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炭听得眼皮直跳,诸葛先生则默不作声,眉宇间浮出了淡淡的愁意。
这提议石破天惊,足以扭转局势。不过,他其实不怕元十三限答应,只怕他不答应。果不其然,一想蔡京的权势威焰,元十三限立时犹豫起来。他不愿与太师府作对,也不想作对。要他自认趋炎附势,绝对不可能,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别的理由。
他只能厉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苏夜冷冷一笑,点头道:“是啊,你说我为啥信他不信你?”
话音落处,她的人已经不见。
元十三限没去拦她,其他人更不会拦。然而,无梦女出人意料地大叫道:“你等等!”
她一边大叫,一边展动身法,掠出佛殿之外。出于本人都说不清楚的原因,张炭见她走了,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也许神侯驾临,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天衣居士不再需要他。也许他秉持责任心,自觉有义务瞧瞧她在捣什么鬼。总之,无梦女在老林寺外追到苏夜时,他也紧随而至。
苏夜之所以停住等着他们,只因她潜意识里,始终把这个张炭当作风雨楼的张炭,误以为他们想为苏梦枕出一份力。
她想得不能再错了。
皎皎月华下,一个甜美动人的女子匆匆奔出寺门。她嫣然微笑着,容貌很甜,笑容也是甜甜的。由于月光明亮,她额头上的伤疤十分显眼,却没有破坏她的美丽,只会让人怜惜。
她站在苏夜面前,用近似撒娇的语气说:“把你的刀法教给我好不好?”
寺内飘出诸葛先生与元十三限对话的声音。对苏夜来说,距离虽远,仍在一清二楚的范围内。
她受了小伤,元十三限也一样,而且他先后射出三支小箭,元神损耗比她更多。诸葛先生以此为理由,劝他不要动手。但元十三限肯听人劝的话,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听了几句,忽听面前之人索要刀法,奇道:“你是?”
“无梦女,因为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从来不做梦,”无梦女得意洋洋地说,“你收我为徒,传我武功,我以后会好好报答你。”
苏夜从未听过这名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转身就走。无梦女在她身后叫道:“我绝不让你后悔。莫非你没有半点同情心,眼睁睁看着我弃明投暗?”
苏夜冷冷道:“什么叫作投暗?”
转瞬之间,她已到了十来丈外的地方。无梦女连忙追过去,笑道:“我失去了记忆,孤身一人,难以在江湖平安度日,不得已想找个靠山。你不收我,我只好去找你的敌人。”
她们两个素未谋面,对彼此的过往一无所知。所谓“敌人”,指的就是元十三限一干人。
苏夜按捺着急切的心情,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稍远一些的张炭,发觉他满脸惊诧,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很明显,他事先不知无梦女觊觎她刀法的野心。
她叹了口气,“你可以离开江湖。”
无梦女紧追不放,“说不定麻烦会找上我。你答不答应?”
苏夜哑然失笑,“不答应。”
这一刻,无梦女的失望之色让她有些心软。张炭终于反应过来,出声揭发道:“她是元十三限那边的,和我……和我们本来不认得,你别信她的话。对了,王小石可能很快回来,你要不要等等他?”
苏夜蹙眉道:“哦?”
张炭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顶着前方压力,小心地说:“他师父和结义大哥出了事,他走到哪里都……”
苏夜不由笑道:“原来他记得苏梦枕是他的结义大哥?他以前不在,以后也不必来。白愁飞夺权时,敢问他人在何方?我若等他,哪里来得及?”
第三百二十六章
苏夜离开甜山,直奔北方时, 心里屡屡想起方应看。
张炭无意支持苏梦枕, 她也无意浪费口舌。她甚至没问无梦女的经历, 不想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从她的角度看,那些人、那些事毫无分量。位高权重如诸葛神侯, 桀骜狂暴如元十三限,都轻飘飘的不值得重视。
她从元十三限那里得知,温晚之所以没来帮助老朋友, 是因为方应看和米苍穹赶去应付他。也就是说, 在这场波及甚广的阻击里, 方、米两人毋庸置疑地站到了蔡京的那一边。
她本来对米公公稍有好感,现在好感如烈日下的冰雪, 飞快地溶化蒸发了。有桥集团建立以来, 看似暗怀鬼胎, 想从蔡京那里分一杯羹, 打出另外一片天下。如今事到临头,需要亲自下场的时候, 他们果然原形毕露, 显出与好人背道而驰的真实面目。
任务路线把方应看列在元十三限后面, 很可能是暗示他的能力更强, 手腕更毒辣, 在未来扮演的角色更重要。她早就这么想,听完他们的事迹,愈发确定自己判断无误。她唯一奇怪的是, 方应看助纣为虐,同武林正道彻底撕破脸皮,以后要怎么向方歌吟交待?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交待。
反正方歌吟销声匿迹已久,不知何时才会在人前现身,他大可利用这段时间,凝聚能够一争短长的力量,连义父一并除去。但时,他一身武功均得自方歌吟,很难青出于蓝。也许这正是他结交四方,试图从不同人手里拿取好处的原因。
无论那种情况,苏夜都不太关心。武功越高,需要顾忌的问题就越少。迄今为止,方应看对待她两个身份都很客气,似乎不致短时间内翻脸。即使他日后露出獠牙,也没什么关系,反倒给她一个领教血河神剑的机会。
比起方应看,她更在意她认可的正道同盟。
她不愿听取元十三限的意见,因为他偏执到惊人的地步。但他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神侯有用的话,苏梦枕岂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连王小石都觉得为难,无视二哥与朝廷命官同流合污,逐步侵占大哥的毕生心血,一会儿置身事外,一会儿远走高飞,又怎能指望神侯府、天机组、桃花社、洛阳王这一干势力?
说到底,真正关心苏梦枕安危的人屈指可数。苏梦枕一死,金风细雨楼立时沦陷,才是值得重视的败局。
而且,即使她前去问责,别人亦可用“不便干涉”、“苏公子不愿外人插手”、“无能为力”、“事先不知内情”等理由回应。到那时候,她也无话可说。
寒风朗月下,蛰伏已久的恐惧再度浮上她心田。
白愁飞想夺取大权,绝非一日之功,肯定经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努力。期间有人反击吗?有人为此费心吗?有人诛杀投奔白愁飞的成员吗?苏梦枕尚且如此,等她本人落难之时,下场是否一模一样?
她从来不愿深想,不愿苛求别人,一旦往深细处想下去,便觉人生殊无乐趣,长久以来秉持的侠义之道也不堪一击。元十三限状若癫狂,一心钻向牛角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厌烦他,看不起他,可谁能断言他的人生态度一定是错的?
长久以来,她陷入哭笑不得的怪圈中。她不忍见生灵涂炭,所以竭尽全力,不惜装出神仙玉女般的模样,只为阻拦史实在自己眼前上演。然而,她最有可能依靠的盟友却让她再三喟叹。
方歌吟一向认为,江湖中人不应插手政局,最好把所有政务交给皇帝与大臣。诸葛神侯对朝廷忠心耿耿,在外是绝世高人,在内就成了山呼万岁的白首老臣。
她想,可能要等兵临城下,生灵涂炭时,他们两位才能惊觉礼教、规矩、道义毫无用处。只要世上还有皇帝,只要蔡京与唐宝牛犯罪不同罪,他们的坚持就如画饼充饥,这个“朝代”就必定走向尽头。
她尽力而为,做得堪称不错,反而妨碍了他人从梦中惊醒。可是,她若撒手不理,命运的车轮将轰隆隆滚过,碾死无数不如她的人。这理应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她与很多大宗师不一样,她确实在意这些人。
现在她亲耳听到了,如果她没有投胎到这个世界,唯一像样的、坚持不与蔡党合作的苏梦枕将是什么下场。风雨楼子弟投靠白愁飞时,多半没想过何谓“侠义”。
她忍不住去想,她付出的努力当真值得吗?应不应该顺势而为,接受每过若干年就出现一次的天道轮回?
她在路上全力奔行,却感觉不到常有的清凉爽快。天地并未和她融为一体,而是上下合拢,像口大锅,把她憋在闷不透风的空间里。她身处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世界,只觉喘不过气,想一刀斩开无形屏障,又找不到可以出手的目标。
看不到尽头,不代表没有尽头。慢慢地,天泉山黑黢黢的影子耸立远方,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苏夜当然希望苏梦枕没出事,但这只是一个美好心愿。倘若他安然无恙,她怎会接到保住他性命的任务?他若非被人害死,就是活活病死。她无暇多想,只能怀着数不清的杂乱思绪,仿佛长了翅膀似的,尽可能快地冲向山腰。
山上点着灯,以及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把金风细雨楼总舵照的纤毫毕现。