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声寒真的回来了……
对面的许声寒等了许久,段勋只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废话又没了声音,他耐心告罄,抬头看向段勋,直接道:“段总没别的事了吗?”
段勋似乎有些怔怔,微微偏开眼神。
许声寒的眉头控制不住的皱了起来,段勋真的老了,当年那个让他心动的学长,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短短两年时间,怎么会衰弱瘦削成这副模样?
他原本要说的冷言冷语,莫名的滞了滞,许声寒想道他突然染上的烟瘾,深夜不睡的样子,心口发闷有些喘不上气。
助理早早退场,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许声寒没有看段勋,自行走进卧室,把他带来的东西草草收拾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就没打算久住,带的东西很少,现在决定要走,一些零碎的东西都干脆扔掉,只收拾出一个小包,挎上就走。
“你去哪?”段勋的声音又冷又硬,强横霸道。
几乎是瞬间就激起了许声寒的反感,“离开。”
他转过身冷冷地与段勋对视,“段总想怎么样?囚禁我?”他讥讽道,“正好用之前那幢别墅。”
“……”
段勋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许声寒更加厌恶,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之前要隐瞒身份,两人相处时他处处被动,如今身份暴露,许声寒反倒没什么好怕的了。
最坏也不过是现在这样。
许声寒太厌烦段勋,以至于根本没有好好看过段勋一眼,如果他仔细看了就会发现,段勋全身紧绷,全身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像不知何时就会“嘣”的一声断裂的弓。
许声寒刚刚走到玄关,手指还没碰到鞋,身后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一猛扑而出的野兽。
察觉到危险,许声寒心头一紧,手腕骤然被大力握住,许声寒猝不及防被拽的向前踉跄了两步,他抬起另一只手格在胸前挡了一下才没有撞近段勋怀里。
可这距离仍然是太近了,男人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灌入鼻腔。
“你……”
“我知道你想杀我,”他把水果刀塞进许声寒手里,拢着他的手握紧,抬起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那就来吧。”
说完就毫不停顿的捧着许声寒的脸吻下去,仿佛那抵着心口的刀尖不存在,鲜血几乎是即刻就涌了出来,殷红沁透衣襟。
许声寒突然遭受这一连串的变化,加之下意识想反抗,无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水果刀。
他没有动,可段勋不知收敛的越吻越深,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缩短,刀尖也越刺越深。
段勋不是第一次被刺伤,他也知道许声寒下得去手,这个吻带着决绝狠戾,像是真的恨不能死在他手上。
只求在死前换个吻。
用他这条命。
他实在忍不住了,从知道许声寒没死开始,他就在忍。
忍住靠近、忍住触碰,可他实在忍不住许声寒再离开他一次。
“许声寒,如果你不杀了我,我会纠缠你一辈子。”
他急促的喘息,全喷在咫尺处许声寒的唇瓣上。
许声寒鼻尖全是血腥味,心脏突突狂跳,指尖颤抖几乎要握不住刀。
段勋只是吻他,别的地方分毫未碰,两手紧紧捧着许声寒的脸颊,好像他面前不是一个握着刀要他命的人,而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声寒猛然抬起脚踹开他,刀尖带出一连串的血珠,段勋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站立不住倒在地上,胸前一大片殷红,整个上衣几乎被鲜血染透,让人看了就心慌。
许声寒苍白的手指不断颤抖,指尖一片冰冷,“你以为我不敢……”
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可这一片惨白中却有一点嫣红,刚被狠狠蹂躏过的唇瓣上还带着水光,显得格外妖艳。
段勋的视线直直的落在上面,满身的鲜血却看也不看。
许声寒抖着手指摸出手机,段勋不知又是从哪来的力气,强撑着坐直身体,攥住他的手腕,“你要打给谁?”
“报警,放手!”他手指虚而无力,甩了几下竟然都没有甩开段勋的手,反倒是把手机甩出去了。
段勋额角抵在许声寒腿上,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
许声寒心慌意乱,好半晌才勉强听清。
他说:“老婆,别走,别报警抓我。”
许声寒重来一次本就不想和他再有关系,更别说手上沾上他的命。
只怕这辈子两人的名字又永远纠缠在一起了。
他微弯下腰想把人甩开,段勋却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瘦的可怕,骨骼线条明显,宛若一把枯骨,手上的力气却攥得他手腕发疼。
许声寒皱了皱眉,仿佛被冰冷的毒蛇缠上,厌恶道:“放手!”
段勋猛然用力,许声寒骤然向前倾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男人翻身下在身下。
许声寒瞳孔一缩,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滚开!!!”
“啪”的一声脆响在客厅久久回荡,许声寒手掌都麻了,他用的力气太大,被震的又烫又麻。
段勋却像无知无觉一样,冰凉的手掌探进衣摆,许声寒不受控制的一颤,他抬手还要再打,段勋反应迅速的攥住了他的手,单手将他两手摁在头顶。
他空着的那只手翻卷着许声寒的上衣,卷到手腕处,三绕两绕竟然捆住了。
许声寒额角青筋直跳,赤着的胸膛气得不断起伏,段勋一直低着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黑色的发顶,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男人急促炙热的呼吸落在肌肤上,“段、勋!”
话音刚落,一滴粘腻的液体“啪嗒”一声落在腹部。是段勋胸口落下的一滴血。
段勋手掌猛然一紧,手指急躁的捻上那一点血迹,试图把它抹去,嘴里低声道:“马上就好了,小寒,马上就好。”
可是血迹却越晕越大,段勋躁郁难安,猛然低下头舔上那一处,许声寒腹部顿时一弹。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段勋瘦成这样,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一股蛮力,将他压得死死的。
凌乱呼吸的吻一路向下,许声寒陡然睁大了眼睛,原本死死抵在段勋肩上,试图把人推开的双手,下意识攥住了段勋的头发,可男人像是根本不知疼似的。
低低呢喃着:“小寒……”
俯身向下,许声寒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缝间落下几根黑发,可谁也没有去管。
他浑身上下都染上了一层粉意,眼角更是晕红一片。
段勋这人又冷又傲还有洁癖,两人之间这事一直循规蹈矩,虽然段勋没有说过,但许声寒知道他一直是有点嫌这样做脏的。
他从来不要求许声寒这么做,更别说他对许声寒做这事。
许声寒头脑一片空白,他刚刚看见段勋喉结吞咽了一下……
段勋凑上来,轻声叫他,许声寒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看清段勋嘴角白色的痕迹又是狠狠一缩。
“小寒,小寒……
“我好像总是一错再错,如果我死了,一切能不能回去?
“就最后一次,
“原谅我吧。”
好半晌,许声寒看清段勋脸上的表情。
男人过分苍白的脸上染着病态的红晕,眼瞳深黑死死的盯着自己。
许声寒轻声道:“段勋,你疯了。”
这一场闹剧以段勋失血晕倒收场。
助理赶到时就看见段勋趴在地上,胸前的地板上浸着一小片血,许声寒坐在餐桌前,平静的慢条斯理喝着一杯热水。
这凶杀现场一般的情景,看得助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无比庆幸自己比急救车早一步上来,迅速的把人扶了起来,没让医护人员受到跟他一样的冲击。
刀子刺的不深,看段勋被刺完还能耍流氓就知道。
但是他的身体亏空严重,这次又大量失血,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许声寒身心疲惫,他找了个偏僻的地段租了个房子,从段勋家里搬了出来。
他收拾屋子收拾了两天,收拾完后倒头就睡了个天昏地暗,最后是被门铃吵醒的。
走进客厅时才发现已经是傍晚了。
打开门看见段勋时,他已经提不起任何反应了。
小助理连忙凑上前打圆场,“许先生搬家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呢,好歹能帮点忙。”
许声寒刚睡醒,稠丽的脸有些恹恹的,“有事吗?”
小助理连忙道:“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就是担心许先生新家不好开灶,给你送点吃的。”
许声寒直接把门甩上了。
小助理张着嘴话还没说完,偏头看了一眼段勋的脸色。
段勋从头到尾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许声寒看。
被拒绝也没什么反应,“把食盒放下吧。”
助理点点头,轻轻放在门口开门碰不到的地方。
两人正打算离开,就听见隔壁的门开了,楼道狭窄,隔壁的门一开,堵住了大半个楼梯,两人只得站在原地等隔壁的人先走,那人穿着白衬衫黑色休闲裤,像是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段勋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瞳孔骤缩。
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年轻人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并没有过多关注着两个西装笔挺,明显和这个破旧楼道格格不入的男人。
步履自然的向楼下走去。
助理小声惊叹,“这小伙长得好帅啊。”
段勋的脸色无比难看。
不止是长得帅。
还很像、非常像——年轻时的段勋。
身形、气质、容貌,都极其相似。
可助理在看见他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这短短的几年之间,段勋已经面目全非到完全看不出年轻时的影子。
可见过他年轻时样子的人都会发现。
那是“他”,年轻的“他”。
重头再来?
重获新生的许声寒,遇见年轻的“段勋”,所有的一切遗憾都有机会补足,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
这一段新生中,旧人、旧事,都该被彻底扫去,永不再见。
段勋呼吸不畅,像是有无形的绳索紧紧勒在脖子上,只等一个时机收紧绞断。
他合上眼眸,脑海中浮现出许声寒还在大学时的模样。
一幅一幅都是许声寒热烈的、无所畏惧的爱着他的模样。
许声寒所有最热烈的情感都给了年轻的他,两人纠缠了这么多年,早已成为两棵深深交缠生长的藤蔓。
根须深深植入对方的骨骼,刻下自己的烙印。
甚至不需要特意关注,只要对方出现,就条件反射般的刺痛。
他实在特殊。
无论这个“他”是许声寒还是段勋。
可如果“他”不再是唯一了呢?
段勋的行为早让许声寒厌恶至极,对他而言,现在的段勋和当初的学长无异于两个人。
现在,消失在时光中的学长,重现了。
谁还会需要一个令人厌恶、反感,恨不能他永远消失的人?
段勋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手背上青筋鼓起,难以想象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助理察觉到段勋情绪不对,轻声安慰了几句,说的口干舌燥也不见自家老板有任何反应。
他从后视镜悄悄瞥了一眼老板的脸色,后座的男人垂着眸,脸颊有些消瘦、唇色苍白,反而有一种阴郁的俊美,危险而迷人。
加上对方一幅思绪重重的模样,更像亟需拯救的忧郁贵公子了。
可惜只有这表面的一点光鲜,内里早已腐坏,他抓着许声寒不放,究竟是能重回天堂,还是拽着对方一起堕入地狱呢?
段勋猝然抬眸,助理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视线看向前路。
“查一查许声寒对门那个男人。”段勋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这句话,唇瓣又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闭了闭眼睛,助理莫名从这个动作里感觉到了疲惫。
许声寒不知道他们这边发生的一切,他正在吃饭。
没错,就是段勋送来的那份。
方正都送上门了,扔了实在浪费,他没有这种习惯。
他也是真的饿了,吃饱之后,他下楼散步,顺便把垃圾带下去。
小区偏僻,绿化倒是非常好,一楼住户自带的一小块土地,还有人家中了生菜之类的。
许声寒根本没想过小院子还能种青菜,看得稀奇。
小区里不少大爷大妈在散步,说说笑笑,氛围非常轻松。
看见许声寒,还有不少大爷大妈出声招呼,“刚搬来的?”
许声寒生的漂亮,气质又沉静温和,极易讨老人家喜欢,他轻轻点头应声,又引来一群问候。
他也耐心,一一回答了。
大爷道:“你这小孩倒是乖,不像那个小子,他跟你年纪明明差不多大,就是嫌我们人老了啰嗦,不理人哩。”
一个大妈笑着打圆场,“那小孩就是不爱说话,长得也可俊了,哎!正好就住你对门!你们可以一块玩啊,出门在外,远亲不如近邻呐。”
许声寒这是搬来之后第一次出门,还没见过对门的邻居,听说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也没什么反应,他自己还有一堆麻烦事,没有空闲交朋友。
接下来几天许声寒都不怎么出门,只在每天傍晚出门,在小区里散散步。
对门的邻居一直没有遇见,听大爷大妈说,好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平时上课挺忙,才一直没遇见。
这件事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让他在意的是,段勋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虽然早中晚都有人按时按点来为他送餐,但也不是那个小助理。
只是普通的送餐员。
许声寒不觉得这是段勋放弃了,只觉得对方不知又在搞什么把戏,莫名的有点烦躁。
“学长?”
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许声寒有一瞬间恍惚,时光仿佛恍然而过,急速倒退回数年前,那个夏天。
他也曾这样叫过一个人学长。
许声寒回头,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怔怔的看着对面的年轻男人。
俊朗立体的眉目,稍显冷淡的神情。
有一瞬间,许声寒几乎以为是看见了段勋。
他站在原地静默许久,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孔,思绪陷入一片空茫,他听不见对面的人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找回感知,眼前的这张脸与回忆分割开。
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可却是十分相似的气质。
对面的男生眉梢微挑,“传言不实。”
许声寒眉眼弯了弯,是个没能成功的微笑,“同学,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学长。”
男生略略站直了身子,仔细的看着他的脸,道:“没认错,学长,我们是同一个大学的,只是时间不巧,你毕业后我考进了学校。”
许声寒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他也没有闲谈的兴致,点了点头,便转身上楼。
男生愣住了。
许声寒看起来明明那么温和,锐利明艳的眉目都压不住的柔和气质,男生却明显感觉到了温和底下的冷漠。
或者说许声寒压根没有掩饰。
他故意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传言不实,许声寒没有半分追问的意思,反而直接撇清关系。
跟小区里传的温柔简直大相径庭。
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冷脸,卢宇几乎要冷笑出声,在原地站了半晌才跟在许声寒身后上楼。
许声寒此时早已经进了家门,正坐在沙发上头疼不已的按着太阳穴。
他就知道段勋这么多天不出现,一定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可是,实在太像了。
几乎是段勋的翻版,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许声寒甚至要怀疑这是段勋的私生子了。
他垂在身侧的白皙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似乎是想握住什么。
大学的时候,同学们总是一起打打闹闹,可段勋总是冷峻淡漠的站在不远处,像孤高的鹤,或者离群的鹰。
许声寒记得,第一次去握段勋的手时,他很紧张,擦了又擦的手心,这么片刻又沾上一点潮意,许声寒当时脑子发麻,已经意识不到那些了。
白皙修长的指尖在空气中小心地、试探地勾了几次,旁边不远处是另一只明显大上一圈的手掌。
肤色苍白,指骨突出,手背上淡青色脉络清晰的手掌,就在距离许声寒指尖不足五厘米的地方。
他浑浑噩噩的根本记不清最后是怎么握住了对方的手,只知道紧张的心脏顶着喉咙口跳,段勋的手掌宽大温暖,许声寒只抓住了一小半,然后那只大掌忽然抬起,轻轻拢住了许声寒的手,掌心的薄茧蹭在许声寒柔软的手背上,有点疼,又有点痒。
许声寒将手伸到面前,一样的白皙修长,却已经是另一个人的手了。
他猛然站起身,大步走进卫生间,反复的冲洗了数遍手才从卫生间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