿子,又是第一个发现生母落水的,大概是不愿意相信生母抛下他和妹妹寻死的事实,也不愿意让人觉得生母竟这般心窄吧。
谢照古起先体谅谢淮清刚没了娘,但听多了也就烦了。发现谢照古露出烦躁之色时,谢淮清沉默了。
他来到嫡母陆琼瑰面前,问她:“母亲,连您也不相信我吗?您也觉得我娘会轻生吗?”
陆琼瑰正在为石雁回抄往生经,闻言道:“淮清,是不是轻生,你娘都已经死了。纠缠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死于意外落水,就比轻生跳湖,要更好吗?”
谢淮清不知道,但他就是觉得,他娘不是自寻短见,就不该在活人口中死于轻生。
他又去看谢云闲。
妹妹哭得眼睛发肿,问他:“哥哥,娘亲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谢淮清道:“娘亲没有不要我们。”
谢云闲:“那她为什么要跳湖?”
谢淮清:“她没有跳湖,只是意外落水。”
谢云闲:“可是,别人都说是娘亲跳湖。”
谢淮清:“但哥哥说不是,你不信哥哥吗?”
谢云闲懵懂地看着他。
谢淮清理智上知道,谢云闲年纪还太小、听不明白是正常的,但又无端更加愤怒起来,怎么可以连妹妹都以为娘亲是自己跳湖呢?
那之后,谢府的人都说二少爷变了,从前见人就笑,如今和谁都不亲近了,连亲妹妹都总是放在嫡母院子里不去看望。
那年,七岁的谢淮清坐在湖边,独钓了一个月的鱼。
往后年岁渐长,谢淮清发现自己更怨谢照古这个父亲了,也看不得嫡长兄谢缘君过得好。
虽不再谁都波及、连嫡母和亲妹妹都不放过,但时间久了,重新亲近起来的那种能耐好像就没有了,总归还是一直生疏了下去,甚至有些近乡情怯似的让人想要避而不见。
兰微霜钓起一条鱼,顺便看了谢淮清一眼,难得见他在出神发呆,便手腕动了动,将鱼钩上还在挣扎着活蹦乱跳的鱼移到了谢淮清面前。
谢淮清回过神的同时,被鱼身上的水珠溅了一脸。
兰微霜笑道:“谢将军,会烤鱼吗?”
谢淮清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怔,然后颔首:“大概会吧。”
听起来不是很会的样子。
就在凉亭边上架起了火,谢淮清开始烤兰微霜钓起来的鱼。
兰微霜怕热怕烟,“躲”在凉亭里悠闲看着。
两刻钟后,鱼烤好了。
谢淮清直接把串着鱼的树枝递给兰微霜,兰微霜看着死不瞑目、表面漆黑的鱼,有些沉默:“……谢将军,你的‘大概会’,未免有点不够谦虚,下次再谦虚点吧,也是美德。”
谢淮清失笑,伸手拨开表面的漆黑部分,露出内里雪白的鱼肉来,又将树枝递到了兰微霜唇边,道:“陛下,真的能吃,试试吧。”
兰微霜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烤鱼,以及谢淮清这格外逾越的动作,思考了几息,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同时顺势抬手自己接了树枝,低头尝了一口。
谢淮清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笑道:“陛下,味道如何?”
第30章
谢淮清说得这么有自信, 让兰微霜产生了一点错觉,竟真相信了他,觉得这烤鱼或许就是表面色相看起来不行, 撕开表层的漆黑后露出的雪白鱼肉还是很像样的, 大概味道也不会太差……
然而吃了一口后, 兰微霜顿了顿,接着从容地回答谢淮清:“谢将军,你回去把‘谦虚’二字抄一百遍吧, 下回面圣时带来给朕检查。”
谢淮清愣了下, 当真有些意外:“味道不好?应当不至于吧, 我以前在行军途中自己烤来吃过, 虽算不上美味,但也还行。”
兰微霜把手里的烤鱼递回给他, 哑然道:“谢将军, 吃点好的吧。”
谢淮清接回来, 就着被兰微霜吃过的旁边撕了点鱼肉下来, 自己尝了尝, 然后看向好整以暇的兰微霜,迟疑地说:“陛下, 或许,是您嘴太挑了?”
兰微霜:“……抄两百遍。”
谢淮清一笑:“是。不过回去抄就不必了, 陛下借臣笔墨纸砚,臣就在这里写给陛下看?”
兰微霜挑了下眉,指了指被挥退得有点远的宫人那边, 道:“自己去要。”
谢淮清便放下烤鱼, 擦了手,当真去要笔墨纸砚了。
兰微霜继续钓鱼, 谢淮清回到凉亭里开始罚抄“谦虚”二字。
等写完了这两百遍,谢淮清拿给兰微霜看,又坚持道:“陛下,臣还是觉得那烤鱼味道还行。”
兰微霜打量着他:“还想再抄两百遍?”
谢淮清一副忠臣良将不屈的模样,回道:“陛下,忠言逆耳。”
“巧舌如簧。”兰微霜道。
谢淮清笑了笑。
十天后。
兰微霜还是在凉亭边钓鱼,宫人前来禀报说是抄录郎谢云闲求见。
谢云闲如今主管着天下学堂的事,和谢缘君一样,都会定期面圣汇报最近的情况。
若是其他人和事,兰微霜犯懒,定会直接推到丞相谢照古那边去,但兰微霜有意寻机言语上刁难谢缘君,自然不会不让他来。
而既然谢缘君这个主理万书阁的抄录郎都能面圣,也不好让同为抄录郎的谢云闲直接去找丞相汇报情况、不要面圣。
于是这两人便定期面圣汇报工作了。
“宣。”兰微霜道。
谢云闲很快被带过来,行礼道:“臣谢云闲,参见陛下。”
兰微霜说了声平身,然后就等着听谢云闲汇报,听完了就可以例行公事夸两句、然后让人回去继续努力。
不过,这次的汇报当中,谢云闲额外提了一件事。
据她所说,是学堂里有个天资聪颖的女孩总是上学迟到,还有些受其他学童排挤,教习注意到之后打听了番,然后把这女孩的特殊情况报给了谢云闲,谢云闲抽时间去女孩家中走访了一趟。
女孩父亲早年意外身亡,家中只有母亲,其母靠接织布坊的活维持生计。
去到女孩家中之前,谢云闲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贫寒之家、女孩上学迟到是因为要帮家里干活。但意料之外,女孩家中虽谈不上富贵,但生活无忧,其母又疼爱女儿,舍不得女儿帮工。
交谈间,据其母坦言,说最初丈夫去世、她只能靠织布维生的时候,的确艰难过一段日子,但她丈夫生前是个木匠,她时而帮忙干点活也懂些木工皮毛,收拾丈夫遗物的时候突有所感,将织布机大胆改了改,又经过这几年不断地调整,如今她家的织布机能比寻常织布机效率高上许多。
寻常的织布机要两个人共同操作,但她自己改过的织布机一个人就能灵活自如,别人织出一匹布的时间,她能织出三匹,而且保证布匹的品质。
她织布又快又好,有家织布坊便同她常年交易,渐渐的家中也有了积蓄,能供母女俩每五日吃上一顿肉。
谢云闲看过那织布机,又听人家一说,意识到其中玄妙,这才来见兰微霜了。
兰微霜听完,心想这姓谢的怎么老有这种机缘,谢缘君发现了石拨筠的印刷术巧思,谢云闲一趟家访又挖掘出了改良织布机……
“那位妇人,愿意将此谋生之物拿出来?”兰微霜问。
谢云闲作揖道:“她愿意,但……有些内情。”
那位妇人名叫锦瑟,是妓子从良,自己攒钱赎身后,嫁给了个待她贴心的木匠。然而女儿刚出生一年,木匠便在去帮人干木工活的时候出意外没了。
锦瑟没再改嫁,带着女儿艰难谋生。
她从前是妓子,街坊邻居知道这事儿的也不少,最初说她克死了丈夫,后来见她日子好过起来,明明看到了棉丝线和布匹的出入,却偏说她是重操旧业当了私妓暗娼,连带着锦瑟的女儿被人言语侮辱、排挤欺负。
锦瑟的女儿聪慧,上了天下学堂后总是名列前茅、得了不少教习夸赞。
最初,学堂里知道锦瑟从前身份的孩童寥寥无几,锦瑟的女儿在学堂里也有过一段欢喜日子,直到有学童说:“我爹娘不让我跟你玩了,他们说你娘是娼妇,你也是。你和你娘还克死了你爹,是扫把星!”
锦瑟的女儿在学堂里没了朋友,总被人指指点点,于是此前热爱上学堂的小女孩开始故意迟到、在上学堂的路上拖拖拉拉,这样到了学堂之后就直接听教习授课,不用听其他孩童的咿呀之语。
而锦瑟愿意把谋生的工具献出来,也是为了女儿。
“我这当娘的,没能给她个好出身,这会儿她能上学堂了,本来好好的,却还是受我牵连,若不是您来,我都不知道她这些日子遭遇了什么。她是个好孩子,心疼我这当娘的,怕我难过,总受了委屈也不说……”
“谢小姐,谢大人,我……我这织布机,多少是有些用的吧?那织布坊都跟我打听我是怎么织出那么多匹布的……”
“我听说,先前有个戏楼的小姑娘弄出来了印字的新法子,陛下还给她封了官做,我这织布机没那么雅致,也不敢奢求一个妓子从良能为陛下办差,我就想用这织布机,换个陛下的墨宝,行不行?”
“就一个字就行,求陛下给个‘好’字,我回头找人拓下来做成牌子,挂在我家门前,看谁还敢当面说闲话……谢大人,求您帮帮忙,行吗?”
谢云闲问她,若是这织布机被人搬走、复刻出同样的,回头大家都用上这织布机了,她要如何继续谋生呢?
锦瑟回道:“这个……我刚才想过的。这东西要家家户户都用上,总还是要些日子的,谢大人您把我这架搬走,我手里还有不少闲钱,马上去重新置办一架、我自己再改一遍就是,然后趁着织布机还没传开,我抓紧时间多织些多攒点钱。往后就算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我也只是不比旁人快,又不是慢了、做不了这活了。”
“再有就是……谢大人,您可别笑话我心比天高,我突然又想到,这织布的能耐上去了,对棉线丝线那些要的量也会上去,我这……我既能改了这织布机,说不准也能把纺车改改、让我纺线的速度也比旁人快起来,多做些活,便能多些钱,这日子过得下去。”
面对谢云闲,锦瑟下意识有些自惭形秽,但说起织布纺纱来,她话中颇为自信,神色也有了光彩。
谢云闲对兰微霜禀报完,又试探地提议说:“陛下,臣虽从未亲手织过布纺过线,但也知道,这织布机能将寻常织布速度提高至三倍,若能推衍使用,于大夏民生、赋税都颇有进益。”
在民间,这布匹,也是能当“钱”用的。
“锦瑟怕口出狂言惹了反感,所以自贬了些,实则说起来,臣以为便是入史书记载、供后人熟知,也不为过。”
“这织布机由她改成,若要研究复刻,让她为指导,并不冒昧,且这锦瑟还有决心改制纺车……锦瑟虽从前是妓子,但毕竟已经从良,她也是年幼时被家中卖去青楼的,过得不易,陛下任人唯贤,可否……也用一用她?”
兰微霜表示:“就算她不是大夏人,只要她愿意效力,那朕都能用,待过青楼又如何?”
兰微霜让谢云闲放心用人,因这改良织布机是她家访发现的,所以后续比如说像印刷馆那样搞个织布局之类的一应事宜,也都由谢云闲主要管理,而锦瑟于织布局,就如同石拨筠于印刷馆。
若是天下学堂和织布局两边忙不过来,谢云闲自己看着提拔可用之人、合理任职。
谢云闲从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正好也不用见外,可以去找办过类似差事的谢缘君和石拨筠取取经,有什么需要就管负责朝政的丞相谢照古去商量、让他安排。
等织布局有了明显进展,兰微霜会像对石拨筠那样,也给锦瑟封个有品级的官做,届时她也不用发愁街坊的口碑了,到时候她都能直接带着女儿搬到更好的地方去。
至于眼下,锦瑟想要的帝王墨宝,兰微霜寻思着一个字而已,也不费劲,便抬手写了,让谢云闲带去转交给锦瑟。
谢云闲离开行宫,回去便开始办这新差事,不敢懈怠。
半月时间,“纺织局”的牌子挂起来了,里面都是改良过的织布机,纺织局对外招工,鼓励会织布纺线的女子前来纺织局做工——目前这纺织局,相当于一个官办的织布坊,倒不难招工。
待工女们织好布匹,纺织局会自寻销路,对外贩售,充盈国库的这个过程中也会把改良织布机的技艺渐渐传开,而且更多的就业机会也更利于民生安乐、社会稳定。
时间转眼来到九月初。
最炎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不过还是天热,兰微霜搬过来了就有些懒得往宫里搬回去,仍是住在避暑行宫里。
谢淮清如今来找兰微霜,当真跟串门做客似的了,格外娴熟自然,也不一定有正事要说,大多时候都是坐会儿就走,兰微霜觉得他多半也是闲着没事,随他了。
这日谢淮清又来,坐下后同兰微霜说了件来时路上看到的事。
“几个月前,那被革去秀才功名的书生崔望,陛下还有印象吗?”谢淮清问。
兰微霜点了点头:“怎么了?”
“那次和崔望在万书阁门前争执的青楼女子,与崔望之妻,今日在纺织局外面起了冲突,臣方才过来的路上碰巧又被拦了回路,便围观了下。”谢淮清道。
根据谢淮清的了解,情况大抵是这样的——
那青楼女子名叫华年,此前被崔望骗去了压箱底攒的赎身钱。
那些钱早就被崔望挥霍一空、崔家家贫,不愿意还也还不出来,华年别无他法,闹过几次也只有咬牙含恨咽了,只能自我安慰说崔望被革去了秀才功名、已是遭了报应,她那些钱就当是看了一场大快人心的戏了。
然而没过几日,华年上街买胭脂水粉,意外帮了个差点吃亏的老人家,那老人家的家人为了感激她,送了她一套真金嵌珠玉的首饰,首饰转手一卖,不仅有了赎身钱,还多出了不少身家。
——这件事,兰微霜和谢淮清都知道,他俩合计安排的。
但有了赎身钱和离开青楼后短时间安身立命的积蓄,华年也没有马上自赎——她不知道离开青楼后能做什么,积蓄总有用完的一天。
之前轻易听信了那崔望的甜言蜜语,也是因为华年恐慌于自己年纪越来越大,觉得再不另寻出路,恐怕有朝一日连风月楼都容不下她吃顿饱饭了。
青楼女子赎身从良,大多是遇到了愿意替她赎身、她只能赌一把试试托付信任的人,不然离了青楼也是浮萍,像华年这样攒得出自赎钱的已是极少数,攒够了钱敢真的离开青楼的,更是罕有。
华年又在风月楼拖了几个月,直到前段日子,听说朝廷新办了个纺织局,用的是改良后织布效率提高了几倍的新织布机,而那新织布机出自一个从良妓子之手!
华年便动了心思,辗转找到了锦瑟,问她纺织局招工,可愿意招其他从良的妓子?
锦瑟问过谢云闲,谢云闲点头应允,华年知晓后欣喜地给自己赎了身,离开了自幼被卖进去、待了二十多年的风月楼,老鸨看在多年情分上并未太为难她。
华年进了纺织局,嘴甜又勤快,很招人喜欢。她没有透露自己过去的经历,旁人问起来便说自己是个寡妇,丈夫死了又没有儿女、婆家娘家都不让她进门,幸好有纺织局能来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