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很快,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其实已经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整个山洞都在塌陷, 他很清楚自己继续往里面走去, 一会儿必定没法再往回走。
但只要有一条路就够了, 他相信出口必然不会只有一个,他会先想办法找到陆忻, 然后再寻找其他的出路。
一路往前,计鸣曜的视线逐渐昏暗, 时间紧迫他根本没来得及听其他人说起进入山洞深处会发生什么, 但他猜想自己现在的体验,荀坚白他们应该也都有过。
失去视觉?还是别的什么?
计鸣曜认真感知着自己遇到的状况, 同时注意到地面仍在摇晃,但晃动的幅度却已经比之前要轻了很多,并且随着他逐渐深入, 震动正在逐渐远离。
是因为地震原本就停了,还是这个地方和外界有着明显的不同?
倏地, 当计鸣曜的脚步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的耳边一切都安静了。
他用自己的终端照明,终端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 似乎这片区域根本不允许光芒的存在,而他仔细倾听, 也同样没有听到任何声响,这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 甚至当计鸣曜再往前走去,他发现就连他自己也不存在了。
所有的一切空空如也,整个世界虚无一片。
计鸣曜却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慌乱的感觉,他对情绪的感知总是比别人要迟钝许多,这是他自认的缺点,但在他的监护者钟晋渊看来,却是非常过人的优点,因为他可以在任何任务过程中保持绝对的理智,不会被任何情绪所左右。
所以在这种时候,计鸣曜只稍微过了两秒,就适应了下来。
普通人会在无尽的孤独中感到恐慌,但这对计鸣曜却没有任何影响,相反他甚至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头脑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特殊能力也得到了加强,似乎就连平时无法得到成长的供给特殊能力使用的能量,也变得比过去要多了许多。
他离奇地感觉到,这环境对他来说事实上是相当舒适的,比待在普通世界还要舒适许多,他可以从中汲取某些力量,用以增强自身的能力。
如果不是因为情况不对,他甚至想把这里当成自己新的训练场所。
计鸣曜念头飞快转动,又将意念汇聚到了这片空间本身,他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这样方便训练的地方,阿岭他们在进入之后却露出了无比惶恐的表情,但看起来,这里应该的确有特殊的地方。
在一片虚无里,他根本不可能找到陆忻,那么对方到底在哪里?
他遇到的也是这样的虚无吗,还是说其实他走进的是另一个地方?
计鸣曜认真思索,随后将这些猜测都给否定。
不对,他一路过来,根本没发现任何岔道,也没有察觉到其他空间,他的特殊能力本身就是空间系,现在又经过这里加强,不可能发现不了四周存在其他的空间。
而如果陆忻看到的也是虚无,他大概率不会走远,自己肯定能察觉到他的气息。
既然都不是,那或许就还剩下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时间不同,或者维度不同。
或者他们同处于一个时空中,但某些力量上或者其他方面的限制,让他没有办法真正看清这片虚空的真相。
但真的看不到吗?
计鸣曜默然片刻,忽地他意识飞速凝聚至一点,将自身力量往外扩散而去。
在这过程当中,他发现了虚无中的一点异常,就是那点异常,让他找到了突破口。
他开始将更多的力量填筑于那个异常点中,然而令他感到困惑的是,当他这样做以后,他发现在自己使用空间力量破解这片空间的同时,竟然还有另一个特别的力量,正在与他的能力抗衡着。
计鸣曜能够明显感觉到,那力量并不像是天然的阻碍,反而像是在有意和他作对,只针对着他这个人。
计鸣曜心里的疑惑更多,他从没来过这个地方,更没接触过这力量,对方为什么要阻挡自己?
这没道理的情况,让计鸣曜更加用力去推动它。
不知道是这片空间和他的适配性太强,还是在这样的角力中他的力量控制方式得到了成长,在短暂的僵持过后,计鸣曜感觉自己似乎能够更轻松地应付对方了。
他不断加强力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那处突破口出现了一缕明显的松动。
没有给对方机会修补松动,计鸣曜利用这点空档,直接将整个意识冲向那处,而就在他接近那方向的瞬间,他重新看到了光芒,一道犹如琉璃般七彩闪烁的光芒。
紧接着他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他的双手,他的双腿,所有的一切都回归了他原本的姿态。
他来不及去思考更多,就这么抬起双手,两手刺进那道琉璃般的空隙之中,用力将其撕开!
随着空间力量自他的手心流泻而出,他就像是撕开了某种物件般,直接将那东西撕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无数七彩的光芒从那道裂口钻出,计鸣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就这么直接一头钻了进去!
在穿过那道缝隙的刹那,计鸣曜觉得自己的耳边似乎掠过了某种恢弘的曲声。
紧接着四周迅速恢复沉寂,再然后空气迅速归于静默,他抬起眸子,就看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黑色的空间当中。
而就在他的视线正对过去的方向,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明明心里从没觉得陆忻会真正出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视线接触到对方的瞬间,计鸣曜还是禁不住缓和了心神。
对方没有事,看起来身上没有任何伤,精神也没有遭受任何污染,依然是平常的模样。
计鸣曜发现自己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似乎是松懈下来的喜悦,又似乎是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令他难以琢磨透彻的东西。
以至于到现在他才发现,陆忻对他的影响,似乎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大。
不过即便见到了对方,计鸣曜仍然不太能够放心,他走上前取出自己的异兽污染度检测仪——
对面的陆忻见状露出了怪异的神色,紧接着赶紧抬手阻止了他。
计鸣曜还没出声,就听见自己脑子里传来了陆忻的声音:“现在能确定我是真的了吗?”
计鸣曜默默放下了自己手中的仪器。
然后他走过去问道:“你遇到了什么?”
陆忻回头看他,似乎在诧异他的到来,但他很快就如常回应道:“没什么,我发现我们似乎到了某个特级异兽的意识空间里面,不过幸运的是,这头异兽是可以沟通的,对方没有要惩罚我们的意思。”
他说到这里,抬手轻轻指了指前方。
计鸣曜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正见不远处立着一道漆黑的影子,那影子面目模糊不清,甚至看不出形态,它就像是由淤泥构成,正不断地扭曲变换成各种模样。
陆忻短短的一句话,却透露出了无数的情报,即便是计鸣曜,也用了好几秒去反应。
随后他微微上前一步,挡在陆忻的前方,朝那道黑影投去了复杂的目光。
那黑影的模样,和鹊鹊提过的“小黑”非常相似,这应该就是以前帮助过鹊鹊,还为他做了布娃娃的“小黑”,而如果按照陆忻的说法,这位“小黑”的身份,竟然是一头特级异兽。
特级异兽真的能够与人类进行沟通,并且可以保持友好与和平?
这是MSA从没有过的发现,这样的发现令计鸣曜心里不禁产生了难得的惊异。
与此同时却又有更多的问题从他的脑海中涌了出来,为什么这位特级异兽要帮助人类?它究竟是记载中的哪头异兽?它为什么会主动和人类见面,而陆忻又是怎么和对方达成友好协议的?
陆忻的身上原本就藏着无尽的谜团,而现在这一切变得更加令人费解。
计鸣曜不是宇锐那样单纯的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毫无道理的好事,虽然陆忻为他描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进展,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会对该保持警惕的事情放松半点。
在最开始见到陆忻平安无事的松懈过后,他得以思考起更多的问题。
没有空间能力在身的陆忻,到底是如何顺利进入这片空间,和这位特级异兽达成协议的?他们到底都交流了什么,而陆忻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还有……
就在计鸣曜沉默地盯着两者,打算再分析更多的时候,站在对面的黑影突然开了口提醒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计鸣曜微微蹙眉,问道:“发生了什么?”
陆忻也在同时问道:“和外面的红色光芒有关?”
计鸣曜低声道:“红光。”
陆忻见他似乎知道什么,立刻问道:“你有情报?”
计鸣曜点头看着那道黑影说道:“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听鹊鹊说过一些他在这里遇到的情况,其中就说到了红光,如果我没有记错,似乎就连这位也没法很好地应对红光。”
陆忻若有所思,与此同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叹息着说道:“没错,那道红光是定期出现在这片山谷里的,我不清楚它究竟是怎么来的,但它明显来自于一个更高级的存在,它会定期削弱我的力量,重置山谷中的一切,这也是山谷里的枯木尸体永远无法除尽的原因。”
听到这里,陆忻才发现自己最开始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忽略的东西远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强大,即便他现在已经杀光了山谷里所有的枯木尸体,他仍然没有获得最终的胜利,没办法让傅殷收起神国。
他们真正的对手是那片红光,或者说释放出红光的存在。
可是面对那样未知的存在,他恐怕没办法再藏住自己的力量,他恐怕是他此生所遇过最强大的敌人。
山谷之中, 红光依旧笼罩着整片空间。
那片红光仿佛带着某种诡谲的死寂,令所有置身于其中的人都毫无差别地感知到了漫无边际的虚无。
俞致星是等到四周的所有响动消失不见后,才慢慢抬起头的,抬头后他先是看到了正把护着的小女孩往身后推的荀坚白, 接着又看到了正躲在一个巨大轮胎后方的宇锐。
看到宇锐的模样后, 俞致星瞬间迟疑, 指着轮胎问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宇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个轮胎先开口了,轮胎表面长出了两只眼睛一张嘴, 赶紧对着俞致星打招呼道:“俞先生是我!我是阿岭!”
俞致星:“……”
就在他沉默震惊的同时, 阿岭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模样,拍拍身上的泥土赶紧解释道:“刚才情况有点危险, 我就想着变个什么东西挡一下。”
他们对话到这里,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周围。
所有的枯木尸体都已经被摧毁,不光如此, 就连附近的树木和石块都在洪流般的强大力量下彻底粉碎,整片山谷的地貌已经能够清晰地被他们一眼望见, 而山谷的深处笼罩着一层看不清的浓郁雾气, 那雾气在红光的照耀之下,也被染上了一层浅红。
而那位特级异兽02似乎真的对他们表达了十足的善意, 在这样大范围的密集攻击下,竟然只有MSA小队这边没有遭到半点波及, 连地面和树木都保持着完好的状态。
看到这样的场景,俞致星脸色复杂, 又带着些许余悸。
这就是特级异兽的力量,他虽然在赶来之前就已经听计鸣曜说起过, 但当真正感受到的时候,他还是因此难以抑制地感到震撼。
而最好的消息无疑是,这位特级异兽暂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拥有如此强大的助力,也许他们真的能够和那盘踞在海谷星上的可怖势力进行角力,虽然他至今仍然不明白,那编号02的特级异兽为什么会帮助他们,但对他来说结果并不重要,他只想在最后寻找到和傅殷有关的线索,只想找到鹊鹊所说的那个黑影。
不管那黑影是否和傅殷有关系……
正在俞致星思考的时候,旁边的荀坚白突然脸色一变,叫住了正打算走出去的宇锐两人:“站住,小心!”
宇锐和阿岭本来想去看看情况,听见荀坚白的声音,他们顿时停下脚步,不解地回过头:“怎么了?”
不过话才刚问出来,他们就明白了过来,因为他们发现,那道笼罩整片山谷的红光更艳了,整个世界犹如被血色浸透,视线里全部是殷红,而就在这血雾放肆弥漫之间,他们看到地面那些已经烂成了渣的碎肉,慢慢地化成了流淌的血水。
那些血水犹如拥有了生命,开始自行游动汇聚,紧接着就在众人震惊的瞩目之下,那些血水重新凝聚融合,无数重新生长起来的枯木尸体,就这样从血海中站了起来。
宇锐等人错愕地看着这幕,话语已经无法形容他们的震惊和绝望了,他们今天遇到的离奇事情已经太多,大起大落都已经不够说清楚当下的情况。
刚刚明明已经被消灭的枯木尸体们,竟然又重新复活了过来,这令人看了就心里发瘆的数量,令宇锐等人不住后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宇锐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高处,想看看那只眼睛是否还在,有没有可能再出现解决这场问题。
然而视线所及之处,宇锐却是心里倏地一沉。
天上不再有那只深紫色的眼睛,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诡异的奇怪红影,那影子就立在天边,以宇锐等人从地面的视角看来,它就像是一个无比高大的巨人,正站立于虚空中俯视着他们,而他们所能够看到的,仅仅是巨人模糊不清的半张脸。
那半张脸并非是人类的模样,那是一张十分细瘦的脸,两只眼睛占据了极大的部分,而那那两颗眼珠,泛着诡异的金,内里的瞳孔,如果那算是瞳孔的话,它竟然是方形的,看在人们眼里就像是两扇方形的门。
没有人能忽视这道突然出现的身影,而在这瞬间,众人也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相同的惊疑。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阿岭惊叫着,本能让他不断后退,试图变化成最有安全感的形象。
宇锐同样慌乱,绞尽脑汁想去思考什么,但脑海里却全是一团浆糊,只有荀坚白最先反应了过来,他脱口朝众人说道:“闭眼,不要看轻它的样子!那是特级异兽06!”
听到荀坚白这话的瞬间,宇锐阿岭他们赶紧闭上了眼睛,俞致星虽然没那么熟练,也不太清楚大概情报,但他向来直觉敏锐,也紧跟着闭上眼睛,顺便捂住了旁边纪雪的眼睛。
宇锐感受着自己双眼的刺痛,知道即便他动作已经够快,但污染还是已经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好在他们的身体经过强化,普通的污染不会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而这种程度的污染,他们等回到基地也能够很快清除。
他费劲地回忆着特级异兽06的资料,很快想了起来。
特级异兽06,又被MSA内部称之为异化之兽,它的存在能够让周围的一切生物拥有旺盛的生命力,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和苒星的碧苒母神有些类似,但两者的生命能力却是完全不同的。
碧苒母神的生命力,能够让物种更快的迭代繁衍,能够不断催生出新的生命,可特级异兽06不同,它的力量不会催生新的生命,只会让原来的生命体异化,这样的异化会改变生命原本的形态,会发生不可控的改变,这样的力量甚至不光能影响活着的生命体,即便是已经死去的生命体,也能够被影响,恢复行动能力。
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活着,生命体在死后□□可以再生,但原来的意识却早已经消散了,真正复活过来的,也不过是占据了躯体的怪物而已。
宇锐还记得,特级异兽06在数百年前现身的时候,曾经将整整一个星球都变成了它的再生傀儡,那颗星球的人全部已经死亡,但在死亡后的数十年内,还依然按照特级异兽06的命令,如同普通人般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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