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奇道:“谢我?”
顾无忧平静道:“你让薛笑人对付花满楼时,我被他手下一捧毒粉迷了眼睛,瞎了半个多月。”
他初起时还要花满楼处处帮忙,但毕竟内力深厚,五感俱灵,后来渐渐适应,做起事来也就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因此在黑暗中虽然不若平时灵敏,但也没有原随云想的那般束手束脚,不知所措。
原随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呵,如此说来,在下可算作是自作自受了。”
顾无忧道:“你若愿如此想,也很好。”
他这冷冰冰的嘲讽显然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原随云对此毫不在意,顿了顿,忽然道:“其实我可以不杀你们。”
顾无忧道:“哦?”
原随云道:“只要你们一辈子待在蝙蝠岛,或者像丁枫一样,保证不泄露我的秘密,我就不杀你们。”他说着,叹了口气,轻声道:“想必你也深有体会,找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实在太难,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实在不想失去。”
顾无忧……顾无忧有点受宠若惊。
能被一个惊才绝艳智多近妖的人物称赞——哪怕他是敌人呢,这也足够令人诧异和惊喜了。
不过顾无忧能觉察到原随云的阴谋都是因为看过原著,并非他本身智商真的高到楚留香陆小凤那种挂王的地步,于是淡声道:“我能查到你身上,不过是靠了众多朋友的关照,本身并不是你的对手。”
原随云微微一笑:“但能与我打个平手的也实在不多,你算一个。”
顾无忧沉默片刻,道:“你真的如此想?”
原随云往前走了两步,他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脚步声,顾无忧知道他已来到自己面前。原随云道:“像你这样的人,即使不做下属,做朋友我也十分乐意的。”
话还未完,原随云忽然一掌伸出,直向顾无忧心口拍来!
顾无忧提剑相应!
一掌一剑霎时相错,洞玄九天刺伤了原随云的胳膊,原随云也一掌拍在顾无忧肩膀上。两人谁也没占到便宜,同时后退两步,再次拉开了距离。
花满楼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掌心已被冷汗浸湿了。
他刚才差一点就要扑上去,只是就这个距离而言,即使他真的到了两人面前,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花满楼蹙了蹙眉,若不是刚才顾无忧告诉他自己有镇山河这一保命绝技,他绝不可能任凭顾无忧一个人对上原随云。
蝙蝠岛毕竟是原随云的地盘,原随云本人又智计多谋,武学出众,此举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若是让顾无忧听见花满楼这番暗忖,大抵还要心虚一下。刚才未免让花满楼和他抢这危险的活计,顾无忧不得已隐瞒了一下事实。
再说他也不算说谎啊,他的确有镇山河这个技能,只是在太虚剑意下没法用罢了。
顾无忧与原随云拉开距离,差点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下手可真狠!
不过顾无忧也没让原随云好受。血腥味从对面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原随云的胳膊恐怕也伤的不轻。
但原随云并未在意,甚至还平静的笑了笑:“你看起来早有准备。”
顾无忧沉声道:“因为我猜你根本不会放我们活着离开蝙蝠岛。”
原随云一笑:“你猜的不错。”
表面上的和平被打破,两人内力一提,身形交错,再次动起手来。
原随云攻式多变,拳掌步法,几乎无所不会,无所不精。顾无忧一把三尺长剑在手,剑气纵横,以剑招应万式。
但这一回,顾无忧却没有之前应对的那样轻松了。
原随云刚才的举动已经彻底撕开了脸皮,两人之间没有了惺惺相惜,看重赞赏,只剩下了以命搏命的凌厉。
但顾无忧并不喜欢杀人,出手有所保留,而原随云手下皆是搏命的杀招。
这一回,顾无忧已渐渐落了下风。
原随云的掌风直袭面门,顾无忧侧脸一躲,鬓边发丝应风而落。
他一边放了个技能,后退两步拉开和原随云的距离,一边暗暗庆幸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先将内功切换成了近战的太虚剑意,如果他用的还是远程的紫霞功,在黑暗里准头不够,晕不到原随云,被近身后根本没办法拉开足够的距离,纯阳又是脆皮,估摸着挨不了几下就要挂。
但尽管如此,顾无忧也仍被原随云压制住了。
眼见胜券在握,原随云出手凌厉依旧,却已有了几分闲情逸致聊上几句。
他道:“如何,你现在可后悔没有让花满楼来了?如果是他做我的对手,我或许真的不会杀他。”
顾无忧只当没听见他的鬼话。
花满楼还在旁边听着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你什么意思啊!
听不见顾无忧的回应,原随云也不恼,甚至好脾气的笑了一下,接着问道:“你拦在花满楼前面动手,是怕他心太软,下手不够狠,反被我杀死?”
“错了。”顾无忧冷冷道:“你并不了解他,他的确心软,但也绝不会姑息你的作为,与你动手时绝不可能手下留情。”
原随云道:“哦,那你为什么非要拦在他面前呢?你应该知道,即使你曾瞎过一段时间,在对黑暗的感知上,也依旧远不如他,自然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顾无忧道:“我怕他受伤。”
原随云不禁一顿。
……生死关头,说话还这样缠绵,这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
他攻势一停,顾无忧已抓住这下机会,向后急速退去。
原随云冷笑一声,袖袍一展,也径直追了过来。
顾无忧神色不变,洞玄九天在他手中似风割霜裂,一道道凌厉迅疾的剑气直向原随云刺去!
眼见剑光将要刺破衣服,挨上皮肤,就在这危急时刻,原随云的身形忽然像云一般缥缈起来,一道道剑气与他擦身而过,尽数砍在身后的石壁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剑痕。
顾无忧一击不成,反被原随云欺身而上,两人再次数度交手。原随云脸上神色淡淡的,带着些胸有成竹的骄傲,而顾无忧虽看似落于下风,可若原随云能看见,必然会发现他眼睛里毫无急色,冷静极了。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掌影,未离开这片方寸之地,只是这回两人位置对调,顾无忧站在之前原随云待的地方,即将被他拍上胸口。原随云变指成掌,掌心似有气流喷涌,用的正是东瀛甲贺客的大拍手。
这一招之前顾无忧就已领教过,可以将暗劲扣在掌中,喷发时其力道甚至可以崩石裂地。难以想象,一位佳公子养尊处优的修长手掌竟能有这样大的威力。
原随云微笑道:“你若能对我生出杀心,这一回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顾无忧眼中亮光一闪而过,淡淡道:“我不必。”
他的声音实在太淡然,太无谓,半点不像一个即将被杀死的人。原随云心里一凛,已觉察到了不对。
但他为了一击必杀,已用了全力,实在无法再收招。
下一刻,顾无忧侧身避开原随云这一击,原随云的手掌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力道半点未减,一掌拍在石壁上!
已被剑气摧残的摇摇欲坠的石壁终于彻底崩毁,露出远高于海平面的天空夜色。原随云根本没有料到这个变故,身体也随着惯性向外冲去!
他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但原随云不愧是原随云,反应极快,在觉察到面前就是万丈深渊时,他猛一扭身,腰眼用力,就要重新站回地面。
此时,顾无忧忽然一甩袖子,一捧粉末霎时间洒了他满面。原随云身为习武之人的警觉性实在太高,条件反射的向后一躲,终于失了站稳的机会,直直跌了下去——
顾无忧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
他半跪在地上,右手的洞玄九天深深插/在地里,手上青筋凸起,显然为了抓住原随云这么个大活人也颇费了一番力气。但他的声音总算还十分冷静,显然一切都在算计之内。
“原公子,莫要用内力。”顾无忧冷冷道:“那是我特质的药粉,无色无味,难以察觉。但只要你一动用内力,就会立刻七窍流血而亡。”
原随云刚要动作的手瞬间一顿。
片刻之后,他已冷静了下来,冷冷道:“道长还拉着我做什么?我若这样死了,岂不是合你的心意?”
虽然他看不见,但也知道这是个悬崖峭壁,海水离这里非常远,而且下面还有许多凸起尖锐的礁石,若是顾无忧不拉住他,他必死无疑。
顾无忧之前被拍了一掌的肩膀隐隐作痛,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他双臂用力,想要将原随云拉上来,口中则道:“你的确该死,但不该是这种死法,也不应该死在这里。”
原随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顾无忧见了他不少笑的样子,微笑,冷笑,淡静沉稳的笑。他相貌出色,无论哪种笑容都十分好看,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发自内心的,像隔着一层冰冷的面具。
可这一回,他总算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就连那双无神的眼睛也好像重新散发出了光芒,像是忽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